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妖怪
当我还是初出茅庐的除妖师的时候，曾经被一个妖怪所救。他黑布裹目，一身素衣气质不凡，但妖力甚弱，弱的我都瞧不出他是什么妖怪。我原以为他是双目有疾，才会做出如此装扮，但他举止动作行云流水不大像是有毛病的样子。
我问他为什么要救我，他说只是责任所在。
在那个妖怪横行杀人不眨眼的时代，什么样的妖怪能有救人的责任？那时的我年轻气盛，不以为然，硬撑着自己除妖师的脸面对他说：“见你身缠善念又无怨恶的分上，我就不打杀你了。我这人恩怨分明，你救了我一条命，我可以帮你完成一个心愿，只要不伤天害理就成。说吧，你的心愿是什么？”
他似乎没想过我会这么说，在认真思索了几秒钟后，开口道：“此山山脚有座破庙，可能已经只剩破瓦了，还请小友在那烧三炷香，多谢了。”
上山前我在山下的村子待了一个多星期，还未听说过有什么破庙，心想这妖怪可能是看我好玩成心作弄我，所以想着下山了随便看看，要是没有就算了，反正这辈子也不可能再遇上这个妖怪了。
我敷衍地点头示意我已经知道了，起身向我的目的地继续前行。
“山间精怪居多，还请一路小心。”
那妖怪在树下站着，明明瞧着模样年轻却透着一股子陈暮之气。
不知怎地，我突然想起我那早逝的老娘，如果她还在的话，也应该会站在家的门口对我说这句话。
被一只妖怪整感伤了，我真是一点出息都没有。
2.怪事
后来我回到了山下的小村子后就把这件事给忘了。不是我健忘，是我实在太忙了，虽然忙的也不是除妖。
虽然身为天地为家的除妖师，我的本质其实还是一个人。我需要吃饭和睡觉，而吃饭睡觉就需要钱，我很穷，我也深知摆脱贫困的办法就是赚钱。
光靠我那三脚猫的除妖本事其实是赚不了几分钱的，所以我留在崇山村成为了这里的教书先生。
听他们说我是这三十年来第一个来这里的外乡人，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他们其实也很好奇，但是他们出不去。因为曾经尝试出去的人都没有再回来，反倒不出去也是衣食无忧，所以索性就不想出山的事情了。
抱着这样一个好奇的心态，于是就有了我第一次出山的经历。
虽然之间有些小插曲，但我还是完好的回来了，他们觉得很新奇，遂有人尝试出去看看，但一如既往的没有再回来。
那些人是真的去了外面的世界还是葬身山野，这已无人再去探究，因为自那以后奇怪的事情在村子里一件一件的发生了。
有人在山上流下的溪水中发现了了双眼充红的死鱼，有人在半夜听到急促的敲门声但是打开门却什么都没有看到，也有人做梦梦到了出去的人浑身是血吊在村口的大树上喊着救命，紧接着村口的百年老树开始枯黄。
这一切他们都归咎于我这个外乡人蛊惑他们出山，致使整个村子都受到了惩罚，他们说这是老天爷的警告。
就这样我只好含泪裹着自己攒了许久的盘缠重新踏上除妖师漂泊的旅途。
3.惊魂
村中发生的那些诡异的事情，其实还是令我感到奇怪的。但是前几次经过崇山，除了那个救过自己的妖怪外，我是真的再也没有发现其他妖怪存在的痕迹。
莫不是那几个出了村的人存心想赶我这个外乡人离开，所以故意设的局？这样想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我终究是个外乡人。
但是当我走过崇山的半山腰时，我看到了几个星期前信誓旦旦和我说话的中年男人。他双眼瞪的很大，全身的皮肤呈现死灰色，像风干了的腊肠一样吊在双脚能碰到地面的矮脖子树上。
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我竟然没有发现这座山里其实还存在其他妖怪！
一阵阴风就像开玩笑般吹着他的尸体在树上自转了一圈。我当即打了一个寒蝉，意识到这个地方很危险，即使心怀愧疚，可我已经无暇去打理他的尸体。我握紧了腰上挂的桃木剑，快步奔走想逃离这个地方。
“你为什么不救我呢？你明明可以救我的！”
阴风四起，男人凄厉的声音在我的身后徘徊，即使不用回头我都能感受到身后那个怪物凌厉的怨气和杀意，冷汗浸湿了我的背。
“为什么不救他呢？他一个人好可怜哦！”声音由男人的音色变成了稚童的低吟，听得我全身发毛。桃木剑被我握得发烫，我没有来得及看清楚躺在路中间的粗长树干被绊倒在地，一团黑影从我的脑门上方飞了过去。
当我抬起头时，它一个急转弯又飞了回来。我的眼睛恰好对上那双诡异的猩红色大眼，它咧嘴一笑。
“抓，住，你，了~”
这个妖怪有着一张扭曲的看不清五官的脸，浑身上下冒着绿油油的液体。身上穿着不知道从哪里扒下来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地方露出红棕色的毛发，粘着绿色的液体一路往下滴。
我在书中见过它，它叫“俾虚”，生活在无人问津的山林里，会因为寂寞而疯狂，喜欢将尸体挂在有人经过的地方用来戏弄路过的人。
我硬着头皮拿出一叠驱妖符一股脑地拍在它的脑门子上，粘稠的绿色液体马上就沾满了我的手。虽然恶心，但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候，我也管不了这么多。
它后退了一小短距离嗷嗷大叫，正当我以为有用的时候，它突然又扭曲着自己的身体咧着血盆大口蹿了上来。
“骗，你，的！”
那属于孩童般稚嫩的声音抑扬顿挫，只叫我觉得头皮发麻。
还好它这爱玩的天性给了我一丝喘息的机会，就在它后退的那一会我的桃木剑已经从腰上抽了出来。
“诸神真人，缚鬼伏邪，邪祟除尽，急急如律令！”我口里念着师傅教我的口令，桃木剑也朝着俾虚砍了过去。
4.回去
那一天，桃木剑的断裂成为了我毕生难忘的绝望瞬间。
剑身还没劈到俾虚的身上的时候就断成了两半，使我差点就成为下一个挂在路边的尸体。
正当我感慨自己悲惨的命运时，忽而大风吹起，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拽着自己离了地。风沙糊了我的眼睛，再睁开时，本来近在咫尺的俾虚消失不见了，而我自己所在的地方也发生了变化。
刚才压抑在嘴边的国粹之言在见到先前救过自己一次的妖怪后，直接全都吞进了喉咙。劫后余生的感觉让我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都不听使唤的发软。
他又救了我。意识到这里，我才想起了曾经答应人家的事情。
可以说，这辈子我都没有比那更心虚的时候了。
“哈哈，那个，好巧啊。”
与上次相比，他的气息更加虚弱了。除了脸上醒目的黑色遮布外，脖子上竟然缠上了绷带，宽大的袖口露出了长长的布条，活像一个绷带精。
他靠着树坐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并没有身为妖怪怡然自得的气色，相反的透露着一股子孤寂的味道，像是个被遗弃的老人。
“最近山野精怪躁动甚是危险，小友还是少在山中闲逛为好。”他的声音轻柔的像风一样，让我有点感慨同样是妖怪，怎么这两个差距这么大。
我在原地磨蹭了一会，再次好奇地开口问他：“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这是我的责任。”
他又说出了那句话，不过不同的是这次他说话的语调很是疲软，感觉下一秒就会睡过去一般。
听到如出一辙的回答我并不惊讶，见到他身上缠绕着淡淡的光辉，我生出了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我见你身上善意醇厚，你是不是想诚心修炼广结善缘，然后摆脱妖怪道飞升成仙啊？”
这样他妖力弱还喜好救人的原因也就有了很好的解释。
妖怪的法力来源，一靠日月精华，二靠掠夺。
因为光靠日月精华成就的妖力太弱了，所以大部分妖走的都是杀生道。据典籍记载，也有妖喜欢在人间广结善缘，这样就可以得到人们的供奉，供奉的人多了积累到一定的程度，就可以助他们摆脱妖怪道，成为类似仙人的存在。
妖怪听了我说的话后很明显的一愣，他忽而笑了一声。虽说是笑，却饱含无奈和惆怅与他的气质如出一辙。
“小友可能不信，我原来是这座山中的神。”
他的声音和煦让我失神了片刻。
风鼓动着他黝黑的长发和素白的衣服，缠在他身上的绷带从衣袖里蹿了出来，和素衣相碰哗哗作响。此刻他的身上好像覆着一层朦胧的光辉，这让我的心灵大受震撼。
可惜我见的世面太少了，要是师傅还在的话不仅会相信了他说的话，还会按着我磕一个响头。
我误以为让我为之震撼的是他的美色，而忽略了那并非妖怪所能拥有的气息，随即便嗤笑道：“你要是神明，那我就是天神了哈哈。”
见我不以为意，他没有再解释什么。
这样闲暇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再被妖怪救后，我打算再回一次崇山村。
一是为了完成自己许诺的事情，二是回去看一下村里有没有进妖怪。
毕竟是因为我的疏忽才导致上山的人殒命于此，我要对我犯下的错负责。
如果有妖怪循着那几个人的气息找到崇山村，那我就真的是崇山村的大罪人了。
我弯腰朝他深深鞠了一躬以表达我对他的感谢，收拾好自己身上乱成一团的包袱后准备再次启程。
“小友要离去了吗？”妖怪问道。
“嗯，我要回村一趟。”我不太确信自己如果真在崇山村发现了妖怪是否能除得了，但是一人做事一人当。与其英勇的死去在那里，也不能背负滔天大祸苟且的活在外面，这是师傅教我的道理，我一直都有好好遵循。
“那么祝你一帆风顺。”妖怪的话柔软的就像母亲临行前为我缝制的新衣，我被感动的一塌糊涂，就连心中的恐惧也变的微不足道。
“谢谢您。”我由衷地感谢道。
5.阿婆
当我小心翼翼地重新回到崇山村，村子上方已经笼罩着层层阴云，家家户户都缭绕着妖气，但光从妖气来看，我却辨不出这里有什么妖怪。
村子里的气氛很沉闷，大街上几乎没有人，整条街都是死气沉沉的。
有几个村民见到我先是很惊讶，然后眼神就变成了愤慨和埋怨。如果不是因为妖怪的缘故，现在他们肯定已经就拿着臭鞋子朝我扔过来并大喊大叫让我滚出去。
我知道他们肯定觉得是我带来不幸，事实上，我也是这么觉得，留下来除妖成为了我逃避不了的责任。
我先去找了村长，非常成功地吃上了第一碗闭门羹。他们一句话也不肯听我讲，拿着手臂那么粗的棍子朝我打过来。
因为忌惮某一东西的存在，他们就算是打人也没有发出声音。我拔腿就跑，场景滑稽的像一部搞笑默剧。
头次吃瘪让我放弃去找其他的村民。于是，我就去找了那几个我教过的小孩，好歹也算半个老师总不能揍我吧。
小屁孩啥也没说直接从家里拿了几个大白萝卜朝我脑门砸了过来。不愧是当过他们半个老师，还怕我在外面饿着，我自嘲地捡起白萝卜在自己衣服上随意擦了一下，郁闷地咬了一口。
“外乡人，快离开这里吧。”
正当我冥思苦想的时候，一个阿婆从房子里颤颤巍巍地打开窗，对着在她窗子下蹲了很久的我说。其实我一直认为这个在村子边缘已经破烂不堪的老房子是没有人的，这一声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阿婆，你知道这两天到底发生什么了吗？”她的出现犹如希望的曙光，让我连忙从地上站了起来，用一派真挚的模样向她询问道。
阿婆叹了一口气期期艾艾地说道：“崇山村的诅咒最后还是来了，外乡人，你快点离开吧，没有了山神的庇护，妖怪很快就会吞没崇山村。”
什么诅咒？什么山神？我在村中呆了月余，却是一个词都没有听村里的人讲过。这没头没脑的话让我听的稀里糊涂，再加上阿婆那神经兮兮的模样，让我差点将她误认成疯婆子。
既然村子里的事没有什么进展，那么我只能先选择去完成妖怪的心愿。毕竟要是我在村子里除妖的时候死了都还没有完成自己两次救命恩人的小小愿望，那才叫真的可耻。
于是我开口询问她：“那您知道山脚下的破庙在哪吗？”
“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阿婆听到我的问题突然变得很是激动。
她睁大了自己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整个身体都探出了窗，老旧的窗子发出了嘎嘎的摩擦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来。
我没有料到阿婆竟会如此亢奋，被她的举动吓了一大跳。因为生怕她也跟着破窗子掉下来，我连忙阻止她再往前，慌张解释道：“在山上遇到一个救命恩人，他跟我说的。”
阿婆哭了，她眼泪鼻涕和五官都揉做了一团，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从喉咙里吐出沙哑的呜咽。
这让我很震惊，直觉告诉我这个阿婆一定认识那个妖怪，但两人是什么关系就不得而知了。我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询问这个问题，但阿婆实在是哭的太夸张了，让我默默地选择了闭上嘴巴。
正当我手足无措的时候，她的眼神逐渐从悲伤中脱离开始变得坚定，她压着嗓子说：“我带你去。”
6.山神
阿婆腿脚不大方便，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每一步行走的都很沉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哭过一场的原因，她浑浊的眼睛现在格外的明亮，整个人都脱离了年至迟暮的沉沉死气，重新焕发出了新的活力。
我跟着她如做贼一般在村子里弯弯绕绕走了许久，最后终于来到了离崇山村很远的一处崇山山脚。我之前从未听人说过还有这样一处地方，这里地上杂草丛生，藤蔓遮住了所有能攀岩的墙体，也盖住了这些作为人存在过的痕迹。
除了荒凉，我找不出其他的形容。但是阿婆却像回到了自己家一般，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眼里写满了眷念。
“这就是那座庙，”阿婆满怀期待地看着我，“那个人还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烧三炷香。”我老实回答道。
她佝偻的身子蹲了下来，伸出那双满是疤痕的手颤抖着将地上的杂草拔出了一小块空地，又从旁边一派混乱的垃圾堆里捡了几块勉强完整的烂瓦拼凑出一个简陋的案台：“那你烧吧，孩子，就在这里。”
我从随行的包袱里掏出了一把香，见阿婆目光如炬的盯着我手里的东西，于是也给她递了三根。
“谢谢你，谢谢你。”她的背脊躬成了弦，将我给她的香攥在手里。
我无法言喻这三炷香对于阿婆来说意味着什么，只感觉很重要，仿佛攥住的不是香，是希望。
我拿火折子把香依次点上，她虔诚的举着香对着这一片荒凉的破地跪拜了三次，将香插进由破瓦组成的简陋案台的缝隙中，嘴里面念叨的话我都没有听清楚。
于是我学着她的模样也走了一遍流程，再抬头看阿婆时，她早已泪流满面。
顺着她的目光，我再次见到了那个的妖怪。
他站在离案台五米远的地方直直地伫立着，一身素衣上缭绕着淡淡的青烟如同山水画中的仙人。身上那股子寂寥的味道倒是和这个破地方十分的般配，不过他会出现在这里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
我刚想问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阿婆就已经直直地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山神大人，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诶？”
我一时愣在了原地。
7.崇山村的故事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山神大人就存在了。每月村里的男人都会背着草药和野味出山，去外面的世界换些新鲜的吃食和布匹回来。山高路远，所以村里人出行前都会准备好香火去山神庙祭拜，祈求家人能平安归来。”
“我那时候还小，因为我爹出远门没有带我而生气地自己跑进了崇山，山上的路错综复杂，我一下子就迷了路只能坐在地上哭。”
“原来阿婆你也有这般模样。”听到这我噗嗤地笑了出来。
沉浸在回忆里的阿婆将我瞪了一眼，我悻悻地收起了笑，忙开口道：“您继续说。”
“那时候我遇到了一个女人，她说她能带我回家，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于是就不愿意，女人露出了尖嘴獠牙说要把我吃掉。然后山神大人出现了，他手一挥就把妖怪打回了原型，还嗖的一下把我送到了村口。”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是山神大人，只觉得他长的好看如同仙人，还是和娘亲说了我在山中发生的事情时，娘亲立马带我去山神庙才知道。那里侍奉的小像和他长得如出一辙，因为我的事情大家更加敬仰山神大人了。”
“山神大人庇佑崇山村风调雨顺，不被妖怪侵扰，但是这世上哪里有永远的和平与安定。在我十二岁那年，一场从山外带来的鼠疫让全村人都深陷在病魔的苦痛中。村里人那时候病的病死的死，谁都没有办法对抗这场劫难，整个村子就像人间炼狱。大家每天去山神庙祈求山神大人能祛除病魔，但是却一点效果都没有，崇山村的人还是一个接着一个死去。”
“于是村子里的人都红了眼睛，他们责骂山神大人无能，不能阻挡鼠疫的风潮涌进崇山村，让他们的亲人死去。他们毁了山神庙，还要去崇山放火。那天崇山降下了暴雨，站在山脚都听到崇山山顶滚滚天雷的炸响。一场暴雨过后，村里染了鼠疫的人都莫名其妙好了，那之后所有人都说是老天爷显灵降下甘霖保佑崇山村，顺便用天雷惩罚了山神的无能。”
“我不相信山神大人会抛弃我们，于是就去崇山寻找山神大人。我没能找到山神大人却又遇到了小时候想吃掉我的女妖怪。她嘲笑山神大人为我们做了那么多，我们却心狠地将他抛弃了。”
“从女妖怪嘴里我才知道，原来这场鼠疫是村子里的人亵渎了神而带来的天灾。山神大人没有治病救人的能力，但是他还是违逆了天道的意愿保护崇山村，他将自己的修行为崇山村换来了一场治病的甘霖，天雷就是天道为了惩罚山神而落下的。但是村民们却毁了山神庙，让山神大人失去了最后的后盾。从那以后，崇山就已经再无山神。”
我赶忙给阿婆递过去一张帕子，她眼角的泪珠已经噼啪地掉出了眼眶。
“女妖怪说没有了山神大人的保护，崇山村灭亡是迟早的事情。我回到村里将事实的真相告诉了村里的人，但是大家都不信。他们都说我已经疯了，把我赶到了村子里的破房子关了起来。”
终于把除妖的东西埋好后，我长吁了一口气，直起腰杆擦掉脸上的汗水说：“那为什么后来这么多年崇山村都没事呢？”
阿婆把脸上的眼泪擦掉把手帕还给了我，说道：“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那是因为山神大人还活着啊，他一直在默默保护崇山村，即使崇山村的人都忘记了他。”
8.伏妖
不得不说在修为尽损，还没有香火供奉的情况下能坚持这么久，这位山神是真的值得敬佩。相比之下，身为除妖师的我被村民们骂两句就想卷铺盖走人了。
我为我之前狗眼不识泰山的行为感到抱歉。
现在完成了山神的心愿，我便马不停蹄开始地围绕崇山村准备降妖的阵法。还好山神对山上的妖怪了如指掌，让我减轻了很多心理压力，而这一路我也听阿婆讲完了那段关于崇山村的故事。
再回到山神庙，这位山神在我心里的形象又高大了几分。
他一直静坐在山神庙的废墟中为我们施加防止妖怪感应的屏障，香火的青烟缓缓地聚在了他的身边，恍惚间我好像透过他能看见了他身后的崇山峻岭，当我再次凝神注视他时，刚才他身体变透明的一瞬间又仿若错觉。
确认伏妖阵一切都无误后，就只剩把那妖怪引出来了。我深吸了一口气，让山神把我身上的屏障给解开，然后拿出小刀在小臂上划了一刀。
我沾着血在手臂上画下的阵符，它能够将妖怪对于画符人血肉的欲望扩大，是师傅曾经经常用在我身上的技法。早些年，但凡是师傅需要诱饵的地方，就一定少不了我的身影。
山神不放心我一个人去吸引妖怪，于是变成了一块小石头让我携带着。说这样可以随时指点我，而阿婆因为手脚不便留在了山神庙废墟。
村子里上方的天空透着血色，再次进入村子，那种沉闷的气氛已经变的难受压抑，宛若被人掐住了心脏般。我还来不及害怕，只听吱呀一声，离村口最近的房门就打开了。
一个村民从房子里走了出来，他的姿势很奇怪，整个身体倚着门框，头斜斜地歪着紧贴肩膀，面黄肌瘦的脸上一双如恶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那人刚朝我歪歪扭扭地走了几步，又是吱呀一声，另一扇门也开了。开门声接连响起，死寂的村落变得嘈杂起来，一扇又一扇门就这样相继打开。无论是老人还是年轻的人都做出和那村民如出一辙的举动，他们就像无意识的恶鬼缓缓地挪动自己的脚步朝我走来。
仅仅是半天功夫就变成了这个样子，饶是我与师傅闯南走北许久，也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我不由咽下了一口口水。
“他们都被栓心控制了，”山神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栓心对人的血肉没有兴趣他只吸食人的灵魂，只要他控制人类超过十二个时辰，那人类就连转生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栓心我也曾在书中见过，这是一种形状像心脏的妖怪，他只有一只眼睛两只手，能吸附在人类的身上控制人，靠着吸食灵魂变强大。
我没有想过会在这种深山老林里遇到他，也意外这妖怪竟然能一下控制这么多的人，可见他比我在书中见的强多了。距离我去山神庙已经过了六个时辰，眼下救人的时间应该还算宽裕。
“那你有什么办法吗？”我一边扒开涌向自己的人群，一边庆幸自己还好把山神大人带上了。
只听山神冷静分析道：“栓心一般都会藏在最具有威望的人身上，只要找出那个人引进你的除妖阵眼就行了。”
9.消失
说到最具有威望的人，可不就是村长嘛！有了明确的目标后，我直奔村长住的地方。
栓心似乎也知道了我的想法，操纵村民行走的速度快了几分，还好我善于逃跑，不然被拉住了的话就只能被打死了。
当我为栓心只有这点伎俩而庆幸的时候，一团团黑影忽的朝我袭来。
我反射性地掏出了我的桃木剑柄，在躲避开几团黑影后，它们因惯性撞在了街边的杂物上，我才看清它们竟然也是妖怪，其中就有那天在山上遇见的俾虚。
看来这次山上的妖怪也倾巢而出了，我暗想不好，再定睛一看，则发现它们的眼睛猩红而嗜血，不带任何会思考的色彩，莫不是这些妖怪也别控制了？
但这种情况让我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除了拔腿就跑，我还边跑边往自己身上贴除妖符。除妖符的功效在这种情况下不大好，但也能让触碰到我的妖怪麻痹好几秒给自己争取一分一秒的生存空间。
我一边跑一边想哭，此时的场景可比之前和俾虚单挑的时候刺激多了。桃木剑柄扎进了抓住了我手臂的妖怪，它大声的哀嚎还不忘张嘴想咬一口。我忍着疼一脚将它踹开，又把桃木剑柄扎进另一个想偷袭我的妖怪的眼睛里。明明之前还一砍就断的桃木剑，在就剩下的剑柄的时候竟然会变得如此趁手。
此时的我却已经无力去胡思乱想，只要我稍作停顿就会有村民拖住我的身体，就会有妖怪张开它的血盆大口。还好我不算是孤军奋战，如果不是山神的庇护，我的手臂其实早在第一只妖怪攀上来的时候就断了。
就这样，跑去村长家的路就变得如此的漫长和煎熬，我都已经分不清自己身上的血是自己的还是妖怪的，长时间紧绷的神经和运动让我开始头晕眼花，我感觉自己还没有将栓心引出来就可能累死在路上。
“你将这些妖怪引到阵眼去，我去把栓心引出来。”
山神似乎能听到我的想法，他这么说道。我还来不及反应，他就化成了薄烟从我身上飘了出去，奇怪的是那块由他化作的石头却仍旧在我的怀里。
现实没能给我犹豫的机会，仅仅是山神离开的一瞬间我的手上和脸上就多出了几条长长的划痕。我只能在心里祈祷他能平安归来，于是改变了自己方向，直接朝阵眼跑去。
崇山村里闹哄哄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里在举办什么盛大的宴会，村民们和妖怪在我的引导下相继踏入了我事先准备好的地方，紧接着一只庞大的黑色心脏模样的妖怪也轰然坠落在这里。
山神是怎么把他这么及时的送过来的我不知道，但是我被栓心的模样狠狠地震撼了一把，他那堪比村口老树的体型不知道是吃了多少人的灵魂才能拥有的。
“等我把这些村民的灵魂吃干净，血肉随便你们分。”
他的声音粗犷而洪亮，把我的耳朵都震出了血。我焦急地呼唤山神，可是却迟迟没有听到他的回答，栓心已经出现在了这里，可是山神却不知所踪，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我的心莫得疼了一下。
“不过这是先前的规矩，”他那只独眼咕噜地转了一圈最后锁定在我身上，我意识到了不好，可是为时晚矣，只听他幽幽地看着我继续说，“我刚吃了一顿大餐，现在的话，这些村民也就随便你们吃了。当然，正餐后的小甜点还得留给我。”
当他凝视我那一刻，我的灵魂突然和身体失去了感应，我没有办法迈动我的脚步和举起我的手，我开始发自内心的感到恐惧和绝望，我竟然也被栓心控制住了。更让我感到悲凉的是，我不敢去确定那个所谓的大餐就是山神，我是不是连最后的希望都没有了。
而那些妖怪很自觉的没有再靠近我，但是他们将凶恶的目光转向了村子里的人。
明明已经到了终点，明明希望近在眼前，可是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村民即将被妖怪吃掉，甚至自己也将死在这里。
我痛哭流涕，比绝望更绝望的事情就这样发生在自己生命最后一刻。
10.献身
“喂，臭妖怪，你不觉得我比这小子要好吃一点吗？”
一双手将我有力的推到在地上，脸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唤醒了我身体四肢的疼痛，伤口撕裂的感觉让我重新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存在。
我仰头看见阿婆直直地在我的身旁，灰暗的天空之下她好像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光芒。我不敢相信她会出现在这里，但此时她的出现无疑就像救世主一般。
我还没有出声让阿婆赶紧离开，阿婆的声音竟然在我的脑海里响了起来：“年轻人，快点启动的你的阵法，快点离开这里。”
山神在我这里展示的能力又出现了阿婆身上让我着实有些懵逼，我忽然不太确信这个阿婆就是我遇到的那个阿婆。但是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慌忙从地上爬了起来，那几个妖怪见我能动了，嗜血的眼睛又落在了我身上。
相比我，栓心似乎对阿婆更感兴趣。
“我在山上被压制了这么多年竟然不知道这个村子里竟然还有灵，好，真是太好了！”栓心深长了自己的手，阿婆没有躲闪，他轻轻松松的将阿婆掐在了手里。
我着急忙慌地想握紧手里的剑柄冲上去将她救下来，只听阿婆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再次响起：“年轻人，不用担心我，快把妖怪收拾掉。”
我抬起头与她温柔的目光相撞，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栓心的手里变成了一缕透亮的光芒。
“阿婆我啊，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死了。只是我想再见一次山神大人，可能是上天怜惜我，才会让我一直守在这里。谢谢你，如今我的愿望也算是实现了。”
“年轻人，我已经了无遗憾。”
我一时无法消化她说的话中的意思，什么早就死了，什么了无遗憾。虽然隐隐有过预感，只是自己不愿意承认自己竟然看不出罢了。
在崇山我没能辨认出山神，在崇山村我没能看清楚阿婆是灵，可是是神是妖又怎样，是人是灵又怎样，无论是山神的还是阿婆的牺牲不过都是我无能的体现而已，若是我有师傅那么厉害就不会发生这般事情了。
因为绝望而流出的眼泪还没有在眼眶边干涸，新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我把桃木剑柄狠狠地插在一只拖住我的脚的妖怪的头颅上，连跑带滚地离开了阵眼。那里瞬间红光大绽，握着阿婆的灵魂准备下嘴的栓心也意识到自己呆的地方很不对劲，它愤怒地大吼：“小鬼，你做了什么？”
说着它拖着巨大的身体想滚出来，但是伏妖阵的红光把它锁在了里面，里面的妖怪也开始哀嚎，他们疯狂地撞着伏妖阵的边缘，还有想把村民吃掉的妖怪发现自己的手竟然穿过了村民。他们扭曲着自己的身体，哀嚎着吼叫着。
“诸神真人，予吾神力，缚妖除魔，急急如律令！”
我从怀里取出山神大人幻化的石头，拍在了这片土地上，一个巨大的阵法以妖怪们所处的阵眼为中心覆盖了整个崇山村。
一时崇山村红光冲天，将笼罩在崇山村上的乌云也冲散了，妖怪们一个个在阵眼里化为了尘埃。
“明明我把他吃了，我不要死在这里，我要成神，我！”栓心凄厉的叫着，我虚弱地站在阵外看着栓心和阿婆一起消失。
破碎的记忆片段一股脑地涌进了我的脑子，我看到了那个奋不顾身与天道抗衡的山神，瓢泼的大雨，被摧毁的山神庙，劫后余生的他变成了妖怪，他在山中徘徊，每天只得遥遥观望崇山村。
我忽而为山神庙的被毁而倍感心酸，又忽而为山神的出现心生眷恋。在这些记忆片段里参杂着太多的感情，以甚至于最后我仿若变成了山神，心中只剩下了孤寂和无尽的落寞。
这是山神的记忆还是阿婆的记忆我已然分不清，红光散去，地上只留下了一地的尘埃和昏迷不醒的村民。
我跪倒在地，握着山神幻化的冰冷石头失声痛哭。
11.启程
当村民们醒来后，看到的是村里的一片狼藉以及一身是血的我。见他们神色各异，眼中也暗藏愧疚与伤心，我知道他们也看到了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
但我已经无力再向他们解释什么，只说了句日后你们自由了，便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朝村子外面走去。
很意外的是，他们也沉默不言没有阻止我离开，或者是质问我这里发生了什么。
村子恢复了往日的光亮，甚至就连崇山也沐浴了太阳的光泽，我抬起头看着视线里矗立的大山心中百感交集。以后这里再也不会被妖怪侵扰了，也拥有了可以去外面世界的自由，没有人再会莫名其妙的死去，只是那个庇护着这块土地的神再也不会出现了。
“谢谢你。”在离开崇山村的那个时候，一个小女孩拿着一朵雏菊跑到我身前。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的我失神了片刻。
她羞涩地将花塞到我满是血迹的手上，然后小步跑回了村子。
那一刻我忽然和山神的心意连通了般，我回头看了眼崇山村，也许一切的守护都是有意义的。无论经历怎样的误解和抛弃，他所守护的东西都会在包裹自己的黑色焰火中熠熠生辉。时间的火焰终会将这片土地的灰暗记忆燃烧殆尽，而饱含希望的未来永远不会退场。
我去了趟山神庙，那个临时搭建的简陋案台上面还插着已经燃烧殆尽的木棍，我从包袱里拿出了一把香点好火，朝这这片荒凉而寂静的土地磕了三个响头，将香插在了青瓦的缝隙中。
寥寥的青烟缓缓飘向了我手里紧握的石头，在石头左右缠绕了片刻后消失不见。
看到这一现象我不经喜上眉头，我擦掉眼泪，将属于山神的石头放在香火下。见那青烟一缕一缕的飘进了石头，我恨不得将自己手里的香都点上，我满怀期待地希望能看到那个闲雅的影子，但是青烟消末却也不见他的身影。
他是真的离去了吗？我凝视着石头，直到自己炽热的眼神开始悲凉。
我将石头小心翼翼地用布包裹好，放进自己的怀里。
即便山神已经消失，但若是把他化作的石头留在这片废墟里，也实在太过孤独。我想起了那些记忆中一日复一日远观群山的寂寥，神的永生会让孤独显得更加的残忍。
就算是当成心灵的慰藉，以及对自己实力太过弱小的警醒，我决定带着这块石头一同漂泊。
为了在未来的某一天，我再见到他时，自己能挺直腰板说，我已经是很厉害的除妖师，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牺牲，我也能保护我所保护的一切。
而他也在不会被那座大山束缚，永远都不用忍受孤独，不用再被人遗忘，也不会再被抛弃。
12.日记
“那后来呢？山神大人是不是还活着呢？”
昏暗烛光下，白发老叟合上了自己手上已经破破烂烂的本子。小女孩躺在床上困意早已爬上眼眶，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小声地问外婆。
老叟将本子宛如珍宝般郑重地放进床边的木盒子里，在那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和这封皮差不多的本子，它们都已经经历了漫长岁月的蹉跎，多是破旧不堪的模样。
老叟目光柔和地为小女孩将被子掖紧，轻轻说：“因为有人记得，所以山神大人永远的活在我们的心中。”
小女孩懵懵懂懂地听着，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强撑着自己睡意，小女孩又问道：“那我也能不能，像清婵大人一样成为厉害的除妖师呢？”
白发老叟在小女孩额头上印下一吻，见小女孩已经合上了睡眼，她喃喃道：“清婵大人所经历的那些艰难困苦，我怎会舍得让你经历呢？”
在烛火边扑闪的飞蛾被轻柔的风吹出了窗外，老叟将木盒子关上放置在床底，她走到窗前。夜幕下月光映照着重重远山，流水在山间潺潺不息，时而有孤鸟长鸣哀转不绝。
曾几何时，一个矮小又挺拔的身影曾在这山中路过，她的身旁随行着一位宛若仙人般的男人，那人虽黑布过目，但行走山间却怡然自得。
那时明月又与今朝何异？
老叟感慨，只是不知故人今夕身在何处，又留下了怎样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