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还未完全驱散爱米城邦街道上残留的夜露,羽隹水月已经洗漱完毕,穿戴整齐。深蓝色的亚麻裙装,外罩一件素色棉质短外套,脚上是结实耐用的鹿皮短靴——这是城邦里普通女孩最常见的打扮,方便活动又不会太引人注目。
她深吸一口带着晨雾和远处面包坊香气的空气,走进书斋前厅。父亲羽隹青禾已经坐在柜台后,就着一杯草药茶,翻阅着一本皮质封面的厚重大书。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洗得发白的学者袍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早安,父亲。”水月熟练地开始整理书架,将昨天客人翻阅后未归位的书籍放回原处。
“早安,水月。”青禾从书页上抬起目光,推了推单片眼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昨晚的‘星辰轨迹波动论’消化得如何?” 昨晚临睡前,水月向他请教了一个关于基础魔力几何模型的问题。
“还是有些地方想不通。”水月老实回答,将一本《常见魔法材料处理指南》放回“炼金术-初级”的架子,“特别是关于‘第三谐振点’的能量衰减公式推导,书上只给了结论,没写过程。我自己试着推了一下,和魔力潮汐的周期性扰动有关?”
羽隹青禾眼中的讶异更深了。他放下茶杯:“你自己推导了?”
“嗯……就是按照书上的公理和前面几章的推论,试着反向验证了一下。”水月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推错了。”
“不,你没推错。”青禾站起身,走到水月身边,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更薄、纸张也更古旧的手抄本《基础魔力几何精要》,“只是现行的通用教材简化了很多内容,把一些‘为什么’藏起来了。给,看看这个,里面有完整的推导过程,甚至包括三百年前‘银星’奥术师提出的几种不同思路的争论。”
水月如获至宝,接过那本散发着陈旧墨香的手抄本,紫眸中迸发出欣喜的光芒。这种对知识本身的渴求与欣喜,纯粹而热烈,让青禾既骄傲,心头又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水月的聪慧和对魔法理论的直觉,远超同龄人,甚至超过了许多低阶的正式法师。这种天赋,在爱米城邦或许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但若放在某些地方……
他摇摇头,驱散那不合时宜的念头。至少现在,他们是安全的。
“谢谢父亲!”水月小心地捧着书,想了想,又问,“父亲,您昨天提到了等级和四大国,但好像没细说,除了魔法师、剑士这些大类,职业内部是不是还有更细的划分?比如同样是用剑的,难道都一样吗?”
青禾赞赏地点点头:“很好的问题。当然有区别,而且区别很大。这往往决定了他们的战斗方式、成长路线,甚至社会地位。”
他走回柜台,示意水月也过来坐下,开始了今天的“非正式课程”。
“就以剑士为例。”青禾蘸了点茶水,在光洁的木制台面上简单勾勒,“最基础的,是只依靠锤炼肉体和基础剑技的普通剑士,他们晋升艰难,上限往往在精英阶徘徊。”
“在此之上,觉醒并运用‘斗气’的,才能被称为真正的战职者。而根据斗气属性、运用方式和理念的不同,又分出许多路径。”
“比如,追求极致锋锐与速度,擅长一击必杀或高速连击的,往往是刺客或剑舞者的路线。他们的斗气偏向‘风’或‘暗’属性。”
“而将斗气灌注于武器和铠甲,追求正面攻坚、防御和破坏力的,则是重装剑士或破城者,斗气多属‘土’或‘火’。”
“更稀有的,有能引动自然元素共鸣的元素剑士,将意志与斗气结合产生特殊效果的心剑使,甚至传说中与坐骑或魔宠生命共享、人骑合一的龙骑士等等。”
水月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划动,仿佛在模拟那些不同的斗气运行路线。前世的知识让她习惯性地尝试归纳:“所以,职业细分本质上是能量(斗气/魔力)属性、运用效率(转化率、输出模式)和个人特质(身体条件、意志倾向)的最优组合?”
羽隹青禾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这个总结……虽然用词古怪,但意外的精辟。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魔法师的细分就更复杂了,根据主修元素、研究领域、施法方式(咒文、符文、阵式、言灵等)的不同,能分出几十个主流学派和数百个小分支。”
“那我们爱米城邦,哪种职业比较多?”水月好奇地问。她平时接触的多是学者、商人和平民,对冒险者群体了解不多。
“爱米是自由城邦,鱼龙混杂。”青禾想了想,“因为靠近北境,来自米歇尔的冰系法师和擅长雪地作战的猎人不少。南来北往的商队会雇佣各种护卫,所以剑士、射手也很常见。因为商业发达,爱莎共和国那种擅长契约魔法、防护结界和治疗的‘律法巫师’在这里也很受欢迎。至于东方的‘练气士’和‘道士’……相对少见,但也不是没有。”
他顿了一下,声音略微压低:“不过,在这里,真正需要留意的,不是这些明面上的职业者。”
水月抬起头,眼神带着询问。
“是那些看不出具体职业,或者职业与表象不符的人。”青禾的声音带着一丝告诫,“自由城邦是情报和灰色交易的温床。可能一个看似普通的行商,是某国退役的间谍;一个喝醉酒的佣兵,身怀罕见的古代传承;一个慈祥的老妇人,是隐居的药剂学大师……或者,是某些见不得光的组织成员。”
他看向水月,目光严肃:“水月,你渐渐大了,又在书斋帮忙,接触的人会越来越多。记住,在这里,保持适当的谨慎和距离,不是冷漠,而是智慧。不要轻易探究他人的底细,除非对方主动展示,或者你拥有足够应对一切后果的能力。”
水月认真地点点头。前世的社会经验告诉她,父亲说得没错。在任何存在信息不对称和力量差距的地方,谨慎都是生存的第一课。
“我明白了,父亲。”她轻声应道。
上午的时光在整理书籍、偶尔接待顾客中平稳度过。下午,母亲羽隹紫苑将水月带到后院,继续那似乎永无进展的“冥想课”。
盘坐在微凉的青石板上,水月努力摒弃杂念,尝试与周围的魔力微光建立联系。她能“看”到它们——那些如同极细微的彩色光尘,漂浮在空气、土壤和植物之中。红色、蓝色、青色、黄色、绿色……还有更多难以形容的、介于色彩之间的光泽。
但当她尝试引导一丝冰蓝色的光点(代表水元素,母亲说这与她的名字和气质更亲和)进入体内时,那层无形的“膜”再次出现。光点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就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嗤”地一声,绝大部分消散了,只有极其微弱的一丝凉意渗透进来,汇入她体内那广阔而沉寂的“湖泊”,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更让她困惑的是,有时她并未主动引导,却会有一些极其稀薄的、带着淡淡暖意的金色光点(似乎是某种更基础、更中性的能量),自发地、缓慢地渗入她的身体,沉淀在“湖泊”底部。这个过程不受她控制,也极为缓慢,几乎难以察觉。她曾向母亲提起,母亲只是沉默了片刻,说那或许是她的体质特殊,对某些稀有能量有天然的亲和,让她不必在意。
今天也是如此。主动引导,收效甚微;被动吸收,涓涓细流。
“还是不行吗?”紫苑温柔的声音响起,一只手轻轻按在水月的背心。那股清凉平和的暖流再次涌入,帮助平复她因强行冲击“膜”而导致的体内细微魔力紊乱。
水月睁开眼,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嗯……感觉那层‘门’还是关得死死的。”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层膜的位置——并非在皮肤表面,而是更深层,仿佛环绕着体内某个核心。
紫苑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眼神复杂。那不仅仅是安慰,水月能从中看到一丝深藏的、她无法完全理解的沉重。
“水月,”紫苑忽然轻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走的道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甚至可能很艰难、很孤独,你会害怕吗?”
水月微微一怔,看向母亲紫色的眼眸。那里面有担忧,有关爱,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决绝的期待。
她想了想,认真回答:“我不知道会不会害怕,母亲。但如果是必须走的路,害怕也没有用,对吗?而且,”她顿了顿,露出一丝笑容,“不是还有您和父亲在吗?还有书斋,有紫铃花,有银鳞鱼……就算道路不一样,这些也不会变吧?”
紫苑的眼眶微微发红,她迅速别过脸,深吸一口气,再转回来时,脸上已是温柔的笑意:“你说得对。这些都不会变。” 她将水月拉起来,“好了,今天到此为止。去洗把脸,帮我把晒在后院的药草收进来吧。”
傍晚时分,书斋来了一位不同寻常的客人。
那是一个身材高瘦、裹着深灰色旅行斗篷的男人。他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外面街道的尘土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金属和硝石味道。他的脸大半藏在斗篷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和薄薄的嘴唇。
他的目光在书斋内快速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柜台后的羽隹青禾身上,脚步无声地走了过去。
水月正在整理角落里的地图卷筒,见状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耳朵却竖了起来。不是她刻意偷听,而是这个客人给她的感觉……很特别。不像学者,也不像普通商人或冒险者。他走路的姿态,有种经过严格训练的、收敛的精准。
“需要什么?”羽隹青禾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地图。”客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某种奇怪的、不太连贯的腔调,“详细的,北境到东海沿岸,标注所有已知古代遗迹和近五十年内魔力异常波动点的地图。”
羽隹青禾推了推眼镜:“这种地图可不便宜,而且我这里只有通用版本,遗迹和异常点标注不全。更详细的,需要去城邦测绘行会或者冒险者公会购买情报,自己绘制。”
“通用版即可。”客人似乎不在意,他掏出一个不起眼的皮质钱袋,放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另外,”他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有没有关于‘星象轨迹与地脉节点关联’的书籍,或者……涉及东方‘观星术’的抄本?哪怕只是传说杂记。”
水月注意到,父亲取地图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星象与地脉的书有几本,在那边第三个书架顶层。东方的观星术……”羽隹青禾摇摇头,语气自然,“抱歉,我这里没有。那是翟王朝宫廷和少数古老学派的不传之秘,流传出来的都是些真假难辨的传说,意义不大。”
客人沉默了一下,似乎透过兜帽的阴影审视着青禾。那目光让远处的水月都感到一丝寒意。
“是吗。”客人最终只是吐出两个字,接过青禾递来的地图,收起找零,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开。斗篷的一角扫过门槛,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书斋里安静下来。
“父亲?”水月忍不住走到柜台边,“那个人……”
“一个寻找古老传说的冒险者,或者收藏家吧。”羽隹青禾神色如常地整理着柜台,但水月敏锐地发现,父亲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自由城邦,什么样的人都有。不必在意。”
真的不必在意吗?水月想起那人身上那股特别的气息,还有他提到的“东方观星术”。她脑海中闪过母亲那块样式古旧的玉佩。
晚餐时,气氛似乎比平时沉默一些。红烧银鳞鱼依旧美味,但父母之间交换眼神的次数多了些,虽然他们竭力掩饰,但那份若有若无的凝重,还是被水月捕捉到了。
她低头吃饭,心里却盘旋着下午母亲的问题,还有晚上那个神秘的客人。
深夜,水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窗外的双月已然升高,清辉洒入室内。她再次尝试内视,感受着体内那寂静的“湖泊”。今天被动吸收的那点稀薄金色光点,沉在最深处,几乎感觉不到。
忽然,她心念微动。既然主动引导元素魔力会被“膜”阻挡,那这些自发渗入的、性质不明的金色能量呢?它们似乎不受“膜”的限制。
她尝试着,用意识去轻轻触动那一点点金色能量。
没有阻力。
金色光点随着她的意念,极其缓慢地从湖底升起,沿着一条她从未引导过魔力流经的、细微得几乎不存在的路径,向上游走了一小段距离。所过之处,带来一种微弱的、奇异的温暖感,不炽热,却仿佛能驱散骨髓深处的寒意,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坚实”感。
没等她仔细体会,那点金色能量就耗尽了。
水月睁开眼睛,紫眸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一条新路?还是……这金色能量,根本就是另一种东西?和母亲教的魔力,似乎不太一样。
隔壁房间,低低的谈话声隐约传来。
“……是‘夜鸮’的味道,我不会认错。”是母亲压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冷静,紫苑。也许只是巧合,或者……是其他势力的人。”父亲的声音更低沉。
“巧合?他专门问了观星术!青禾,十五年了,他们从没放弃过!水月她……”
“嘘——!小声点。我知道,我知道。但我们还有时间。爱米城邦不是他们能随意撒野的地方。我已经托‘老烟斗’留意最近的陌生面孔了。下周,下周我们就去把那个东西取出来,或许能加强封印,或者……给她另一条路。”
声音渐渐低不可闻。
水月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心跳却渐渐加速。
夜鸮?观星术?封印?另一条路?
父母果然有事情瞒着她。而且,似乎和她的“特殊”,和遥远的东方有关。
那个温暖的家,平静的生活表层之下,似乎有她不了解的暗流在涌动。下午母亲的问题,此刻有了更沉重的含义。
她握紧了胸前的衣襟,那里贴身戴着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玉佩——母亲在她十岁生日时送给她的,样式简单,没有花纹,只是触手生温。
月光下,少女紫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迷茫,以及一丝破土而出的、属于前世那个名叫翟汉的灵魂的探究与冷静。
风雨欲来,而她还站在屋檐下,看着远方的积云。
但至少,她已经嗅到了风中那丝不同寻常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