修女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可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众人心里。
“别怕,我们只是来找一样东西。”
她的目光越过林晓,越过闫悟,落在他们身后的公主身上。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贪婪,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专注。
仿佛公主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件需要被找到的物品。
静云靠在林晓怀里,血已经染透了她半边身子。林晓的手按在她肩上,指节发白,那张总是吊儿郎当的脸此刻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他妈——”他开口。
话没说完,两道人影已经冲了出去。
南宫泠。南宫清。
双子同时动了。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流,十几年的默契让她们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同样的选择——进攻。
南宫清的甲胄从体表浮现,银白色的光芒覆盖全身,她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从左侧斜刺里切入,手中的短刃直取修女的咽喉。
南宫泠的甲胄同时亮起,那两枚银灰色的头饰光芒大盛——
“观星!”
一道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修女身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南宫清的短刃刺在修女的脖颈上。
“铛!”
金铁交鸣的声音尖锐刺耳。短刃刺在修女的皮肤上——那里没有任何甲胄,只是一层薄薄的皮肤。可那层皮肤,硬得像钢铁。
南宫清的脸色变了。
修女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
“小妹妹,”修女说,“力气不小。”
她抬起手,动作很慢。可就是这慢吞吞的一抬手,南宫清却发现自己躲不开——不是不想躲,是躲不了。那只布满金色纹路的手,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把她钉在了原地。
“清儿!”南宫泠的声音尖利。
第二道“观星”轰出。修女的动作顿了顿,那只手停在距离南宫清咽喉三寸的地方。
南宫清趁机后撤,退到姐姐身边。两人并肩而立,胸口剧烈起伏。
修女看着她们,那笑容更深了。
“有意思。”她说。
她伸出手,轻轻一弹。
“砰!”
两道金光同时射出,分别击中南宫姐妹的胸口。她们的甲胄光芒瞬间黯淡,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船舱壁上,滑落在地,一动不动。
一招。就一招。
从出手到结束,不到三息。
南宫姐妹的甲胄光芒彻底熄灭,两人蜷缩在地上,不知生死。
修女没有再理会她们。她抬起手,轻轻解开长袍的领口。
那动作很优雅,像在更衣室里准备换衣服。可落在众人眼里,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长袍滑落。
露出的不是身体,是光。
金色的光。
那些纹路——那些从她脖颈一直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全身每一寸皮肤的淡金色纹路——此刻正在疯狂地发光。不是微光,是炽烈的、刺眼的金光,像无数条燃烧的锁链,缠绕着她的躯体。
她的身体露在众人面前,但那已经不能叫“身体”了。那是一座由金色纹路编织而成的雕塑,每一寸皮肤都在发光,每一个关节都流淌着力量。
她抬起手,轻轻一挥。
“砰!”
距离她最近的一张长桌,连同桌上的银盘、酒杯、蜡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飞,撞在船舱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林晓把静云交给顾怜星,站起身。他挡在公主和修女之间,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闫悟,”他压低声音,“带公主往后撤。”
闫悟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浑身发光的女人,看着她脸上那温柔的笑容,看着她眼底那一片漠然的灰。
修女的目光掠过林晓,落在闫悟身上。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
“小弟弟,”她说,“白天在大使馆,我就觉得你很有意思。”
她迈步向前。
一步。柚木地板在她脚下无声地凹陷。
两步。林晓拔刀冲了上去。
刀砍在她肩上。
“铛!”
那声音像砍在一块铁砧上。林晓的虎口震得发麻,短刀差点脱手。
修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有点疼。”她说。
她抬手,轻轻一推。
林晓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船舱壁上,滑落在地,咳出一口血。
“队长!”闫悟的声音变了调。
修女没有再看他。她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目标明确,公主。
闫悟拔剑。
那柄柳生送的铁剑,剑柄缠着褪色的麻绳,剑身细长,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横剑挡在公主身前,剑尖指向修女。
修女停下脚步。
她看着那柄剑,又看着闫悟。
“小弟弟,”她说,“你要挡我?”
闫悟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剑。
气血在体内奔涌,顺着右臂,涌向司辰臂甲。臂甲微微发热。
他没有退路。
身后是公主。身边是重伤的队友。远处是那艘越来越远的东州港。
修女看着他,那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
“有意思。”她说。
她抬起手。那只布满金色纹路的手轻轻一弹——
一道金色的光芒激射而出。
闫悟侧身,翻滚,堪堪避开。那道光芒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在他身后的舱壁上留下一个拳头大的洞。洞口边缘焦黑,冒着青烟。
他还没站稳,第二道光芒已经到了。
这一次,他躲不开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挥剑——
“岚!”
一道风刃从剑尖激射而出,正面撞上那道金光。
“轰!”
两股力量相撞,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冲击波把周围的桌椅掀翻。闫悟被震得后退三步,虎口发麻。
他挡住了。
修女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的食指上,有一道细细的伤口。伤口很浅,只有一丝血痕,但那血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
她抬起眼,看向闫悟。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惊讶。
“你伤到我了。”她说。
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意外。
闫悟没有理会她的惊讶。他握着剑,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为什么要伤我的同伴?”他问,声音沙哑,“他们和你无冤无仇。”
修女歪了歪头。
“无冤无仇?”她重复了一遍,“他们在挡我的路。”
她往前走了一步。
“挡我的路,就该死。”
她再往前走一步。
“他们死不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闫悟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女人,她的冷漠是空的。不是不在乎,是根本不知道“在乎”是什么意思。
他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怒。
修女看着他发抖的手,笑了。
“小弟弟,你很有意思。”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公主,只剩两步。
闫悟没有退。
他咬着牙,再次挥剑——
“岚!”
这一次的风刃比刚才更强。它呼啸着劈向修女的面门。
修女抬手,挡。
“嗤——”
风刃划过她的手臂,在她的金色纹路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金色的血液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地上。
修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你打得很疼。”她说。
她再次抬手,五指张开,对着闫悟的方向虚虚一抓。
一股无形的吸力骤然产生。闫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斜,脚底在柚木地板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就在他即将被拖到修女面前的那一刻——
他松开了剑。
铁剑脱手的瞬间,那股吸力失去了目标,闫悟整个人往后倒去,重重摔在甲板上。他顺势翻滚,抓起一截断裂的木棍,翻身而起。
修女看着他。
“你很聪明。”她说,“但没用。”
她再次抬手。
闫悟握紧手中的木棍,挡在公主身前。
但就在这时,林晓的声音响起:
“闫悟!把她引到甲板上去!”
闫悟愣了一下,看向林晓。
林晓靠在舱壁上,嘴角还挂着血,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快!”
闫悟没有犹豫。他转身,拉起公主,往甲板的方向跑。
修女看着他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林晓靠在舱壁上,看着闫悟的背影消失在船舱门口,又看向那个浑身发光的金色身影不紧不慢地追过去。
他的拳头狠狠砸在地板上。
“妈的。”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了两步,扶住一张翻倒的桌子。额间的“灵犀”光芒还在闪烁,但他不敢用。
不敢用。
这艘船是铁甲舰,船舱里全是钢板。他的“星陨”一击能击穿三寸厚的铁板,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用出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们自己。
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个金色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门后。
又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静云,看着昏迷的南宫姐妹,看着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宾客,看着那个紧紧握着铜符、脸色惨白的公主。
他想起闫悟问他:“队长,你为什么来干戈署?”
他说,想当英雄。
**妈的英雄。
英雄连自己的队员都护不住。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犹豫。
“船长!”他吼道。
一个穿着船长制服的中年洋人从角落里探出头,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这船——这船能扛多久?”
船长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什、什么?”
“我问你!”林晓一把揪住他的领子,“这船的甲板,能扛多大的冲击?”
船长被他瞪得浑身发抖,但毕竟是见过风浪的人,很快就回过神来。
“这、这不是普通的船!”他说,语速很快,“威尔士亲王号是欧罗巴最先进的铁甲舰,龙骨里嵌着——嵌着从东方运来的特殊材料!那些材料赋予了这艘船非凡的力量!普通的炮击根本打不穿,就算是——就算是甲胄的攻击,只要不集中在一个点上,也能扛很久!”
林晓的眼睛亮了。
“多长?”
“一炷香!不,半个时辰!”船长说,“这艘船的设计者说过,它能在最猛烈的炮火中坚持半个时辰不沉!”
林晓松开他。
他看向那扇门。
半个时辰。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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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天甲板上,月光如水。
海风很大,带着腥咸的味道。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远处,东州港的灯火已经变成一条模糊的金线,沉在海平线的尽头。
头顶是满月。很大,很圆,惨白惨白的,照得甲板如同白昼。
闫悟把公主藏到一堆木箱后面,转身,握紧手中的木棍。
脚步声传来。
修女的身影从船舱的阴影里走出来,踏入月光之中。
月光落在她身上,照亮了她满身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在月光下更加清晰,像无数条燃烧的锁链。
她看着闫悟,笑了。
“小弟弟,你跑不掉的。”
闫悟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木棍,盯着她。
就在这时——
天空中亮起了光。
不是一道,是几十道。
漫天的流光从天而降,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每一道都带着刺眼的白光,拖着长长的光尾,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
修女抬起头。
第一道流光砸在她脚边。
“轰!”
柚木甲板炸开一个脸盆大的洞,木屑纷飞。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接连不断的流光砸下来,砸在她身周,砸在她头顶,砸在她想要躲避的每一个方向。
林晓站在瞭望台上,额间的“灵犀”光芒亮到刺眼。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但他一步不退,死死盯着甲板上那个金色的身影。
“灵犀·星陨!”
又是几十道流光砸下。
修女抬起手臂,挡。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炸开,和那些流光撞在一起。甲板在她脚下震颤,柚木碎屑四处飞溅。
她被压住了。
那些流光太密了,每一道都奔着她的要害。她只能站在原地,硬扛。
她抬起头,看向瞭望台上那个浑身发光的身影。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浮现出战意。
闫悟抓住这个机会。
气血疯狂涌入右臂,涌入剑身。司辰臂甲热得发烫。
“岚!”
这一剑,他用尽了全力。
一道泛着淡白色光芒的弧月呼啸着斩向修女的后背。
修女察觉到了。她侧身想躲,但林晓的流光封住了她的退路。
“轰!”
一道流光砸在她身侧,逼她只能往另一个方向躲。
就是这一瞬间。
风刃斩在她的后背上。
“嗤——”
金色的血液飞溅。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她的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那些金色纹路被硬生生斩断,渗出一滴一滴的金色血液。
修女的身体晃了晃。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又抬起头,看向闫悟。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困惑。
林晓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又是几十道流光砸下来。
修女抬起手臂,挡。
但这一次,她的动作慢了一瞬。
一道流光擦过她的肩膀,在她的金色纹路上留下一道灼烧的痕迹。
又一道。
再一道。
她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金色的血液流得越来越快。那些金色的光芒开始变得暗淡。
但她依旧站着。
一步不退。
闫悟喘着粗气,盯着她。
他不明白。
以她的力量,完全可以冲上来杀了他。林晓的“星陨”虽然猛,但她在船舱里展现出的速度,完全可以在那些流光落下来之前冲到林晓面前。
可她没动。
她只是站在原地,硬扛。
为什么?
修女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那一片空茫的灰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她抬手,再次挡住一道流光。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小弟弟……你很有意思。”
她顿了顿。
“让我看看,你能撑多久。”
她张开双臂。
那些金色纹路——那些从她皮肤下浮现出来的纹路——开始疯狂地发光。不是之前那种炽烈的金光,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浓烈的光芒。那光芒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在她身周凝聚、交织、缠绕。
月光下,那些光芒化作实质。
一套甲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她身上成型。
通体金色,线条流畅而庄严。头盔是全封闭的,只在眼睛的位置有两道狭长的缝隙,里面透出幽幽的金光。胸甲上镌刻着复杂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祈祷文。肩甲宽大,边缘微微上翘。最奇特的是她的背后,那些金色光芒交织成一对半透明的光翼,在海风中轻轻扇动,洒下点点金光。
她站在那里,月光落在她身上,被那金色的甲胄反射出千万道刺眼的光芒。
林晓的流光再次砸下。
她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些流光在半空中炸开,像烟花一样四散。没有一道能落到她身上。
林晓的脸色变了。
修女——不,现在应该叫她“金冕”——抬起头,看向瞭望台上的林晓。
“打够了吗?”她问。
她迈步向前。
一步。甲板在她脚下震颤。
两步。她身上的金光更盛。
三步。她抬起手,指向闫悟。
“小弟弟,”她的声音透过甲胄传来,带着空洞的回响,“来。”
闫悟紧盯着她。
身后是公主。头顶是林晓越来越弱的流光。身前是那个终于认真起来的金色身影。
海风呼啸,月光冷冷。
远处,东州港的灯火,已经完全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