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空气里还带着夜露未散的潮气。
一个身形瘦削的老头，此刻正独自沿着被荒草半掩的小径，一步一步往山上挪。
他走得不快，有点步履蹒跚，手里提着一个褪色的布兜。
小径越来越荒，几乎要被两旁的灌木和杂草吞没。
他熟门熟路地拨开带刺的枝条，扯开横生的藤蔓，又走了一小段，这才豁然开朗了一小片。
一个小小的、几乎被青苔和爬山虎完全覆盖的佛龛，嵌在山壁凹陷处。
说是佛龛，其实简陋得很，就是用几块粗糙的石头简单垒砌，里面供着一尊灰扑扑的石佛。
那石佛不大，也就半人高，雕刻得也很……粗犷，面容模糊，但能看出闭着眼，身上披着的“袈裟”缺了半边，石质风化严重，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啃过，透着一股子破败的味道。
老人走到佛龛前，没拜，也没上香，好像是拜访一位多年的老友，很自然地拍了拍旁边一块比较平坦的青石，吹了吹上面的灰，就坐下了。然后从布兜里拿出一个老旧的军用水壶，拧开盖，一股白酒的辛辣味飘散出来。
他先是对着佛龛方向举了举水壶，像是致意，然后自己仰头灌了一小口，咂咂嘴，长长地舒了口气。
“老伙计，”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前些日子，老张头也走了……他啊，就住镇西头，以前在农机站那个。你可能不记得了，有一年夏天，他还跟我一块上来，给你这儿拔过草嘞，他还嫌弃你这儿太偏僻，连个正经路都没有。”
他又喝了一口，酒气让他脸颊泛起一点红。
“这下好了啊，就剩我一个了。年轻时候那帮子人，喝酒的，下棋的，吹牛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佛像上，仿佛在对着那沉默的石头倾诉。
“你说……人啊，为什么总是走着走着，就都散了呢。”
沉默了一会儿，老人扶着旁边的石头，微微站起身，目光投向山下。
小镇在薄薄的晨雾中刚刚苏醒，露出大致的轮廓，新旧不一的楼房挤在一起。
他伸出手指，指向镇子东边一片被蓝色施工围挡圈起来的空地。
“瞧见那儿没？以前啊，那儿是一大片荷花池。夏天荷花开了，风一吹，香得很。我们一群半大的孩儿，还会偷摸着下去挖藕，弄得浑身是泥，回去少不了一顿揍骂。”
他的手指往旁边挪了挪，指向另一片地方。
“那儿，以前有条小溪，水清得很，有鱼，也不怕人。我小时候经常和那些家伙在那儿摸鱼，水冰凉冰凉的，最后总能装满一个小桶回去。”
他又换了一个方向，指向整个镇子的中央。
“还有那儿，原先是个小公园，有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夏天晚上，大伙儿都在那儿乘凉，摇着蒲扇，说着家长里短，天上的星星啊，更是看得清清楚楚……”
“还有那里……”
“还有……”
不知说了多少处往事，老人声音哑了，手指也慢慢垂了下来。
他重新坐回石头上，拿起水壶，这次没喝，只是摩挲着冰凉的壶身。
又过了一会儿，晨光渐渐明亮，照在他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脸上，也照在那尊沉默的、袈裟残缺的石佛身上。
簌簌……
四周传来风声掠过草丛的轻响。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皮肤松垮的手背，看了很久，最后，又重新把目光投到那处镇子，眼睛里，映照着的却是另一番模样。
“好想……
“回到以前啊……”
………………
………………
………………
数日之后，在镇子里的某栋小洋楼后的院子，几位大妈正围着两位少女，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一些小事。
“哎呀！看看看看！多少年不见，这丫头都长成大美人了！”
“可不是嘛，瞧瞧这小脸蛋，我那个时候就说了，这丫头肯定是个美人胚子。”
“啊……那个……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啦……”
身着常服的璃梦双手老实地交叉在身前，脸上明显带着几分羞怯与不自在。此时此刻，她所面对的，正是自己不知道多少年没见过的亲戚。
至于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其实也不是因为什么事情，只是想到自己有一段时间没有回老家看看了，正好最近一段时间也没有什么任务，就跟秋琦浅一起过来。
对于这些亲戚，璃梦也是挺好奇的，明明她都好久没跟她们见过了，是怎么第一眼认出她的。
而秋琦浅，此刻站在边上，看着被璃梦那不知所措的小表情，虽说也感觉挺可爱的吧，但也难免让人有些同情。
毕竟这种被一堆不怎么熟的亲戚围上来问这问那的场景，她也是颇有经验啊……
“哎哟，哪里夸张了，你这丫头自信点啊。看看你现在这身材，多棒啊，以后找对象肯定是个香饽饽。”说着，这位穿着花衣服的大姨还特地上下比划了一下璃梦的身材，向其他的大妈展示着她的不俗。
“说到找对象，丫头啊，你现在……有没有什么看得上眼的啊，我们啊，给你把把关。”
“啊……对象啊……”璃梦抬手，挠了挠有些泛红的脸颊，趁着那些大妈大婶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看了一下边上的秋琦浅。
“去去去，她才多大啊。再说了，人家现在可是那个什么……石英协会的人嘞。”
“那个……其实是叫世界之影协会……”璃梦小声纠正道，完全不是平常那种活泼开朗的模样。
“哦！对对对，世界之影，哎呀，这大闺女，也真是人头落地了啊。”
“人……人头落地？”璃梦的表情稍稍僵了一下。“是……出人头地吧……”
“害，瞧我这没文化的，还是你这丫头有学问啊！对了，我记得你爸妈也是在这个协会工作吧？他们怎么样了？怎么这段时间都联系不上他们了？”
“他们的话……”璃梦眼中的光悄然黯淡了几分，灰色的眼瞳向下看去，明显有些低落。
其中一个看过新闻的马褂大妈用胳膊肘碰了碰那个穿着花衣服的大妈，再用眼神暗示了一下她，对方便立刻领会到了大概的情况，脸上立刻浮现出几分愧疚的神色。
“那个……不好意思啊小梦，姨不知道……”
“没关系没关系，已经过去很久了，而且……我现在的生活也并不孤单。”
“因为有我在呢。”秋琦浅向前一步，摆出昂扬的姿态站到璃梦身边。
璃梦看到身边的秋琦浅，原本有些黯淡的双眼也恢复了几分明亮。
“哦～你应该是小梦的好朋友吧？你叫什么名字哇？”
“阿姨们好，我叫秋琦浅，不仅是璃梦的好朋友，还是……”秋琦浅的话刚要出来，却被璃梦轻轻拉了一下衣角。看她的表情，大概是不想把她们两个的真实关系跟她们说，嗯……仔细一想，也可以理解，毕竟按照这些老一辈的人的观念……两个女娃娃在一起，难免会遭到一些唠叨。
“哎呀，到底是什么啊，急死我了。”
“害，你吓到人家孩子了，我看啊，应该是还是同事或者闺蜜之类的，你也别追问了。小梦啊，这次回来，要待多久哇？”
“嗯……待个三四天那样吧？”
“那住的地方呢？安排好了吗？要不要来咱家？”
“那个……不用啦，我去住以前那间老房子就行了。”璃梦摆摆手婉拒道，顺带往秋琦浅那边凑了凑。
“那个老房子啊……多少年没人住了哦，要打扫起来的话也不容易嘞。”之前那个花衣服的大妈又开口。
“没事没事，我们能解决的，那个……要是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们……就先回去收拾啦？”
“嗯，去吧去吧，要是收拾不过来叫我们帮忙也行的。”穿着褂子的大妈露出和善的表情，目送两位少女从院子里出去。
在秋琦浅与璃梦走远后，之前那个穿着花衣服的大妈又凑过来，八卦道:“哎，蔡姐，你有没有感觉，那个叫秋琦浅的女娃娃，跟小梦关系不一般啊。”
“你这说的啥嘞，那俩小姑娘不就是朋友吗？”
“哎呀，你看你这见识，哪有闺蜜朋友还陪着一起回老家的，好好想想？”
“害，你就别在这瞎揣测了，我看啊，就是关系好些的女同事，她们这一行不是经常要跟那种不干净的东西打架吗？这一起过来大概啊，也只是比较担心彼此的安危嘞，不说了，我还得回家煮饭嘞。”说完，那个穿着褂子的大妈也离开了院子，花衣服的大妈也顺便给她送出去。
之后，花衣服的大妈站在门口，看着热闹的大街，望着一边，喃喃自语。
“嗯……女同……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