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来找闫悟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练剑。
说是练剑,其实是在反复体会那一式“岚”。风刃从剑尖掠出,在院墙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威力还不够,但那种“凝”的感觉,他已经摸到了一点门道。
“闫公子。”
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清清凌凌的,像屋檐下冻着的冰棱。
闫悟回头,手里的剑差点掉在地上。
阿凝——不,公主——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头发简简单单束在脑后,和她在列车上的打扮一模一样。但那张脸上,此刻没有平日的端庄,只有一种少女特有的、藏不住的雀跃。
“殿下?!”闫悟压低声音,快步走过去,“您怎么——”
“嘘。”公主竖起一根手指,眼睛弯成月牙,“我请了假,说要去姜老那边查资料。没人跟着。”
闫悟愣了愣:“您……一个人出来的?”
“嗯。”公主点点头,理直气壮地说,“天天被关在州府里,闷死了。我想出来看看。”
闫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公主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丝狡黠:“闫公子,陪我去逛逛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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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州的街道比霖州热闹十倍不止。
公主走在前面,像一只出了笼的鸟,看什么都新鲜。糖人、杂耍、变戏法的、卖洋货的摊子——她一样一样看过去,眼睛亮晶晶的。
“闫公子,这个是什么?”
“糖人。”
“这个呢?”
“西洋镜,投一个铜板就能看。”
“哇,这个人怎么能把剑吞进去?”
“……殿下,那个咱们最好别看。”
公主笑出声来。那笑容没有半点公主的矜持,只有少女的明媚。
闫悟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真的是公主吗?
还是说,公主本来就是这样,只是平时被关在笼子里,不能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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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公主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姜老说,今天欧罗巴大使馆有个展览,展出他们的新式机器。我想去看看,你陪我?”
闫悟点头。
欧罗巴大使馆在十三行附近,是一栋三层高的白色小楼,外墙贴着大理石,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洋人,金发碧眼,腰里别着短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人群。
公主递上姜老的名帖,守卫看了看,放他们进去。
展览在大厅里举行。各式各样的机器摆了一排——蒸汽织机、印刷机、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古怪装置,齿轮和连杆裸露在外面,咔嗒咔嗒地运转着。几个穿西装的洋人站在一旁,用半生不熟的中文给参观者讲解。
公主看得入神,闫悟却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袍,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她的头发是极淡的金色,近乎白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眼睛是浅灰色的,看人的时候,像是透过你在看别的东西。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
那双手上,布满了淡金色的纹路——不是画上去的,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像某种古老的契约文字。纹路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指尖,在灯光下微微发光。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公主也注意到了她,悄悄拉了拉闫悟的袖子:“那个人……好奇怪。”
闫悟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女子忽然转过头,看向他们。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闫悟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弯了弯——她在笑。
那笑容很温柔,像早春的阳光,却让闫悟脊背一凉。
她走过来,步伐很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两位是姜老的学生?”她开口,声音柔和,带着一点奇怪的口音,“我是这里的顾问,叫我‘修女’就好。”
公主礼貌地点点头:“您好。”
修女的目光又落在闫悟身上,停留得久了一点。
“你身上有一股很特别的气息,”她说,语气依旧是那么温柔,“很古老,很……厚实。”
闫悟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您说笑了。”
修女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转向公主,开始介绍那些机器的原理。
闫悟站在一旁,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浓。
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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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大使馆,公主的心情依旧很好。
“那个修女人挺好的,”她说,“懂的东西真多。”
闫悟没接话。
两人走到一处闹市,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人群围成一个圈子,里面有人在吆喝:“还有没有敢上来的?赢了有十两银子!”
是个擂台。
几个精壮的汉子站在台上,满脸挑衅。台下的人议论纷纷,却没人敢上去。
公主踮起脚尖看了看,忽然转头看向闫悟:“闫公子,你上去试试?”
闫悟一愣:“我?”
“对啊,”公主眨眨眼,“我想看看你有多厉害。”
闫悟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他挤过人群,跳上擂台。
那几个汉子看着他瘦削的身板,哄笑起来:“小兄弟,你确定?”
闫悟没说话,只是摆了个起手式。
第一个冲上来的,被他侧身一让,顺势一带,那人自己收不住力,踉跄着跌下台去。
第二个有些本事,拳脚生风,但闫悟这些天在柳生手下练出来的眼力不是白费的。他闪避、格挡、抓住一个破绽,一拳击中对方肋下——那人闷哼一声,蹲在地上起不来了。
第三个是擂台上最壮的,足有闫悟两个宽。他狞笑着扑上来,想靠蛮力取胜。闫悟不和他硬碰,仗着灵活的脚步来回周旋,忽然矮身扫腿,那人重心不稳,轰然倒地。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公主站在人群里,用力鼓掌,脸上笑得像开了花。
闫悟站在台上,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好像也没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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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州学府在城的另一头。
这是东州最大的学堂,和霖州那种旧式学堂不同,这里到处都是新奇的东西——玻璃窗、电灯、还有一间专门摆放西洋仪器的“格致馆”。走廊里贴着各种图表,教室里传来朗朗读书声,偶尔还能看见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教员夹着书本走过。
公主看得入神,拉着闫悟问东问西。那些西洋的几何、物理、化学,对她来说新鲜极了。
“原来他们是这样算星星的……”她趴在一个天球仪前,眼睛亮晶晶的。
闫悟站在一旁,看着她。
这一刻,她不是什么公主,只是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少女。
但闫悟也注意到,学堂里的学生,大多穿着体面,面色红润,和街上那些面黄肌瘦的平民截然不同。
“这里真好。”公主轻声说。
闫悟点点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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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出学府,沿着一条小河往前走。河水很清,两岸是典型的江南水乡景色——青砖黛瓦,小桥流水,偶尔有乌篷船摇过。
但越往前走,景色越破败。
河水开始发黑,飘着一层油污。两岸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破,窗户糊着破纸,门板歪歪斜斜。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蹲在河边,用木棍捞着什么。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手里纳着鞋底,手指关节粗大变形,脸上满是皱纹。她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空洞洞的,像一口枯井。
公主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着那些孩子,看着那个老妇人,看着河边堆积的垃圾和废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闫悟轻声说:“贫民区。东州最繁华,也最穷的地方。”
公主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孩子,看着那些破败的房子,看着那条发黑的河。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她却没有皱眉。
“他们……”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他们怎么办?”
闫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公主忽然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她站起身,拉着闫悟,快步离开了那条小巷。
走了很远,她才停下来。
“闫公子,”她说,声音里有一种闫悟从未听过的情绪,“我……我不知道。”
闫悟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主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那里,东州城的烟囱正喷吐着黑烟,遮住了半边天。
“我以为,我来东州,是为了完成一件大事。”她说,“可刚才那些人……他们活着,就是大事。”
闫悟沉默了很久。
“殿下,”他终于开口,“您能看见他们,就已经是好事了。”
公主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也有一种闫悟看不懂的光芒。
“谢谢。”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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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柳生武馆。
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身影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柳生正在擦剑,抬起头,看了一眼。
那人走进来。金色的头发,苍白的脸,满手的金色纹路。
“出云柳生家,”她开口,声音温柔得像在哼摇篮曲,“久仰。”
柳生的手顿了顿。
“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没有回答。她走到兵器架旁,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弹——
“铛!”
那柄精钢打造的长刀,应声而断。
紫电从里屋冲出来,看到这一幕,脸色变了。
柳生站起身,盯着那人,眼神冷得像冬夜的寒星。
“人甲合一。”他说,一字一句。
那人歪了歪头,笑容依旧温柔:“柳生先生好眼力。”
柳生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你来干什么?”
那人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玩味。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无目者的事,承蒙你‘阻拦’了。”
柳生的瞳孔微微收缩。
无目者——七诫的人。
他终于明白了。
“你是七诫的。”他说,不是问句。
那人微微欠身,算是默认。
柳生没有再说话。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剑。
那不是普通的剑。剑身细长,弧度平缓,但在阳光下一照,隐隐能看见剑身内部流转着淡淡的血色光芒——那是被重铸过的痕迹,是甲胄的痕迹。
那人的笑容收敛了一瞬。
“你把甲胄……锻造成了兵器?”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实的惊讶,“出云人,你们好大的胆子。”
柳生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剑,冷冷地看着她。
两人对峙。
武馆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后那人忽然笑了。
“放心,今天不动手。”她转身,往外走,“只是来打个招呼。”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柳生先生,你的剑,很有意思。下次有机会,再讨教。”
她消失在阳光里。
紫电走到柳生身边,看着那柄断掉的刀,又看着柳生手中那把流转着血色光芒的剑。
“先生,她……”
柳生收剑入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七诫的人,”他说,“比想象的来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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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州码头,一个不起眼的茶楼。
林晓、静云、顾怜星、南宫姐妹围坐在一张方桌前。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却没有人动。
“那艘船,”顾怜星压低声音,“查清楚了。”
林晓叼着那根永远没点燃的烟卷,看着她。
“欧罗巴的军舰,一个月前来的,说是友好访问。”顾怜星顿了顿,“但船上下来的人,有十几个没跟着船走。”
静云问:“人呢?”
“不知道。”顾怜星摇头,“像是蒸发了一样。”
南宫清忍不住插嘴:“会不会是冲着公主来的?”
南宫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姓林的中年人呢?”
顾怜星皱了皱眉:“你是说……那个林主事?”
“对。”
“他这几天神神秘秘的,联络处的人说他经常半夜出去,天亮才回来。”顾怜星顿了顿,“而且他对咱们的任务,好像根本不上心。”
林晓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
“那家伙,”他说,“不是咱们的人。”
静云看着他:“你是说……”
林晓摇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看向窗外。码头上,那艘巨大的铁甲舰静静地停泊在港口,黑漆漆的船身,高耸的烟囱,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东州这潭水,”他说,“越来越浑了。”
没有人接话。
只有海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腥咸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