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悟猛地挥剑。
光刃与圆锯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圆锯被弹飞,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地上,锯片碎裂,冒出一股黑烟。
赵铁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地上那堆废铁,又看着闫悟。那双从面甲缝隙里透出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认真。
“有点意思。”他说。
他抬起左臂,最后一把圆锯从臂甲上脱落,落在他手中。他握紧锯柄,锯片重新开始旋转,比之前更快,更响。
“这一下,要你的命。”
他冲了上来。
这一次,他没有用圆锯飞出去打,而是直接握在手里,像握一把刀。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一刀都带着破空之声,密集如暴雨。
闫悟左支右绌,铁剑在身前舞成一道银色的屏障,但每一次格挡都被震得后退一步。他的虎口已经裂开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流,滴在石板上。
霸王飘在他身侧,声音急促而清晰:
“左边!他要砍你的腰!”
闫悟侧身,圆锯擦着他的腰际掠过,削掉了一块皮肉。血涌出来,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右边!肘击!”
闫悟举剑格挡,“铛”的一声,手臂发麻,剑差点脱手。
“退!他要连击了!”
闫悟猛地后跃,赵铁的连环斩扫过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石板被切出几道深深的沟痕。
“小子,”霸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焦急,“你打不过他。他的甲胄是重甲,火属,攻高防厚。你的‘岚’破不了他的防,你的速度不如他。再打下去,你会死。”
闫悟咬着牙:“我知道。”
“那你还不跑?”
“跑不了。”闫悟说,“他太快了。”
赵铁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闫悟。他的呼吸也有些不稳,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不错。”他说,“能在我手下撑这么久,你比那些废物强多了。”
他握紧圆锯。
“但也就到这里了。”
他再次冲了上来。
这一次,他用尽了全力。圆锯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红光,直奔闫悟的胸口。
快。太快了。
快到闫悟连侧身都来不及。
他只能做一件事——
他把肩甲的守势撑开了。
银灰色的光芒在他身前亮起,空气在一瞬间凝固,变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的屏障。
圆锯撞在屏障上。
“轰——!”
巨响在码头炸开,冲击波把周围的碎石和尘土卷起漫天飞舞。闫悟被震得后退数步,喉咙一甜,嘴角溢出一丝血。但他的守势,挡住了。
圆锯悬在半空,被凝固的空气卡住,嗡嗡地震动。
赵铁愣了一下。
“你——”
闫悟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欺身而上,铁剑斩向赵铁的肩甲。赵铁来不及召回圆锯,只能举臂格挡。剑刃与臂甲相撞,火花四溅。
闫悟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第三剑。
第四剑。
他的剑越来越快,风刃一道接一道地从剑尖激射而出,逼得赵铁连连后退。他的臂甲上多了几道细长的刮痕,但没有破。
“够了!”赵铁怒吼一声,猛地挥臂。
一道暗红色的光从他掌心炸开,将闫悟弹飞出去。闫悟在空中翻了两圈,重重摔在地上,滑出数尺,撞在一堆木箱上才停下。
他挣扎着爬起来,咳出一口血。
赵铁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打得不错。”他说,“但你还是太弱了。”
他举起圆锯。
霸王的声音在闫悟耳边炸响:“小子,用我的力量!”
闫悟愣了一下。
“你说了不能用——”
“现在不用,你就死了!”霸王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死了一了百了,还管什么因果?”
闫悟看着那把高高举起的圆锯,看着赵铁那双冰冷的眼睛。
他想起林晓走进海里的背影。
想起静云躺在血泊里的样子。
想起南宫泠挡在妹妹身前的那一瞬。
想起公主从船舷上坠落时额角绽开的那朵血花。
他不想再让任何人替他死了。
“霸王,”他在心里说,“用你的力量。代价我来付。”
霸王沉默了一瞬。
“好。”
血色的光芒从闫悟胸口炸开。
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光晕,而是炽烈的、刺眼的、像是一颗心脏在胸腔里炸开的血光。那光芒从他体内喷涌而出,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在皮肤下凝结成一道道血色的纹路——和东州船上公主使用霸王时一模一样,但更加深沉,更加狂暴。
司辰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闫悟,‘霸王卸甲’会卸掉你所有的防御,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在右臂。那一拳打出去,你的右臂会废掉——骨骼碎裂,经络断裂,从此再也无法使用。”
她顿了顿。
“但如果你同时使用我的‘逆流’,在拳头打出去之后立刻回溯,也许能修复大部分损伤。但你需要支付双倍的代价——‘霸王卸甲’的代价,加上‘逆流’的代价。”
闫悟咬着牙:“什么代价?”
“我不知道。”司辰说,“也许是寿命,也许是记忆,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会比上一次更重。”
闫悟看着那把落下来的圆锯。
“打。”他说。
血色的光芒从他右臂炸开。
司辰的臂甲同时亮起,白色的光芒和血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在他右拳上凝聚成一道刺目的、炽烈的、如同小太阳般的光球。
赵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
闫悟挥拳。
不是“岚”,不是风刃,不是任何他学过的东西。是最简单的、最原始的、把所有的力量都灌进拳头里然后打出去的动作。
“霸王卸甲。”
血色的光柱从他拳锋炸开,如同一道贯穿天地的血色长虹。
那道光太亮了。亮到整个码头区都被照成了红色,亮到江面上的水都被映成了血的颜色,亮到几里外都能看见这道冲天而起的光柱。
光柱洞穿了赵铁的胸口。
深褐色的甲胄在血光中碎裂、熔化、蒸发。赵铁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被光柱吞没,像一张被火点燃的纸,在血光中化为灰烬。
光柱没有停。
它穿透了赵铁的身体,穿透了他身后的石墙,穿透了码头上堆积的货箱,穿透了停泊在岸边的那艘旧船,一直射向江面,在江面上炸开一道冲天的水柱。
水柱落下来,像一场暴雨,浇灭了茶寮的火,浇灭了码头上几盏气灯,浇在闫悟身上,把他的血和汗一起冲进脚下的石板缝里。
然后世界安静了。
闫悟跪在地上,右臂垂在身侧。
那只手臂已经不能叫手臂了。从肩膀往下,所有的骨头都碎了。不是骨折,是碎——碎成无数片,像被人用锤子一块一块敲碎的瓷器。皮肤是青紫色的,肿胀得比左臂粗了一倍,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从裂纹里渗出血和一种淡黄色的、像是组织液的东西。
他的手——那只曾经握剑的手——手指扭曲着,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指甲脱落了两个,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甲床。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臂,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司辰。
“回溯。”他说。
司辰没有说话。白色的光芒从他右臂的臂甲上亮起,像一层薄薄的、温暖的水,包裹住那只碎裂的手臂。
时间开始倒流。
不是整个世界的倒流,只是那只手臂的倒流。碎裂的骨骼开始重新拼接,扭曲的手指开始恢复原状,皮肤上的裂纹开始愈合,渗出的血和组织液倒流回伤口里。
但代价是可见的。
闫悟的头发在变白。
不是慢慢白,是那种肉眼可见的、一寸一寸地从发根白到发梢的白。他的皮肤在失去血色,变得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明亮的、带着少年气的眼睛——在变浑浊,像一面被蒙上灰尘的镜子。
他感觉自己在变老。不是身体在变老,是灵魂在变老。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流逝,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地往下掉,再也回不来。
回溯结束了。
他的右臂恢复了原状。骨头接上了,经络续上了,皮肤愈合了。但那只手臂比左臂细了一圈,像一根枯枝。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那种感觉是隔着一层厚玻璃的、模糊的、遥远的。
他站起来。
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站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铁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坑,和几片还在冒烟的甲胄碎片。
码头上一片死寂。
紫电站在门边,看着闫悟。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像是敬畏又像是心疼的东西。
“小弟弟,”她的声音很轻,“你的手——”
“没事。”闫悟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霸王飘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双和公主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光。
“小子,”她的声音很低,“你用了我的力量。代价你付了。从现在起,你欠我一次。”
闫悟看着她。
“你不是说不能用吗?”
“我说的是‘不许用’。”霸王别过脸,“但你没听。”
闫悟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码头方向。月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远处,江州城的灯火依旧明亮。
但那些灯火开始移动了。
不是错觉。那些灯火在朝这边涌来——灯笼、火把、气灯,连成一条长龙,从城里的方向往码头区移动。
“有人来了。”紫电的声音紧绷,“很多人。”
闫悟转过身。
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了沉重的、有节奏的脚步声。不是人跑步的声音,是金属踏地的声音。
甲胄。不止一具。
洛冰站在码头入口处,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灯火。她的脸色很难看。
“是江州守备的人。”她对闫悟说,“你刚才那一拳,整个江州都看见了。他们不是来抓你的——是来看发生了什么的。”
闫悟看着她。
“你走吧。”洛冰说,“趁他们还没到。”
“你呢?”
“我留在这里。”洛冰说,“我是干戈署的人,他们不会为难我。”
闫悟沉默了一瞬。
“谢谢。”他说。
洛冰没有回答。
闫悟转身,朝码头的深处走去。紫电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吊脚楼的阴影里。
但那些甲胄来得比想象的要快。
第一批到达的是三具青灰色的量产型十一式,和霖州张虎驾驶的那具一模一样,但涂装更新,武器也更精良。它们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封死了码头区所有出口。
“在那里!”其中一具甲胄的扩音器里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通缉犯!别让他跑了!”
闫悟停下脚步。
他的右臂还在发抖,气血几乎耗尽,司辰的臂甲光芒黯淡,霸王的力量也沉寂了下去。他连站都很勉强,更别说战斗了。
紫电挡在他身前,短刀出鞘。
“小弟弟,”她的声音很低,“你还能打吗?”
“不能。”闫悟说。
“那我来。”
“你也打不过。”
“打不过也要打。”紫电的声音很平静,“总比你死了强。”
那三具十一式越来越近。它们的脚步沉重而有节奏,每踏一步,石板路就颤一下。领队的那具举起右臂,臂甲上弹出三根细长的枪管,对准了闫悟。
“通缉犯闫悟,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闫悟没有动。
紫电握紧了短刀。
就在那具十一式即将开火的瞬间——
一道红光,从天而降。
不是光柱,不是风刃,是一具甲胄。
它从码头上方的夜空中坠落,砸在闫悟和那三具十一式之间。落地的瞬间,石板路被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碎石四溅,尘土飞扬。
那是一具血红色的甲胄。
通体血红,不是那种暗沉的红,是那种鲜活的、流动的、像是刚从血管里泵出来的血的红。它的线条凌厉而流畅,肩甲如兽首吞天,胸甲上镌刻着古老的符文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头盔是全封闭的,只在眼睛的位置有两道细长的缝隙,里面透出幽幽的红光。
最诡异的是——里面没有人。
甲胄的胸甲没有打开,操控舱是空的。它就这样自己站着,自己动着,像一个被看不见的手操控的木偶。
霸王的声音在闫悟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
“退后。”
那具血红色的甲胄——霸王——动了。
它抬起右臂,五指张开,对着最近的那具十一式。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那具十一式的胸甲上,凭空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熔穿的。里面的操控者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软软地倒了下去,从甲胄里滑落在地。
“什么——”另一具十一式的操控者惊叫出声。
霸王转过身。
它抬起左臂,对着第二具十一式。这一次,它的五指轻轻一握。
那具十一式的甲胄开始变形。不是被外力挤压的变形,是金属自己开始融化、扭曲、重组。肩甲熔化成了铁水,胸甲凹陷下去,臂甲扭曲成麻花状。里面的操控者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但只叫了两声就停了。
第三具十一式转身就跑。
霸王没有追。
它只是抬起右手,对着那具逃跑的十一式的方向,轻轻一弹。
一道血色的光点从它指尖飞出,快得几乎看不见。光点追上那具十一式,没入它的后背。
那具十一式跑了两步,然后整个炸开。不是爆炸,是——它像一朵花一样绽开了。甲片从内向外翻卷,关节脱开,骨架散落,所有的零件在同一瞬间解体,落在地上,堆成一堆废铁。
从霸王落地到三具十一式全灭,不到十息。
码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紫电握着短刀的手僵在半空,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洛冰站在码头入口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动。
远处那些正在赶来的灯火停了下来。他们看见了——看见了那道血色的光柱,看见了那三具十一式在不到十息内被摧毁。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们知道那不是自己能对付的东西。
霸王站在那里,血红色的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它的胸甲上没有操控舱的痕迹,它就是一具完整的、没有入口的甲胄。它像一尊雕像,静静地矗立在码头中央,守在那个人面前。
闫悟跪在地上,看着那具血红色的甲胄。
他的右臂还在发抖,他的头发白了一半,他的眼睛浑浊得像隔了一层雾。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霸王,”他的声音很轻,“你——”
“闭嘴。”霸王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依旧是那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抖,“保存体力。别死了。”
闫悟没有再说话。
他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
码头上,月光冷冷地照着。
那具血红色的甲胄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远处的灯火没有再靠近。它们停在几条街外,闪烁着,犹豫着,像一群被吓破胆的兔子。
紫电蹲在闫悟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呼吸,很微弱,但还有。她松了一口气,把闫悟的头放在自己膝盖上,伸手摸了摸他花白的头发。
“小弟弟,”她的声音很轻,“你可别死。”
霸王转过身,看着那些远处的灯火。
血红色的甲胄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它没有动。
它只是站在那里。
等着。
等着下一个不怕死的人过来。
江州府衙,灯火通明。
守备大人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码头方向那道冲天而起的血色光柱。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声音没有抖。
“传令下去,”他说,“所有人撤回。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码头区。”
“大人——”一个副将欲言又止。
“你没看见吗?”守备大人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恐惧,是那种在战场上见过了太多死亡之后才会有的、疲惫的了然,“那东西,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副将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话,转身去传令了。
守备大人重新转过身,看着窗外那道已经消散、但还残留着余韵的血色光柱。
“那是什么?”他低声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远处,码头上,那具血红色的甲胄依旧静静地矗立在月光下。
像一座沉默的碑。
像一柄出鞘的刀。
像一个从三十年前的旧梦里走出来的、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