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到东边去

作者:Gotothemoo 更新时间:2026/3/28 11:19:41 字数:7554

江州北郊,官道旁。

暮色像一层灰纱,从东边的山脊上慢慢罩下来。官道两旁是收割过的稻田,稻茬在暮色中泛着枯黄的光,田埂上长满了狗尾巴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远处有几间农舍,屋顶的烟囱正冒着炊烟,细细的白烟在无风的暮色里笔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才散开。

十一月的江州已经有些冷了。闫悟裹着一件灰布短褐,袖口和下摆都磨得起毛,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带,别着一柄用布条缠住剑鞘的铁剑。他的左肩已经好了大半,但阴天时还会隐隐作痛,右肩的银灰色肩甲被他用一块旧布遮住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脸上多了几道浅浅的疤痕,是那天晚上留下的,右颧骨上一道,左眉角一道,都结了粉红色的新肉。皮肤被这一个月风吹日晒,黑了不少,也糙了不少,看起来和官道上那些赶路的行商没什么两样。

只是那双眼睛不太一样。比一个月前更深了,更沉了,像两口没底的井,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紫电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她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上裹着深色的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旧得发黑,像是从旧货摊上淘来的。她的步态也变了,不再是那种懒洋洋的、猫一样的走法,而是微微佝偻着背,脚步拖沓,看起来像个赶了远路的普通妇人。但闫悟知道,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这个女人能在眨眼的工夫里把刀架在任何人脖子上。

他们在江州附近转了大半个月了。

从东州逃出来的那天,闫悟本想往北走,去泰安,投奔顾家的铺子。但火车还没到泰安,他就下了车。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在一个小站买干粮的时候,看见了站台上贴着的那张通缉令。

白纸黑字,盖着东州府的大红官印。上面画着一张像,七分像他,三分不像。写着“干戈署叛徒闫悟,勾结七诫匪徒,刺杀公主殿下,谋害同僚,悬赏三千两,死活不论”。

三千两。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把斗笠往下压了压,转身上了另一趟往西开的火车。

他不是没想过回家。霖州。妹妹。闫鹤。

她的小脸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她会不会哭?会不会被牵连?会不会有人去家里搜?会不会有人欺负她?他想回去。想得骨头疼。

但他不能。

通缉令贴得到处都是,霖州那种小地方,恐怕贴得比东州还早。他回去,不是看望妹妹,是把祸水引回家。那些找不到他的人,会去找他的家人。林主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逼他出来的机会。

所以他没回去。

他往西走,往南走,往北走,走了又折回来,折回来又走。像一只被赶出窝的野狗,哪里都想去,哪里都去不了。紫电跟了他半个月,终于有一天,在他蹲在路边啃干粮的时候,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说:“你到底想去哪儿?”

他说不知道。

紫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怀里掏出半块饼,掰成两半,一半塞给他,一半自己嚼。

后来她说:“去江州吧。江州有码头,有船。往北可以去京州,往东——”她顿了顿,“往东可以出海。”

出海。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他心里的那口井里,很久才听见回响。

出海。离开这里。离开东州,离开霖州,离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躲起来,活着。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再看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顾怜星的消息,也许是在等洛青的消息,也许是在等公主醒来。也许什么都不在等,就是不想走。不想像一只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从这个地方逃出去。

紫电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跟着他,在这个郊外转来转去,像一只耐心的老猫。

“救命——!救命啊——!”

前面的官道拐弯处,传来一阵尖利的喊声,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闫悟的脚步顿了一下。紫电的背也微微直起来了一些,但很快又佝偻下去,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发现了老鼠的猫。

两人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土坡,就看见前面的路上停着一辆骡车。车上堆着几箱书和一些行李,车辕歪在一边,拉车的骡子受了惊,正在路边的田埂上尥蹶子,缰绳拖在地上。

三个穿着破旧短打的汉子正围着一个人。那人被从车上拽了下来,倒在地上,双手护着头,青色的长衫上沾满了泥巴和脚印。他的帽子掉了,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看样子有五十来岁。一个半大孩子——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袍,像是书童的打扮——被另一个汉子按在地上,正拼命挣扎,嘴里喊着“先生!先生!”

“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为首的强盗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里握着一把豁了口的砍刀,在读书人面前晃了晃,“看你这一车书,是个有钱的主吧?识相点,哥几个只要钱,不要命!”

读书人抬起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镜歪在一边,但声音还算镇定:“几位好汉,在下只是个教书先生,这一车书是在下毕生所藏,值不了几个钱。身上带的银两,全在这里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扔在地上,声音有些发抖,“请几位好汉行个方便。”

大汉用刀尖挑开布包,看了一眼,啐了一口:“就这点?你打发叫花子呢?”

“在下真的只有这些——”

“搜!”大汉一挥手,另外两个强盗便扑向骡车,把那些书箱一个个掀开,书页散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不要动我的书!那些书比我的命还值钱!”读书人急了,爬起来想去护那些书,被大汉一脚踹翻在地。

“先生!”书童尖叫着,一口咬在按着他的那个强盗手上,那人惨叫一声松了手,书童连滚带爬地扑到读书人身边,用身体挡住他。

大汉的砍刀举了起来。

闫悟动了。

他没有拔剑,只是从路边捡起一块石头,随手甩了出去。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中大汉握刀的手腕。

“啊!”砍刀脱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三个强盗同时转头。

闫悟从土坡上走下来。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懒散,像是不赶时间。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三个人,那两口没底的井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上来。

“哪来的多管闲事的?”大汉捂着手腕,凶光毕露。

闫悟没有说话。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把砍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两手握住刀身,轻轻一折。

“咔嚓。”砍刀断成两截。

三个强盗的脸色变了。

“滚。”闫悟说。声音不大,但很沉。

三个人对视一眼,转身就跑。跑得比来时还快,其中一个还摔了一跤,爬起来连鞋都没顾上捡,光着一只脚就跑了。

官道上安静下来。

风吹过路边的稻田,稻茬发出沙沙的声响。散落的书页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转,又落回地上。

闫悟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里的半截断刀。刀刃上映着他的脸,模糊的,扭曲的,和通缉令上那张画像一样,七分像他,三分不像。

他把断刀扔在路边。

紫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骡车旁边,正蹲在地上捡那些散落的书页。她把书页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吹掉上面的灰,叠整齐,塞回箱子里。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

读书人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把歪掉的眼镜扶正,朝闫悟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壮士救命之恩!”

他的声音还在抖,但礼数一点没乱。鞠躬的角度、双手叠放的位置、说话的措辞,都规规矩矩,像是刻在骨头里的习惯。

书童也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揉着被按疼的胳膊,一边跟着鞠躬,嘴里嘟囔着:“多谢壮士,多谢壮士,要不是您,我和先生今天就……”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闫悟摆摆手:“不必多礼。举手之劳。”

读书人直起身,仔细打量闫悟。目光在他脸上那几道新疤上停了一瞬,又在他腰间那柄用布条缠住鞘的铁剑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他那双眼睛上。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问什么,只是说:“壮士这是赶路?”

“嗯。”闫悟说,“往江州去。”

“巧了,”读书人眼睛一亮,“在下也是回江州。若不嫌弃,同行如何?前面有个歇脚的地方,在下请壮士吃顿便饭,聊表谢意。”

闫悟看了一眼紫电。紫电已经把书都捡完了,正靠在骡车上,围巾下面露出一截下巴,看不出什么表情。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便叨扰了。”

歇脚的地方是官道旁的一座破庙。不知道供的是什么神,塑像倒了半截,香炉里长满了草。但屋顶还算完整,能遮风。读书人在庙前的空地上铺了一块旧布,书童从骡车上搬下食盒,里面装着几张干饼、一碟咸菜、还有一小壶酒。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读书人把酒倒了两杯,递给闫悟和紫电。

闫悟接过酒杯,没有喝。他看着杯里浑浊的米酒,想起一个月前在列车上,章车长举着酒杯说“预祝此行顺遂”的那个晚上。

他把酒杯放下了。

紫电倒是不客气,接过来一口闷了,还把空杯子递给书童,示意再倒一杯。

读书人也不在意,自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世道,”他说,“真是不让人活了。光天化日之下,官道上都敢拦路抢劫。江州府那些差爷,也不知道干什么吃的。”

书童在一旁接嘴:“先生,您还不知道呢?听说最近江州来了不少生面孔,都是从东边过来的。码头那边更乱,连海关的人都管不住。”

“东边?”闫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是啊,”读书人放下酒杯,推了推眼镜,“东州那档子事,你们听说了吧?”

闫悟没有回答。紫电低着头,在啃一块干饼,看不出什么表情。

读书人自顾自地说下去:“一个多月前,东州港外海,一艘洋人的铁甲舰炸了。好大的动静,据说连江州这边都有人看见了天边的火光。官府说是‘意外失火’,可坊间传的可不是这样。”

书童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码头上的搬运工说,那船上死了好多人,还有甲胄——甲胄你们知道吧?就是那种只有朝廷和洋人才有的铁疙瘩——也在船上炸了。海面上漂了好几天碎片,有的还被海浪冲到岸上了。”

读书人瞪了他一眼:“少说这些道听途说的事。”

“先生,这可不是道听途说!”书童不服气,“东州府的通缉令都贴到江州来了,您没看见?说是有一个干戈署的叛徒,勾结什么七诫的匪徒,刺杀了公主殿下——”

“胡说八道。”读书人打断他,声音忽然严厉起来,“公主殿下千金之躯,若真被刺杀,朝廷早就举国发丧了。哪会只有东州府一张通缉令?”

书童愣了一下:“那……那是怎么回事?”

读书人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老夫也不知道。但老夫活了五十多年,只明白一个道理——官府的公文,说‘失火’的时候,往往不是失火。说‘意外’的时候,往往不是意外。

书童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读书人不再说了,只是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闫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东州。铁甲舰。公主。通缉令。这些词从他耳朵里钻进去,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紫电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饼,正看着他。那目光很轻,很淡,像一只老猫在看一只受伤的幼崽。

“我去打点水。”闫悟站起来,拿起骡车上的水囊,往庙后面走。

庙后面有一口废井,井里没有水,只有半井枯叶。闫悟站在井边,把水囊扔在地上,双手撑在井沿上,低着头。

风吹过来,带着稻田收割后的秸秆气息,干燥的,微甜的。远处有几只乌鸦在叫,声音又哑又长。

“又在想了?”

紫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走近,靠在庙墙的拐角处,双手抱胸,围巾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闫悟没有回头。

“想什么?”他的声音很闷。

“想回去。想杀人。想把那个姓林的头拧下来。想你妹妹。想公主。”紫电一个一个地数,语气平淡得像在数今天买了几个馒头,“你想的东西太多了,小弟弟。脑子装不下,会把你自己压垮的。”

闫悟握紧了井沿的石头。石头很凉,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我什么都没想。”他说。

“放屁。”紫电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也把手撑在井沿上。她比他矮半个头,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侧脸,“你这一个月,走的路加起来能绕江州三圈。往北走两步,往西走两步,又折回来。嘴上说‘再看看’,其实你心里清楚——你在拖。”

闫悟没有说话。

“你在拖什么?拖到通缉令自己消失?拖到顾家那个丫头把证据收齐?拖到公主醒过来?”紫电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来,“小弟弟,你拖得越久,那个姓林的时间就越多。他在东州经营了多少年?他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你说成叛徒,他就不能把别的证据也抹掉?”

闫悟的手指在石头上抠出了白印。

“你跟我说实话。”紫电看着他,“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走?”

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废井,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井底哭。

“我不想走。”闫悟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不想逃。我想回去。想回去把林主事的脑袋拧下来。想回去把那些颠倒黑白的东西烧干净。想回去——”

他的声音断了。

紫电等着。

“想回去看看她醒了没有。”他说完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紫电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陪他听着风从井口吹过的声音。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小弟弟,我跟你说个事。”

闫悟没有回答。

“我年轻的时候,也逃过。从北边逃到南边,逃了整整两年。”她顿了顿,“你知道我为什么逃吗?因为我杀了一个不该杀的人。那个人是该死,但他背后的人太硬了。硬到我只能跑。”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我跑了两年。两年里,我每天都在想回去。想回去把那些人杀光。想回去证明我没有做错。想回去——”她停了一下,“想回去看一眼我母亲。”

闫悟转过头,看着她。

紫电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天边那抹正在消逝的暮色。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没有回去。”紫电说,“因为我知道,我回去了,就是送死。我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那些人还是好好的,我母亲还是没人管。所以我没回去。我等。等了十年。”

她转过头,看着闫悟。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玩味,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十年的东西。

“小弟弟,我不是劝你逃。我是劝你——活着。活着才有以后。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闫悟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母亲呢?”他问。

紫电沉默了很久。

“死了。”她说,“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三年了。”

她转过身,往庙前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所以你别学我。别等到来不及。”

她走了。

闫悟站在井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庙墙拐角。风吹过来,带着枯叶的腐味和远处炊烟的焦香。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疤——新的,旧的,已经分不清哪些是东州留下的,哪些是更早以前留下的。

他想起紫电刚才说的那句话:“你想的东西太多了,小弟弟。”

她说得对。

他想回去。想杀人。想证明自己的清白。想见妹妹。想知道公主醒了没有。想替静云、南宫泠、林晓讨一个公道。

他想做的事太多了。多到他站在原地,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迈步。

但紫电还有一句话没说错——他不能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像这一个月来每天做的那样,把它们压下去,压到胸腔最底下,压到那团火旁边,等。等一个机会。

他捡起地上的水囊,往庙前面走。

庙前的空地上,书童已经把食盒收拾好了,正蹲在地上给骡子顺毛。读书人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捧着一本被踩脏的书,一页一页地抚平,动作很慢,很仔细。

看见闫悟回来,读书人抬起头,笑了笑:“壮士,天色不早了。前面再有十里地就是江州城。若不嫌弃,同行进城如何?”

闫悟看了紫电一眼。紫电靠在骡车上,围巾下面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便同行。”闫悟说。

书童把骡车收拾好,四人沿着官道往江州方向走。暮色越来越重,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被灰蓝色吞没,远处江州城的轮廓隐约可见——几座高耸的烟囱,一片密密麻麻的屋顶,还有更远处江面上几点渔火。

“壮士是哪里人?”读书人走在闫悟旁边,随口问道。

“北方来的。”闫悟说。

“哦?北方哪里?”

“一个小地方,说了您也不知道。”

读书人点点头,没有追问。他是个聪明人,看得出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壮士这一身武艺,是家传的?”

“算是吧。”闫悟想了想,“跟一个老师傅学过几天。”

“几天就能学到这般本事?”读书人笑了笑,“那老师傅一定是个高人。”

闫悟没有接话。

“先生,”书童忽然插嘴,“您说东州那个事,会不会和这位壮士——”

“闭嘴。”读书人瞪了他一眼,“少说话,多赶路。”

书童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紫电走在最后面,从围巾下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江州城的城门已经在望了。城门前的官道上,排着一串进城的骡车和行人。城门口挂着几盏气灯,把城门洞照得雪亮。几个穿着制服的巡警站在两边,正在检查进城的人。

闫悟的脚步慢了下来。

读书人察觉到了,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城门口那些巡警,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多问,只是放慢了脚步,和闫悟并肩走在一起。

“壮士,”他压低声音,“你在江州可有落脚的地方?”

闫悟摇了摇头。

读书人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闫悟。

“城西码头,有个叫老郑的船老大。他的船专跑江州到汉口,为人仗义,在码头上混了二十年,什么人都见过。你去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他能帮你安排。”

闫悟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字迹工工整整,是读书人方才现写的。

“多谢先生。”闫悟把纸条收进怀里。

“不必谢。”读书人摆摆手,“壮士救了我一命,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壮士,老夫不知你是什么人,也不想知道。但老夫看得出,你不是坏人。这世道,好人难做。你多加小心。”

闫悟看着他。暮色里,这个教书先生的脸看不太清楚,只看见一副圆框眼镜和一头花白的头发。但他的声音很稳,像是一个见过很多风浪的人。

“先生也是。”闫悟说。

读书人笑了笑,拍了拍骡车上的书箱:“老夫这一辈子,除了这些书,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坏人要抢,就抢吧。抢走了,再买。买不到了,就借。借不到了,就背。反正书里的东西,他们抢不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但闫悟听出了别的什么。那是一个在这世道里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用最朴素的方式,说着自己的硬气。

城门口,一个巡警朝这边看了一眼。

紫电从后面走上来,在闫悟耳边低声道:“分开进城。我在码头等你。”

她说完,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低着头,混进旁边一队推着板车的脚夫里,不紧不慢地往城门走。她的步态又变成了那种拖沓的、不起眼的走法,和任何一个赶路的农妇没什么两样。

闫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转头对读书人拱了拱手。

“先生,就此别过。”

读书人回了一礼:“壮士保重。若日后有机会,来江州城东的‘崇文私塾’坐坐。老夫姓陈,单名一个‘渊’字。”

闫悟点了点头,转身朝城门口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周围那些赶路的人没什么两样。腰间的铁剑被布条缠着,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右肩的肩甲被旧布遮着,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脸上的疤痕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他就是一个普通的、赶路的年轻人。

路过城门的时候,巡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水囊和腰间的布包,挥了挥手让他过去。

闫悟走进江州城。

身后,读书人和他的书童赶着骡车,也慢悠悠地进了城。书童回头看了一眼闫悟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紫电消失的方向,凑到读书人耳边,压低声音说:“先生,那个女的……”

读书人头也不抬:“什么?”

书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点奇怪,好生熟悉。”

读书人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还有那个壮士,”书童继续说,“他折那把砍刀的时候,用的不是力气。我看见了——他右手臂上,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白的光,很淡,但确实亮了。”

读书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前面闫悟消失的方向。暮色已经很重了,街上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分不清谁是谁。

“小四。”他开口了。

“在。”

“你今晚回去,把东州府那份通缉令上的画像,再画一张。”

书童愣了一下:“先生,您不是说不让管那些事吗?”

读书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拍了拍骡车上的书箱,声音很轻。

“那孩子不像坏人。”他说,“不像。”

骡车拐进一条小巷,消失在江州城的万家灯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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