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夜,老郑茶寮。
闫悟掀开布幌子走进去的时候,茶寮里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他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睛,嘴唇上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穿着一件灰绸长衫,领口别着一枚翡翠领针。他很富态,但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茧——那是常年握刀的手。
“郑老大。”闫悟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老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堆起一脸笑。
“哎呀,小兄弟,坐坐坐!”他站起身,热情得像见了亲侄子,“陈先生托人带过话,说你救了他的命。救命恩人,那就是我老郑的恩人!来来来,坐下喝一杯!”
闫悟没有坐。
“我要出海。”他说。
老郑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眯了一下。
“出海?好说,好说。我的船下个月有一趟往南走的货,可以带你。但是——”他伸出两根手指,“一万两。”
闫悟盯着他。
“我没有那么多钱。”
“没有银子,可以替我做件事。”老郑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画着一个人的肖像——满脸横肉,左脸有一道疤,从眉角拉到下巴。
闫悟看了一眼那张画像。
“刘大疤。”他说。
老郑愣了一下:“你认识?”
“见过。”闫悟说,“我放了他。”
老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茶寮里安静了一瞬。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老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放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愤怒,是重新掂量的那种冷,“小兄弟,你知道我跟他什么关系吗?”
“知道。”闫悟说,“他截你的船,你报官,官府不管。因为你们都在给官府送银子。你的船运军火,他帮你分销。你们是一伙的。”
老郑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刚才完全不同——不再是热情的、慈祥的,而是一种被揭穿了底牌之后的、破罐破摔的笑。
“小兄弟,你比我想的聪明。”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但你有没有想过,聪明人死得更快?”
“想过。”闫悟说,“但我还没死。”
老郑的笑容更深了。他拍了拍手。
茶寮的后门被猛地推开,七八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冲了进来,手里都端着蒸汽步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指向闫悟。
“小兄弟,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老郑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一万两,或者刘大疤的人头。你选一样。选了,咱们还是朋友。”
闫悟看着那些枪口。
霸王飘到他面前,双臂抱胸,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笑。
“就这?”
司辰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八个人。左边三个,右边五个。左边第二个的枪栓没拉到位,右边第四个的手在抖。”
闫悟深吸一口气。
“老郑,”他说,“我给你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把你的船给我。我要出海。”
老郑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小兄弟,你疯了吧?我的船?你知道那艘船值多少钱吗?你知道我在这码头上——”
“轰!”
闫悟没有等他说完。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左边那排货架。不是风刃,是风压。
“岚。”
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从掌心炸开,将那排货架连同上面的坛坛罐罐一起掀飞。碎瓷片、酱油、米醋、干辣椒,劈头盖脸地砸向左边那三个枪手。他们尖叫着往两边躲,枪也顾不上端了。
右边五个枪手反应过来,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五发子弹拖着火光射向闫悟。
司辰的肩甲亮了起来。银灰色的光芒在闫悟身前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子弹撞在上面,发出“叮叮叮”五声脆响,弹头变形,落在地上。
闫悟没有给他们第二次机会。他欺身而上,铁剑出鞘。剑柄落在最近那个枪手的太阳穴上,那人闷哼一声,软软倒下。剑脊拍在第二个枪手的肩膀上,骨裂声清晰可闻。剑尖挑飞了第三个人手里的枪,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一脚踹翻在地。
紫电从门边闪进来,身影快得像一道黑影。拳、掌、肘、膝,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要害上。不到十息,八个枪手全部倒地。
茶寮里一片狼藉。
老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但手没有抖,眼睛也没有眨。他只是看着闫悟,那双小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恐惧,是那种在赌桌上押上最后一注之后的、认命的平静。
“好身手。”他说。
闫悟把剑架在他脖子上。
“船。”
老郑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破罐破摔,只有一种深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的疲惫。
“船不在。”他说,“出云的船,今天下午涨潮的时候已经走了。”
闫悟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说什么?”
“出云的船。”老郑重复了一遍,“你要出海,只能等下一趟。下一趟,要等到下个月。”
闫悟盯着他的眼睛。那双小眼睛里,没有撒谎的痕迹。
“你故意的。”
“对。”老郑坦然承认,“我故意的。我知道你在找船,所以我让人放风出去,说我的船后天晚上走。这样你就会来。你来,我就能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顿了顿。
“现在我看清了。”
闫悟的剑尖抵着他的喉咙。
“你觉得我不敢杀你?”
“你敢。”老郑说,“但你不会。因为你心软。你连刘大疤都不杀,怎么会杀我?”
闫悟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剑收回了鞘。
老郑松了一口气。
但还没等他那口气松完,闫悟已经转身走出了茶寮。
他站在码头的石阶上,看着江面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江水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波光粼粼,像无数面碎镜子。
霸王飘到他身边,看着他。
“你真的不杀他?”
“不杀。”
“为什么?”
“杀了他,船也不会回来。”
霸王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闫悟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漆黑的江面。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淤泥的腥味和远处渔火的烟熏味。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又松开,收紧,又松开。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茶寮。
老郑还坐在那里,看见闫悟走进来,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闫悟没有看他。他走到那排货架前——左边那排已经被他掀翻了,右边那排还完好。货架上摆着几个铁皮箱子,箱子上贴着标签,写着“茶叶”、“丝绸”、“瓷器”之类的字样。
他打开一个箱子。里面不是茶叶,是蒸汽步枪的零件。
第二个箱子。子弹。
第三个箱子。手雷。
第四个箱子。火药。
第五个箱子。还是火药。
他站在那排货架前,看着那些箱子。
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你疯了!”老郑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那些东西——”
“轰!”
风压炸开,整排货架连同那五个箱子一起被掀飞,撞在后面的墙上,碎成无数片。火药和子弹被引爆,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火光在茶寮里炸开,把那些碎瓷片、酱油坛子、米醋瓶子全部点燃。
老郑被气浪掀翻在地,连滚带爬地往门口退。他趴在地上,看着那片火光,看着自己那些货——那些他囤积了半年、准备卖给北边军阀的军火——正在火里噼里啪啦地炸。
他的脸色从白变成青,从青变成灰。
“你——你——”
闫悟转过身,看着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脸上的那些疤,照亮了他眼底那团正在燃烧的火。
“你的生意,是用人命换的。”他说,“这些军火,会害死多少人?你自己清楚。我不杀你,但我也不让你继续害人。”
老郑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紫电从门边走过来,低头看着老郑。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老东西,”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你应该庆幸他心软。换了我,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把短刀,在老郑面前晃了晃。
“出云的船,真的走了?”
“走、走了……”老郑的声音在发抖,“今天下午,涨潮的时候……我亲眼看着它出港的……”
紫电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站起身。
“他没撒谎。”她对闫悟说。
闫悟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
码头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了,砸在码头区的石板路上,溅起一片尘土。
紧接着,是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和蒸汽增压的嘶鸣。
闫悟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得那个声音。
甲胄。
两具甲胄从码头区的方向走来,穿过浓烟和火光,踏碎了石板路。月光照在它们身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前面那具,翠绿与银白相间,线条凌厉流畅,关节处有淡绿色光芒脉动般明灭。
青鸾。
后面那具,深褐色的,比青鸾大了整整一圈。肩甲宽厚,胸甲上镌刻着复杂的符文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它的武器不是刀剑,而是一对嵌在小臂上的、正在高速旋转的锯齿圆锯。锯齿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嗡鸣,像一群被激怒的黄蜂。
青鸾的面甲滑开,露出一张脸。
琥珀色的眼睛,高束的马尾,小麦色的皮肤。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丝很淡的、像是疲惫又像是无奈的东西。
洛冰。
“闫悟。”她说,声音很轻,“我说过,下次再遇上,我不会手下留情。”
闫悟握紧了剑柄。
“我知道。”
深褐色甲胄的面甲也滑开了。里面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方脸膛,浓眉,嘴唇紧抿,眼神锐利得像刀。他看着闫悟,像在看一堆会走路的银子。
“就是他?”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就是他。”洛冰说。
“那还等什么?”男人的面甲合上,深褐色的甲胄周身亮起暗沉的红光。那对圆锯转速骤然加快,发出刺耳的尖啸。
洛冰没有动。
“洛冰?”男人的声音从甲胄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满。
洛冰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侧过身,让开了路。
“你上。”她说,“我守着码头。”
男人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迈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得石板碎裂,尘土飞扬。
紫电从门边闪出来,挡在闫悟身前。她的短刀已经出了鞘,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小弟弟,”她的声音很低,“这个人交给我——”
“不。”闫悟按住她的肩膀,“你看着老郑。他是我的。”
紫电看了他一眼,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她没有再说话,退到一边。
闫悟握紧铁剑,迎着那个男人走了上去。
两人在码头中央的空地上对峙。
月光下,深褐色的甲胄像一座移动的堡垒。男人双臂交叉,那对圆锯在他小臂上高速旋转,锯齿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干戈署东南分局,甲等小队,赵铁。”男人的声音从甲胄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慢,“你就是那个通缉犯?悬赏三千两的那个?”
“我是。”闫悟说。
“那正好。”赵铁笑了,“三千两,够我喝半年酒了。”
他动了。
深褐色的身影快得惊人,和它笨重的外形完全不符。闫悟只看见一道黑影扑面而来,本能地举剑格挡——
“铛——!”
剑刃与圆锯相撞,迸出一串刺目的火花。闫悟被震得后退三步,虎口发麻,剑身上多了一道深深的缺口。
“就这?”赵铁的声音里带着嘲讽。
他欺身而上,双臂齐挥。那对圆锯在空中划出两道刺目的弧线,一左一右,封死了闫悟所有的退路。
闫悟没有退。他矮身,从两把圆锯之间的缝隙钻了过去。铁剑刺向赵铁的肋下——那里是甲胄的接缝处,防御最薄弱。
赵铁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他侧身,圆锯回收,锯片正好挡在剑尖前面。
“铛!”
又是一串火花。闫悟的剑被弹开,虎口的血又渗了出来。
“不错。”赵铁说,“但还不够。”
他猛地前冲,右臂的圆锯直劈而下!
闫悟侧身,圆锯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削掉了一块衣料。他感觉到一阵灼热的风从耳边刮过,带着金属的腥味。
他后退,拉开距离。
赵铁没有追。他站在原地,双臂交叉,看着闫悟。那对圆锯还在转,发出嗡嗡的声音。
“你就只会躲?”他说。
闫悟没有回答。他在调整呼吸,气血涌入右臂,司辰臂甲微微发热。
“岚!”
一道风刃从剑尖激射而出,直奔赵铁的胸口!
赵铁没有躲。他抬起左臂,圆锯挡在身前。风刃撞在圆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嘭”,圆锯的转速慢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风刃?”赵铁笑了,“花里胡哨的。”
他抬起右臂,圆锯对准闫悟。
“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
他猛地一挥手。
圆锯脱手而出!
不是投掷,是——它自己飞了出去。圆锯在空中高速旋转,拖着一道刺目的红光,直劈闫悟的面门!
闫悟侧身,圆锯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在他身后的石墙上切出一道深深的沟痕。碎石飞溅。
但圆锯没有飞远。它在空中转了一个弯,又飞了回来!
闫悟猛地扑倒,圆锯从他头顶掠过,削掉了他的斗笠。
“操!”紫电在门边骂了一声。
闫悟翻身而起,第二把圆锯已经到了。
这一次他没有躲。他举剑格挡——
“铛——!”
剑身被圆锯咬住,高速旋转的锯齿在剑身上磨出一串火花。闫悟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扭力从剑柄上传来,虎口的血越流越多,剑身开始发烫。
“松手吧!”赵铁大笑。
闫悟没有松。
他咬紧牙关,气血疯狂涌入右臂。司辰臂甲亮起刺目的白光,那股白光顺着剑身蔓延,在剑尖凝聚成一道炽烈的光刃。
“岚·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