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选择

作者:Gotothemoo 更新时间:2026/4/6 0:39:52 字数:3142

紫电是在一个雨夜回来的。

江州的雨不像东州那样暴烈,它细密而绵长,像一层灰色的纱,把整个码头区罩在里面。雨丝打在棚屋的铁皮屋顶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不吵,但也不停,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直敲着一面小鼓。

闫悟坐在床边,就着一盏油灯擦剑。铁剑的刃口上有一道细小的缺口,是那天晚上和金冕交手时留下的。他用一块旧布蘸了油,沿着剑身一寸一寸地擦,动作很慢,很仔细。司辰坐在他对面,半透明的身体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手里捧着一本从集市上淘来的旧书,正安静地翻着。霸王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看着窗外的雨,不知道在想什么。

门被推开了。

紫电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围巾贴在脸上,露出一双狭长的、疲惫的眼睛。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也是湿的,往下滴着水。她看了闫悟一眼,没说话,走进来,把布包扔在桌上,然后坐在那张缺了腿的凳子上,开始解围巾。

“追兵来了。”她说。

闫悟擦剑的手停了一下。

“东州府的人?”他问。

“不是东州府。”紫电把围巾解下来,拧了一把,水落在地上,发出“哗啦”一声,“是干戈署总署的人。甲等小队。”

闫悟的手指收紧了一些。霸王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紫电旁边,低头看着她。紫电当然看不见霸王,只是打了个寒噤,四处看了看,嘟囔了一句“这破屋子漏风”,然后继续拧围巾。

“来了多少?”闫悟问。

“一个小队。五个人。”紫电说,“领队的是个女的,姓什么我没打听到。但他们已经在江州府衙落了脚,开始查码头区的出入记录了。”

她抬起头,看着闫悟。

“他们在找你。不是随便找找的那种找。是很认真地在找。”

闫悟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紫电耸了耸肩:“不知道。但你在这里待了一个月,去集市买过东西,去码头问过船,还跟一个教书先生吃过饭。随便哪个环节漏了消息,都不奇怪。”

闫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剑身上的油还没擦匀,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我还没准备好。”他说。

“没人等你准备好。”紫电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追兵不会因为你没准备好就不来。你要么走,要么等死。”

她从布包里掏出几块干粮和一壶水,放在桌上。

“我打听到,老郑的船后天晚上走。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闫悟看着桌上那些干粮,没有说话。

“钱呢?”他问。

紫电看了他一眼。

“一万两,你没有。所以你得替他做那件事。”

闫悟把剑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事?”

紫电沉默了一会儿。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画着一个人的肖像——满脸横肉,左脸有一道疤,从眉角拉到下巴,眼神凶狠。

闫悟认出了这个人。

是那天在官道上抢劫陈先生的那个匪首。那个满脸横肉、拿砍刀指着读书人的大汉。

“他叫刘大疤,是江州北郊一带的匪寇头子。”紫电说,“老郑的货船在这条江上跑了二十年,每年都要被他截几次。老郑忍了十年,去年他的弟弟被刘大疤的人砍死在码头上,老郑报了官,官府不管。所以老郑决定自己管。”

她指了指纸上那张脸。

“老郑要他的命。谁能把刘大疤的人头带回来,谁就可以免费上他的船,想去哪里去哪里。”

闫悟盯着那张画像,沉默了很久。

“他是匪寇。”他说。

“对。”

“他抢劫杀人,为祸一方。”

“对。”

“官府不管?”

紫电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疲惫。

“官府?江州府的巡警连码头区的偷盗案都破不了,你指望他们去北郊剿匪?那些匪寇每年给府衙送银子,你没听说过?”

闫悟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事不是黑是黑白是白的,但他从来没有离这种事这么近过。

“刘大疤手下有多少人?”他问。

“二十来个。”紫电说,“有刀的有七八个,有火铳的有两三个。剩下的是些地痞流氓,吓唬老百姓还行,真打起来一哄而散。”

“他在哪里?”

“北郊,一个叫黑石寨的地方。离这里大概三十里。老郑给了地图。”

紫电从布包里又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画着从码头到北郊的路线,标注了几个关键的地标——一座石桥、一片竹林、一个废弃的砖窑。黑石寨画在最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圈。

闫悟看着那张地图,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你在犹豫什么?”霸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闫悟没有回头。他知道紫电听不见霸王,所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张地图。

“杀一个匪寇,救一船人。”霸王说,“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司辰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看着闫悟。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他不是匪寇。”闫悟终于开口。紫电以为他在跟自己说话,愣了一下。

“什么?”

闫悟没有解释。他是在跟霸王说。但霸王懂了他的意思。他不是匪寇——他是一个人。一个活着的人。有父母,有兄弟,有老婆孩子。他抢劫杀人,他该死。但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闫悟从来没有杀过人。

他在东州杀过感染者——那些已经不算人了。他和金冕打过,和金冕的手下打过,和林主事的卫队打过。但他从来没有杀过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和他一样的人。

“你觉得你下不去手?”霸王问。

闫悟没有回答。

“那你想过没有,”霸王的声音冷下来,“你不杀他,他明天可能就会杀别人。像那天在官道上,如果不是你正好路过,那个教书先生和他的书童已经死了。你不是救了他吗?你现在杀刘大疤,是在救更多的人。”

闫悟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杀人不是救人。”他说。

“杀一个人,救一百个人。”霸王说,“你自己算。”

闫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直敲着一面小鼓。

“我去。”他说。

紫电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把地图折好,塞进闫悟手里。

“后天晚上之前回来。老郑的船不等人的。”

她站起身,拿起那个湿漉漉的布包,走到门口,又停下。

“小弟弟,”她没有回头,“杀人的时候别想太多。想多了,手会抖。”

她走了。

闫悟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地图,看着门外漆黑的雨夜。

司辰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霸王站在门框边,双臂抱胸,看着窗外的雨,也没有说话。

“司辰。”闫悟终于开口。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司辰沉默了一会儿。

“你只是太善良了。”她说。

“善良?”闫悟苦笑了一声,“在东州,我杀那些感染者的时候,没有犹豫过。”

“因为那些已经不是人了。”司辰说,“刘大疤还是人。你杀一个活人,和杀一个感染者,不一样。”

闫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疤,新的旧的。他在想,明天过后,这双手上会不会又多一道疤——不是刀伤,不是擦伤,是杀过人之后留下的那种看不见的疤。

“司辰,”他说,“如果我杀了人,我还是我吗?”

司辰没有回答。霸王在门框边哼了一声。

“你还是你。”她说,“一个杀了人的、活着的你。比一个没杀人的、死了的你强。”

闫悟没有说话。他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把铁剑插回腰间的布套里,然后在床边躺下。雨还在下,屋顶的“嗒嗒”声像是永远不会停。

他闭上眼。

明天,他要去做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次日,闫悟早早起了床,清晨将第一缕阳光洒在江州城郊时,他已经踏着呦呵声与露水踏上了前往匪帮老窝的路。

“要我帮你吗?我今天刚好闲得慌。”紫电眯起狭窄的双眼,舔了舔嘴唇,这个女人似乎对这件事很感兴趣,不知是因为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啰嗦,有我们在,还需要你?”霸王嘟哝着,红衣少女仍站在闫悟身侧,她比司辰要自由的多,也要任性的多,只是她作为胄灵,话语自然没法进入女子耳中。

“不必了,谢谢你。”少年看了看城郊纷乱的土地,泛黄的枝桠与冽冽的风彰显着秋天的到来,他紧了紧身上的刀具,拉低斗篷的帽檐。

进入黑石寨的过程远比闫悟想的要简单,有司辰在身,他的潜入毫无阻力。

在这流浪的一个多月中,紫电也教了他不少潜行的技巧,她似乎对成为他的师傅很有兴趣,也不知是不是受了柳生的影响。

要放倒几个哨岗或是巡队再简单不过了,“砰”,闫悟用剑柄打晕一个哨岗,这个所谓的放哨人几乎没有察觉到他的进入,身上装备着破破烂烂的蒸汽动力枪,虽然挺破的但被这种武器打到身体肯定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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