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饥饿、干渴,以及更深刻的——孤独。这四种感觉,如同四条冰冷的锁链,紧紧缠绕着羽隹水月,在她逃离爱米城邦废墟后的最初几天里,轮番啃噬着她的意志。
她不知道自己具体走了多久,只记得跌跌撞撞,穿过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钻入城邦外缘那片稀疏的林地。她不敢走大路,只能在崎岖的野地、干涸的河床和茂密的灌木丛中穿行。脚上的鹿皮短靴很快被磨破,露出脚趾,碎石和荆棘划破皮肤,每走一步都带来钻心的疼痛。身上单薄的衣裙在夜露和穿越灌木时被刮得破破烂烂,难以抵御荒野夜晚骤然降低的寒气。
母亲塞给她的布袋,成了她唯一的倚仗。里面有三枚银币和十几枚铜角,一小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硬邦邦的黑麦面包(或许是父母早已准备好的应急口粮),那卷古老的皮质纸,以及那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照明石。照明石的光很微弱,但在漆黑的夜里足以照亮脚下方寸之地,也足以暴露她的位置。她只在确认方向或寻找勉强可以栖身的岩缝、树洞时,才敢让它短暂地亮起。
最初的两天,她完全被巨大的悲痛和本能的恐惧所驱使,只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远离,再远离。饿了,就啃一小口硬得像石头的黑麦面包,用唾液艰难地软化吞咽。渴了,就寻找溪流或积水的石洼,不顾一切地趴下去喝个够。夜晚的寒冷让她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只能靠紧贴着胸口的那枚温润玉佩,汲取一丝虚幻的暖意。
梦里全是火光、血色、父亲倒下的银色光点、母亲最后爆发的那道威严紫光,以及黑衣人那毫无感情的鸟喙面具。她一次次尖叫着醒来,发现自己独自躺在冰冷的泥土或岩石上,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涩和胸腔里空荡荡的、仿佛被挖去一块的剧痛。
但前世的灵魂,那个名叫翟汉的、经历过一次突兀死亡的大学生,并未完全被击垮。在最深的绝望和身体极度的疲惫中,一丝属于成年男性的、偏向理性和求生的本能,开始挣扎着浮出水面。
“不能这样下去。”第三天清晨,水月靠在一块背风的巨石后面,啃着最后一点黑麦面包残渣,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冰冷地陈述,“食物快没了,水需要稳定来源,方向不明,体力即将耗尽。这样下去,不出两天,不是饿死渴死,就是病倒被野兽吃掉,或者……被追兵轻易找到。”
她必须思考,必须规划,必须利用手头有限的一切,争取一线生机。
她首先检查了自己的“资产”。钱币很重要,但在荒野无用。照明石是关键,但需节约使用。那卷皮质纸……她小心地展开一角,借着晨光仔细辨认。上面的文字极其古老优美,结构复杂,绝非她现在所知的任何一种大陆通用语或其变体,更像是……某种更加仪式化、更加古老的文字。她一个字都不认识,但纸的质地非凡,历经岁月依然柔韧,边缘甚至有淡淡的魔法防护痕迹。这绝对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或许是父母用生命保护下来的线索。她将它重新卷好,贴身收藏,仅次于那枚玉佩。
然后,她开始回忆父亲曾经讲述的、关于荒野求生的零散知识,以及前世在书籍、影视中看到的片段。寻找水源,辨识可食用植物,寻找相对安全的过夜地点,尽量掩盖行踪……
“方向……”她低声自语。母亲最后让她去“北乡”,找“华琳”。北乡,应该是指大陆中部偏北的那个著名的自由城邦兼学术中心——北乡城。它位于米歇尔王国南方,赤岩领西北,爱莎共和国东北,是各方势力交汇的著名中立之地。从爱米城邦的位置出发,还要向北,穿越相当距离的荒野和可能存在的危险地带。
她抬头,试图根据太阳和稀疏的星辰(父亲教过一点基础的星象定位,虽然她学得不精)判断大致的北方。同时,她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现状:追兵可能来自东方(翟王朝),他们擅长追踪,尤其是可能利用与母亲类似的血脉感应或“星引”之类的玄妙手段。直接向北,是一条直线,但也可能被预判。或许……应该先向西,进入更复杂的地形,扰乱可能的追踪,再伺机转向北?
一个粗略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形。首要目标是:活着离开这片相对靠近爱米城邦、可能被重点搜索的区域,找到有人烟的地方,获取基本补给,然后想办法前往北乡。
有了目标,哪怕再模糊,也让她涣散的精神重新凝聚起一丝力量。她挣扎着站起来,忍着脚底和全身的酸痛,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周围环境,寻找可能的路径和水源痕迹。
这一天走得异常艰难。体力严重透支,饥饿感如同灼烧的胃袋,脚下的疼痛几乎让她晕厥。她找到了一小片野莓丛,凭借模糊的记忆和极度谨慎的态度,勉强补充了一点水分和可怜的糖分。傍晚时,她幸运地发现了一条细细的、几乎断流的小溪,趴在溪边喝了个饱,并用冰凉的溪水清洗了脸上和手上最污秽的伤口。
夜晚,她找到一个野兽废弃的、半塌的洞穴,用枯枝和石块尽量堵住入口,蜷缩在最深处。照明石只敢在确认安全时闪烁一下。寒冷依旧刺骨,孤独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她紧紧握着玉佩,无声地流泪,但这一次,她没有让自己沉溺太久。她开始尝试引导体内那微乎其微的金色能量。
在极度的疲惫和身心煎熬中,这种尝试几乎是一种本能的、寻求内心锚点的行为。金色光点比平时更加难以感应,移动起来也滞涩无比。但当她成功引导一丝流过冰冷僵硬的四肢时,那微弱却坚实的暖意,竟然带来了一丝不可思议的舒缓,仿佛干涸的土地渗入了一滴甘泉,虽然微不足道,却让她濒临崩溃的精神为之一振。
“这到底是什么……”她在黑暗中喃喃。不是魔力,却能在她体内运行,甚至带来某种滋养。这或许是父母留给她的、除了玉佩和那张古卷之外,最隐秘的遗产。
第四天,情况开始出现一丝转机,也伴随着新的危险。
上午,她在穿越一片碎石坡时,差点与一只正在晒太阳的、形似蜥蜴却长着角质背刺和锐利爪子的小型魔兽撞个正着。那东西约有一只野狗大小,黄褐色的竖瞳冷冷地盯着她,分叉的舌头快速吞吐,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水月的心脏几乎停跳。她手无寸铁,体力耗尽,连逃跑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前世今生,她从未直面过这样的野性威胁。恐惧攥紧了她的喉咙。
就在那魔兽后肢微屈,准备扑击的瞬间,水月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她没有试图调动那根本不听使唤的元素魔力,而是下意识地将体内好不容易凝聚起的一丁点金色能量,全部灌注到双腿,同时向侧面猛地扑倒!
动作笨拙而狼狈,甚至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碎石硌得她生疼。但不可思议的是,她扑倒的速度和爆发力,远超她疲惫身体应有的水准。魔兽的扑击落空了,尖锐的爪子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划出几道深沟。
魔兽似乎被激怒了,调整方向再次扑来。水月连滚带爬地向坡下逃,金色能量耗尽后的虚脱感和极度的恐惧让她眼前发黑。她慌不择路,冲进了一片低矮茂密、长着尖刺的灌木丛。
尖锐的刺痛从手臂、小腿传来,衣物被进一步撕裂。但她顾不上这些,拼命往灌木深处钻。那只魔兽追到灌木丛边缘,似乎对尖刺有所忌惮,烦躁地低吼了几声,围着灌木丛转了两圈,最终放弃了,悻悻离去。
水月瘫在灌木丛深处,浑身被冷汗和血渍浸透,剧烈地喘息着,过了好一会儿,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才被更强烈的后怕取代。她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多了十几道被荆棘划破的血痕,火辣辣地疼,但幸运的是都不深,没有伤到筋骨。
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是金色能量的作用?它似乎能短暂地增强身体的基本素质,反应、速度、力量?虽然微弱,但在关键时刻,这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这个发现让她灰暗的求生之路,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希望之光。这奇异的金色能量,或许是她在这个残酷世界里,除了前世智慧之外,唯一能够依仗的、属于自己的“力量”种子。
下午,更戏剧性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她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小心翼翼地向西摸索前进时,前方传来了明显的打斗声、呼喝声,以及魔法爆鸣和金属碰撞的声响。
水月立刻匍匐下来,躲在一块巨大的、被洪水冲刷得圆滚滚的岩石后面,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是追兵?还是其他冒险者的冲突?
她屏息凝神,悄悄探头望去。
河床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砾石滩上,两拨人马正在激战。一方人数较多,约有七八个,穿着杂乱,像是常见的荒野盗匪或佣兵,武器粗劣,但打法悍不畏死,其中两人身上闪烁着不稳定的、颜色混杂的魔力光芒,显然是野路子出身的低阶法师。他们正在围攻另一拨人。
被围攻的那一方,只有四人。但他们展现出的实力和纪律性,与盗匪有天壤之别。三名身着轻便皮甲、外罩带有简约冰晶纹饰罩袍的护卫,正组成一个稳固的三角阵型,将一名被保护在中间的少女牢牢护住。这三名护卫动作干练凌厉,配合默契,使用的剑技简洁高效,带着明显的、属于正规军的风格。他们的斗气并不特别耀眼,却凝实稳定,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反击都精准有力,将盗匪狂风暴雨般的攻击稳稳接下,甚至不时有盗匪惨叫着倒下。
而被保护在中间的少女,才是水月目光的焦点。
她看起来比水月大不了多少,或许十六七岁。一头如火般耀眼的红色长发,在战斗中微微飘扬,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份夺目的光彩。她穿着裁剪合身、质地精良的深蓝色猎装,外披一件雪白的毛领斗篷,此刻斗篷上已沾染了灰尘和几点血渍,但无损其华贵。少女手中并未持握常见的刀剑法杖,而是握着一对造型奇特、宛如冰晶凝结而成的短刺,短刺尖端吞吐着肉眼可见的寒芒。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神和姿态。面对人数占优的盗匪围攻,她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冷沉静,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不耐与审视。她没有躲在护卫身后,反而在三角阵型的保护圈内,如同优雅而致命的冰蝶,轻盈地移动步伐,手中的冰晶短刺每一次刺出、格挡、挥击,都精准地指向盗匪攻势的衔接薄弱处,或是配合护卫制造杀机。她的动作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仿佛在跳一支危险的舞蹈,每一次寒芒闪过,必有一名盗匪惨叫着捂住喷血的伤口后退。
那不是纯粹的武技,更像是糅合了某种魔法应用的近身战斗艺术。水月甚至能看到,少女短刺划过空气时,会带起一丝丝冰蓝色的魔力轨迹,周围的空气温度似乎都下降了些许。
“米歇尔……”水月脑中闪过父亲描述北境王国时的词句。冰系魔法,严整的军事风格,高贵的气质……这个红发少女,极有可能来自米歇尔王国,而且身份绝非普通贵族!
盗匪头目眼见久攻不下,己方伤亡增加,怒吼一声,身上爆发出不稳定的土黄色斗气,重剑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劈向护卫三角阵型的一个边角,试图强行突破!
“殿下小心!”那名被针对的护卫低喝一声,举盾格挡。
“轰!”重剑与盾牌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护卫闷哼一声,脚下向后滑退半步,阵型出现了瞬间的松动。
刀疤头目眼中凶光一闪,抓住机会,重剑顺势横扫,直取阵型松动后暴露出的、那名红发少女的侧面空档!
时机把握得极准,速度也快!
红发少女——米歇尔·朱里——瞳孔微缩,却并未慌乱。她似乎早有预料,甚至在那重剑横扫而来的瞬间,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柔韧角度向后微仰,左手冰晶短刺精准地点在重剑侧面,并非硬挡,而是巧妙地带偏了一丝力道和方向。同时,她右手的短刺如同毒蛇吐信,快如闪电般刺向刀疤头目因全力挥剑而暴露的腋下空门!
这一下反击狠辣犀利,攻敌之必救!
刀疤头目显然没料到这看似娇贵的少女有如此精准狠辣的反击,大惊之下强行扭身,重剑回防已然不及,只能狼狈地向后急退,试图躲开这致命一击。
然而,朱里这一刺似乎只是虚招。在刀疤头目后退的瞬间,她左手那枚点偏了重剑的短刺上,冰蓝色光芒骤然一盛!
“霜结。”
清冷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股肉眼可见的冰寒之气顺着短刺与重剑接触的那一点,瞬间蔓延而上!刀疤头目持剑的右手连同小半个手臂,以惊人的速度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坚硬的白霜,动作瞬间僵直!
“就是现在!”朱里喝道。
一直伺机而动的另外两名护卫,如同早就演练过千百遍,几乎在朱里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左一右,两道凌厉的剑光交错斩向因手臂冻结而失去平衡、空门大开的刀疤头目!
刀疤头目眼中终于露出绝望。
“噗嗤!”
剑光闪过,血花飞溅。刀疤头目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首领一死,剩余的盗匪顿时士气崩溃,发一声喊,作鸟兽散,瞬间逃入河床两岸的乱石灌木之中,不见了踪影。
战斗结束得出乎意料的快。
三名护卫并未追击,迅速收剑回防,重新将朱里护在中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其中一人迅速检查倒地的同伴伤势(只是脱力轻伤),另一人则开始处理刀疤头目的尸体,并检查有无有价值的线索。
朱里轻轻甩了甩短刺上并不存在的血渍,冰晶般的武器在她手中化为点点蓝光消散。她微微蹙眉,看了看自己斗篷上的污渍,又望了望盗匪溃逃的方向,红唇微启,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评价这些盗匪的不堪一击或者弄脏了她的衣服。
然后,她的目光,仿佛不经意般,扫过了水月藏身的那块巨大岩石。
水月心中一紧,连忙缩回头,屏住呼吸。她知道自己可能被发现了。刚才战斗紧张,对方或许无暇他顾,但现在……
脚步声传来,是靴子踩在砾石上的声音,不疾不徐,正向她藏身之处靠近。
水月的心脏狂跳起来。是敌是友?对方是米歇尔的重要人物,会如何对待她这个衣衫褴褛、形迹可疑的荒野流亡者?她手无寸铁,体力耗尽,连逃跑都做不到。
就在她紧张得几乎要窒息时,脚步声在岩石另一侧停下了。
一个清冷、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感的女声传来,用的是略带北境口音、但异常标准的大陆通用语:
“看了这么久,不出来打个招呼吗?还是说,你和那些肮脏的老鼠,是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