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悟打晕了第三组哨岗。
剑柄落在最后一个匪寇的后颈,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闫悟扶住他的身体,轻轻放在灌木丛后面,用腰带绑了手脚,又撕了一块衣角塞住嘴。动作利落,一气呵成,比一个月前在东州时沉稳了许多。
“第十一个。”霸王飘在他头顶,双手抱胸,低头数了数地上横七竖八的匪寇,“你这潜行功夫,倒是比打架强多了。”
闫悟没有理她。他蹲在灌木丛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往上看。
黑石寨就在前方两百步处。
说是“寨”,其实不过是半山腰上一片用碎石和木头垒起来的窝棚区。七八间低矮的屋子散落在一个不大的平台上,围着中央一块被踩得硬实的泥地。泥地上竖着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拴着几条瘦骨嶙峋的土狗。寨子三面是密不透风的杂木林,一面临崖,崖下是干涸的河沟,堆满了乱石。
此刻是午后,太阳偏西,把寨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大部分匪寇都在屋里歇着,只有三个人在泥地边上的棚子底下打牌。牌桌上堆着几枚铜板和几个空酒碗,空气里飘着劣质烟草的气味。
“中间那间。”司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而清晰,“门口站着人的那间。刘大疤应该在里面。”
闫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中间那间屋子比其他的大一些,门口用竹竿挑着一块褪色的蓝布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刘”字。门口站着一个抱着胳膊的汉子,腰里别着一把砍刀,正百无聊赖地打哈欠。
“屋里两个,门口一个。”霸王飘过去又飘回来,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刘大疤坐在桌子后面,在喝酒。旁边站着一个瘦子,腰里别着火铳。”
闫悟点了点头。他把铁剑从背后解下来,握在手里,深吸一口气。
“你打算怎么办?”霸王问。
“进去。和他谈谈。”
霸王愣了一下:“谈谈?”
“嗯。”
“你疯了吧?他是匪寇头子,你跟他谈什么?”
“谈他为什么要当匪寇。”闫悟的声音很平静,“我听人说他以前是兵。我想知道,一个兵,是怎么变成匪的。”
霸王看着他,那双和公主一模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哼了一声,飘到他身侧。
“随你。反正我劝不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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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悟无声地翻过矮墙,借着棚屋的阴影摸向中间那间屋子。门口那个打哈欠的汉子还没反应过来,剑柄已经落在他太阳穴上。那人眼睛一翻,软软地倒下去,被闫悟拖到屋后。
他掀开那块蓝布幌子,侧身闪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暗得多。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只漏进来几缕细碎的光。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的气味、烟丝的焦糊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潮湿的、像是旧棉絮发霉的味道。
靠墙摆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八仙桌,桌上杯盘狼藉。一个人坐在桌子后面,正端着一碗酒往嘴里灌。
刘大疤。
他比闫悟想象的要老。
满脸的皱纹,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鬓角的白发从破毡帽下面钻出来,乱糟糟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褂,扣子掉了两颗,露出里面灰色的衬里。褂子上有几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缝的。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磨得发亮,但刀刃豁了好几个口。
他抬起头,看见了闫悟。
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意外。他只是放下酒碗,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闫悟。
“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闫悟的剑尖指着他的喉咙,没有动。
“你知道我要来?”
“不知道。”刘大疤说,“但我知道迟早会有人来。老郑的人?还是官府的人?”
“老郑。”
刘大疤点了点头,没有看那柄剑,反而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老郑那船,我截过三次。第一次抢了货,没伤人。第二次伤了人,没死人。第三次——”他顿了顿,“他弟弟死了。不是我杀的,是我手下的人动的手。那小子年轻,手没轻没重,一刀砍在脖子上了。”
他放下酒碗,看着闫悟。
“你是来杀我的?”
闫悟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来劝你的。”他说。
刘大疤愣了一下。
“劝我什么?”
“劝你放下刀。带着你的人,下山。找官府自首,或者找别的营生。别再当匪寇了。”
刘大疤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是狰狞的,不是嘲讽的,而是一种苦涩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笑。
“小兄弟,”他说,“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老兵。”
刘大疤的手顿了一下。他重新打量闫悟,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听谁说的?”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
刘大疤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再追问。他把酒碗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糊在窗户上的旧报纸的一角。外面的阳光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亮了那些深深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
“我是兵。”他说,“打了十五年的仗。从南边打到北边,从北边打到西边。身上的伤疤比你见过的刀还多。”
他把旧军褂的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疤——刀伤、枪伤、烧伤,新旧交叠,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地图。
“打完仗了,朝廷说没银子了,发不出饷。我们这些老兵,一人给了几两碎银子就打发了。回老家?老家没人了。种地?不会。做买卖?没本钱。干什么?只能干这个。”
他放下袖子,转过身,看着闫悟。
“你以为我想当匪寇?我手底下那二十几个人,哪个不是兵?哪个没给朝廷卖过命?可现在呢?我们在这山沟沟里,吃的是杂粮,喝的是井水,穿的衣裳补了又补。”
他走回桌边,端起酒碗,却没有喝,只是在手里慢慢转着。
“老郑的船,你知道运的是什么吗?”
闫悟没有回答。
“军火。”刘大疤说,“老郑的船,从南边往北边运军火。卖给谁?卖给北边那些还在打仗的军阀。一船军火,够他老郑吃三年。我们呢?我们截他的船,抢下来的东西,换成粮食,分给弟兄们,够吃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呢?再截。”
他把酒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说我是匪寇?我是。但老郑呢?他是什么?他是奸商?他是军火贩子?他手上的人命,比我少吗?”
闫悟的剑尖垂了下来。
霸王飘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那双和公主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是在看一个被推到了墙角的小兽的光。
“小子,”她的声音很低,“他在说真话。”
司辰站在门口,白衣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淡淡的光。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闫悟。
闫悟把剑收回了鞘。
刘大疤看着他的动作,愣了一下。
“你不杀我?”
“你不是匪寇。”闫悟说。
刘大疤苦笑了一声:“我是。不管什么理由,我截船、伤人、杀人,我就是匪寇。”
“那你可以不当。”
刘大疤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那笑容更苦了。
“小兄弟,你说得轻巧。不当匪寇,我们吃什么?喝什么?二十几口人,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这样拿着剑闯进来。他们有老婆,有孩子,有老母亲。你让他们吃什么?”
闫悟沉默了。
他想起紫电说的话——“他跟你一样。太善良。心太软。下不去手。”
他想起老郑靠在桌腿上、浑身是血的样子。
他想起刘大疤手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疤。
他站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剑在鞘里,手在抖。不是怕,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杀他?他该死。但他也是一个活人,一个曾经为这个朝廷卖过命的活人。
不杀他?他明天还会去截船,还会伤人,也许还会杀人。
“司辰。”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嗯。”
“我该怎么办?”
司辰沉默了一会儿。
“你没办法。”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救不了所有人。你只能选一个你觉得对的方向,然后走下去。”
“哪个方向是对的?”
“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闫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霸王飘到他面前,双臂抱胸,看着他。
“小子,”她说,“你在东州的时候,杀那些感染者,没有犹豫过。因为那些已经不是人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活人。他该死,但他是一个活人。你下不去手,我理解。”
她顿了顿。
“但你也不能放了他。放了他,他还会去截船,还会伤人。老郑不会放过他,官府不会放过他,迟早会有人来杀他。不是你,就是别人。”
闫悟抬起头,看着刘大疤。
“你愿意下山吗?”他问。
刘大疤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
“下山?去哪儿?”
“去江州。找老郑,把话说清楚。该赔的赔,该还的还。然后带着你的人,找个正经营生。”
刘大疤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把碗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瓷碗碎成几片。
“正经营生?”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小兄弟,你以为我没试过?去年我带着几个弟兄去江州找活干,码头上的人一听我们是北郊来的,连门都不让进。为什么?因为我们是匪寇。匪寇就是匪寇,一辈子都是匪寇。洗不白的。”
他走回椅子里,重重地坐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你走吧。”他说,“别管我们的事了。你不是官府的人,不是老郑的人,你只是一个路过的好心人。这世道,好心人活不长。”
闫悟站在原地,没有动。
就在这时——
寨子外面传来一阵骚动。狗叫声、脚步声、人的呼喊声,混成一片,从山下的方向涌上来。
“寨主!寨主!官府的人来了!”
一个匪寇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刘大疤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短刀。
“多少人?”
“两、两个!但、但他们是——是甲胄士!会飞的那种!”
刘大疤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闫悟。
“你带来的?”
闫悟摇了摇头。
刘大疤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不是你。那就是老郑。他把官府的人引来了。”他骂了一声,把短刀插回腰间,朝门口走去,“走!都走!从后山撤!”
话音未落,寨子外面传来一声巨响。
“砰——!”
不是爆炸,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了,砸在寨子中央的泥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尘土散开。
两具甲胄。
一具翠绿与银白相间,线条凌厉流畅,关节处有淡绿色光芒脉动般明灭,面甲覆盖了整个头部,双眼位置是两片深幽的暗色晶石。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周身的空气都仿佛被它的存在压得微微扭曲。
青鸾。
闫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具甲胄。在霖州,那个疤脸匪首用它屠杀捕快;在学堂,张虎驾驶十一式与它鏖战;后来,它被黑金甲胄夺走,又出现在震旦公司的货栈里,被洛冰驾驶着与幽影搏杀。
现在,它穿在洛冰身上。
另一具是深褐色的,比青鸾大了整整一圈,肩甲宽厚,胸甲上镌刻着复杂的符文纹路,在暮色中微微发光。它的武器不是刀剑,而是一对嵌在小臂上的、正在高速旋转的锯齿圆锯,锯齿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嗡鸣。
两具甲胄并肩而立,面甲转向寨子里那些惊慌失措的匪寇。
“干戈署东南分局,甲等小队。”青鸾里传出一个女声,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奉命缉拿匪寇刘大疤及同伙。所有人放下武器,抱头蹲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闫悟的身体僵住了。
那个声音——
他认得。
青鸾的面甲滑开,露出一张脸。
琥珀色的眼睛,高束的马尾,小麦色的皮肤,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洛冰。
闫悟的呼吸停了一瞬。
“洛——冰?”
洛冰看见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更像是——
无奈。
“闫悟。”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他能听见,“你怎么在这儿?”
闫悟没有说话。
洛冰看了他两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上次在霖州,我放了你一次。”她说,“那是看在老相识的份上。”
闫悟记得。
那天在东州港的码头上,她站在晨光里,说“我没追上”,然后转身走了。她放了他一次。用她的前途、她的名誉、她的甲等小队队长的位置,换了他一条命。
“但这次,”洛冰的声音冷了下来,冷得像淬过冰,“我不会再放了。”
闫悟的手指握紧了剑柄。
“洛冰——”
“别说了。”洛冰打断他,“你是通缉犯。东州府的通缉令,悬赏三千两,死活不论。我是干戈署甲等小队的队长。我的职责,是带你回去。”
她合上面甲,青鸾的晶石双眼亮起冰冷的翠绿光芒。
深褐色甲胄的面甲也滑开了。里面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方脸膛,浓眉,嘴唇紧抿,眼神锐利得像刀。他穿着干戈署的深蓝色制服,肩章上是银色的鹰徽——那是甲等小队的标志。
“洛冰,你认识他?”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认识。”洛冰说,“霖州的老相识。”她顿了顿,“也是东州府通缉的要犯。刺杀公主、勾结七诫、谋害同僚,悬赏三千两。”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看着闫悟,像在看一堆会走路的银子。
“那正好。一网打尽。”
他从甲胄里抽出一把短刀,刀身流转着淡蓝色的光芒,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刘大疤,你的事等会儿再说。”男人朝闫悟迈了一步,“先解决这个。”
闫悟握紧了剑。
霸王飘到他身侧,那双和公主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凝重的光。
“小子,”她的声音很低,“那个女的,你认识?”
“认识。”
“她强吗?”
“我不知道。”闫悟说,“我没见过她真正出手。在霖州的时候,她驾驶青鸾和七诫的人打过一场,但那次她用的是真解,而且——我没有看清。”
霸王沉默了一瞬。
“那另一个呢?”
“也不知道。”
“那就都当强的打。”霸王的声音冷下来,没有了往日的嘲讽,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是在战场上才会有的冷静,“司辰,你负责防御。我负责提醒。小子,你负责——别死。”
司辰从门口走过来,站在闫悟左边。她的白衣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白光,那双温婉的眼睛看着洛冰和那个男人,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闫悟,”她的声音很轻,“你的‘岚’,这一个月练得怎么样了?”
“能连发三记。”闫悟说,“第四记要蓄力。”
“够用了。”司辰说,“记住,不要硬拼。拖时间。天黑之后,他们看不清。”
闫悟点了点头。
他把铁剑横在身前,剑尖指向洛冰和那个男人。
“洛冰,”他说,“我不想跟你打。”
洛冰的声音从青鸾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疲惫:“我也不想跟你打。但通缉令是朝廷下的。你是要犯。我必须带你回去。”
“那你就试试。”
洛冰没有再说话。
她动了。
翠绿的身影在暮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尾,速度快得惊人!闫悟只看见一道绿光扑面而来,本能地举剑格挡——
“铛——!”
剑刃与青鸾臂甲上的护刃相撞,迸出一串刺目的火花。闫悟被震得后退三步,虎口发麻,但剑没有脱手。
洛冰“咦”了一声。
“你比在霖州的时候强了。”
闫悟没有说话。他稳住身形,气血涌入右臂,司辰臂甲微微发热。
“岚!”
一道风刃从剑尖激射而出,直奔洛冰的胸口!
洛冰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她侧身,风刃擦着她的肩甲掠过,在她身后的泥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尘土飞扬。
“风刃?”洛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闫悟没有回答。第二记风刃已经斩了出去。
这一次,洛冰没有躲。她抬起手臂,臂甲上的护刃亮起一道翠绿的光幕,风刃撞在光幕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嘭”,光幕剧烈晃动,但没有破。
“不错。”洛冰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认真,“但还不够。”
她欺身而上,翠绿的身影快得像一道闪电,拳、肘、膝、腿,每一击都带着破空之声,密集如暴雨。闫悟左支右绌,铁剑在身前舞成一道银色的屏障,勉强挡住大部分攻击,但每一次格挡都被震得后退一步。
霸王飘在他身侧,声音急促而清晰:
“左边!她要打你肋下!”
闫悟侧身,洛冰的膝盖擦着他的腰际掠过,劲风刮得他皮肤生疼。
“右边!肘击!”
闫悟举剑格挡,“铛”的一声,手臂发麻。
“退!她要连击了!”
闫悟猛地后跃,洛冰的连环踢扫过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空气都被踢出了爆鸣声。
“好!”霸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赞许,“反应比在东州快多了!”
深褐色甲胄的男人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交手,眉头越皱越紧。
“洛冰,”他说,“你一个人行不行?”
“行。”洛冰的声音从甲胄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喘息,“你看着刘大疤,别让他跑了。”
男人哼了一声,转身去追刘大疤。刘大疤已经带着几个匪寇往后山跑了,但他们的腿脚哪里比得上甲胄?不到片刻,刘大疤就被男人按在地上,用特制的锁链捆住了手脚。
闫悟没有去看那边。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洛冰身上。
她的攻势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快。翠绿的身影在暮色中拖出一道道光尾,从四面八方扑向他。他的剑在身前舞成一道屏障,但每一次格挡都让他后退一步,虎口的血越流越多,剑柄越来越滑。
“小子,”霸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的甲胄是青鸾,轻甲,风属,速度快,但防御弱。你的风刃能破她的光幕,但需要集中力量打同一个点。”
“我知道。”闫悟咬着牙,“但我打不中她。她太快了。”
“那就让她慢下来。”
“怎么让她慢下来?”
霸王沉默了一瞬。
“用你的肩甲。”
闫悟愣了一下。
“南宫泠留给你的那片肩甲,可以撑开一道‘守势’,凝固一小片空间里的空气。”霸王的声音又快又清晰,“不是用来挡她的攻击,是用来困住她。在她冲过来的时候,把守势撑开在她面前。她撞上去,就会慢下来。”
闫悟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南宫泠用命换来的——”他的声音有些哑,“只能用一次。”
“对。”霸王说,“所以你自己决定,值不值得。”
洛冰的攻势又到了。
这一次,她没有用拳脚,而是从青鸾的腿侧抽出了一柄短矛。矛尖在暮色中泛着冷光,矛身上镌刻着细密的符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发光。
“闫悟,”她的声音从青鸾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我不想伤你。但你再不放下剑,我就要认真了。”
闫悟看着她,看了两秒。
“你没有认真过?”他问。
洛冰沉默了一瞬。
“没有。”她说,“在霖州的时候没有。在东州的时候也没有。现在——”
她握紧了短矛。
“现在也不会。”
闫悟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你为什么要抓我?”
“因为我是干戈署的人。”洛冰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是通缉犯。我必须带你回去。这是规矩。”
“规矩比人重要?”
洛冰没有回答。
她举起了短矛。
矛尖在暮色中亮起一道刺目的翠绿光芒,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像一团正在凝聚的风暴。
“真解·无影债。”
短矛脱手而出。
不是投掷,是——它自己飞了出去。短矛化作一道翠绿的闪电,拖着长长的光尾,直刺闫悟的胸口!
快。
太快了。
快到闫悟连侧身都来不及。
他只来得及做一件事——
他把肩甲的守势撑开了。
不是挡在自己面前,是挡在短矛的飞行轨迹上。
银灰色的光芒在他身前亮起,空气在一瞬间凝固,变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的屏障。
短矛撞在屏障上。
“轰——!”
巨响在山寨中炸开,冲击波把周围的碎石和尘土卷起漫天飞舞。闫悟被震得后退数步,喉咙一甜,嘴角溢出一丝血。但他的守势,挡住了。
短矛悬在半空,被凝固的空气卡住,嗡嗡地震动,像一只被困住的蜂鸟。
洛冰愣了一下。
“你——”
闫悟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欺身而上,铁剑斩向洛冰的肩甲!
洛冰来不及召回短矛,只能举臂格挡。剑刃与护刃相撞,火花四溅。
闫悟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第三剑。
第四剑。
他的剑越来越快,风刃一道接一道地从剑尖激射而出,逼得洛冰连连后退。她的光幕在风刃的连续打击下出现了裂纹,翠绿的甲胄上多了一道道细长的刮痕。
“你——”洛冰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
闫悟没有回答。他的剑没有停。
霸王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她的左肩!打她的左肩!她在保护那个位置!”
闫悟的剑斩向洛冰的左肩。
洛冰猛地侧身,险险避开,但她的平衡被打乱了,踉跄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闫悟的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剑刃贴着甲胄的缝隙,能感觉到下面她急促的呼吸。
洛冰僵住了。
整个寨子也安静了。
深褐色甲胄的男人转过身,看见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缩。
“洛冰——”
“别动。”闫悟说。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
洛冰面甲滑开,露出她的脸。她的脸色有些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明亮。
她看着闫悟,看了很久。
“你赢了。”她说,声音很轻。
闫悟把剑收回了鞘。
洛冰愣了一下。
“你——”
“我不跟你走。”闫悟说,“但我也不想伤你。”
他转过身,朝寨子外面走去。
“闫悟!”洛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跑不掉的。通缉令贴得到处都是。你能逃到哪里去?”
闫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逃到能讲理的地方。”他说。
他走了。
洛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深褐色甲胄的男人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个方向。
“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洛冰沉默了很久。
“我没放他。”她说,“是他放了我。”
男人看着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洛冰站在那里,看着闫悟消失的方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闫悟,”她轻声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暮色越来越重,山下的江州城已经在望了。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闫悟走在下山的路上,步伐很慢。他的虎口还在流血,右臂酸得抬不起来,嘴角的血迹还没有干,但他的眼睛很亮。
霸王飘在他身侧,双臂抱胸,看着他。
“小子,”她说,“你今天打得很不错。”
“嗯。”
“但你放了她。她下次还会来抓你。”
“我知道。”
“那你还放?”
闫悟沉默了一会儿。
“她放过我一次。”他说,“我欠她的。”
霸王看着他,那双和公主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
“你这个人,”她说,“太容易欠人情了。”
“也许。”
司辰走在最后面,白衣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白光。她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