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那本《镜像空间的构建与破碎》沉得像块砖头,封皮上的漩涡图案盯久了让人有点犯恶心。
但我没时间矫情,因为埃琳娜祭司正端坐在我对面,手里那根象征权威的银月法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地面,每敲一下,我的心脏就跟着哆嗦一下。
作为古灵仙族出了名的高冷祭司,埃琳娜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误入无菌实验室的蟑螂。
如果不是米亚导师把我和那本禁书强行塞给她,外加库库鲁在旁边死皮赖脸地打滚求情,这位大拿恐怕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集中精神,库利亚。
埃琳娜的声音凉飕飕的,像冰镇过的薄荷水,镜像空间不是让你发呆的地方。
想象你面前有一面镜子,但不要照出你的脸,要照出你内心最渴望构建的秩序。
秩序?
我闭上眼,调动体内那股刚被我驯服不久的、充满“缝纫感”的魔力。
按照书上的逻辑,空间是由无数个切面组成的,只要找到切入点,就能把现实像布料一样折叠起来。
如果是这样,那可太熟了。
我又找回了那种站在裁剪台前的感觉。
魔力化作无形的粉笔,在虚空中画出了一道道省道和分割线。
我不需要那些花里胡哨的咒语,我要的是结构,是经纬度的咬合。
给我……开!
随着我一声低喝,空气发出了撕布帛般的脆响。
原本模糊的空气墙开始凝实,像是一块巨大的全息屏幕在眼前展开。
我以为我会看到拉贝尔大陆那漫山遍野的鲜花,或者至少是古灵仙族那充满欧式风情的城堡。
然而,并没有。
那一瞬间,我的瞳孔地震了。
出现在“镜子”里的,是漫天的红灯笼。
不是那种简陋的纸糊灯笼,而是挂在重檐歇山顶下的、绘着金粉流苏的宫灯。
视线拉远,原本应该是花海的地方,变成了笔直宽阔的青石板御道,两侧是坊墙林立,朱门紧闭。
空气中那种甜腻的花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合着脂粉、熏香以及……烤羊肉和胡饼的烟火气?
这是……长安?
我甚至看清了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建筑,那种标志性的斗拱结构,那是大唐的大明宫含元殿!
我的心脏狂跳,那是刻在DNA里的审美觉醒,是我前世画过无数次的图稿变成了现实。
就在我沉浸在这盛世幻影中无法自拔时,一声尖锐的厉喝刺破了耳膜。
异端!
埃琳娜猛地站起,那张原本优雅淡定的脸此刻扭曲得吓人。
她死死盯着幻象中那充满了东方韵味、在她看来却完全违背了魔法几何学的建筑群,眼底满是惊恐。
这不是拉贝尔大陆的法则!
这种没有任何魔力波动却能稳固存在的空间结构……是黑暗魔神的诱饵!
不是!这是……我想解释这是建筑力学,这是老祖宗的智慧。
但埃琳娜显然已经触发了某种防御机制。
她手中的银月法杖爆发出刺眼的白光,那是专门用来对付黑魔法的“神圣净化”。
为了古灵仙族的安危,必须清除被污染的源头!
净化法阵瞬间在她脚下成型,无数道如同激光般的白色锁链向我射来。
我感到皮肤一阵灼痛,那不是物理上的热,而是灵魂像是被放在砂纸上打磨的剧痛。
我的四肢瞬间僵硬,那本来维持着幻象的魔力丝线被强行切断,眼前的长安城开始崩塌,变成了一块块破碎的光斑。
喂!老太婆你疯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怒吼从侧面传来。
库库鲁这个平时见到埃琳娜就腿软的怂包,此刻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他甚至都没变身,就那样像颗肉弹战车一样,硬生生地撞进了埃琳娜精心布置的法阵里。
别碰我妹妹!
砰——!
库库鲁身上那点微薄的皇室守护光环,和埃琳娜的高阶净化术撞在了一起。
这就好比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盆冷水。
原本精密运转的魔法阵瞬间紊乱,白光与金光绞杀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一股巨大的冲击波以我们三人为中心炸开。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埃琳娜被震飞出去,撞在了远处的书架上。
而处于爆炸中心的库库鲁,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掀翻在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但更可怕的是那个被炸开的空间。
原本的“镜像”破碎了,但它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两股截然不同的能量冲撞,撕裂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口子。
那个裂缝像一张贪婪的大嘴,开始疯狂吞噬周围的一切。
桌子、椅子、还有我刚做好的那些纸翻花,全都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吸力扯了进去。
咔嚓。
我听到了清脆的碎裂声。
低头一看,别在我腰间的那枚“星空通行证”——那枚原本闪烁着魔法光辉的六角金属徽章,在靠近裂缝边缘时,竟然发生了某种诡异的质变。
它的金属光泽迅速褪去,形状在扭曲中被拉长,原本繁复的魔法纹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润的木质纹理。
那是……一块木牌?
还没等我看清上面那一闪而过的“贞观”二字,它就呼啸着被吸进了黑洞。
紧接着,一阵若有若无的乐声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飘了出来。
不是竖琴,也不是长笛。
那是七弦震动的沉郁,是只有古琴才能弹奏出的《流水》。
那是属于大唐的声音!
这裂缝连通的根本不是什么异次元流放地,那是回家的路……或者说,是去往那个我魂牵梦绕朝代的路!
库利亚!快跑!
地上的库库鲁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他的一只脚已经被裂缝的吸力捕获,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该死!
那一刻,恐惧被某种本能压过。
我不能让这个笨蛋哥哥因为救我而被黑洞吞噬。
我咬着牙,没有选择逃跑,而是猛地向前扑去。
体内残存的魔力被我压榨到了极致,我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对着虚空做出了一个抓取的动作。
给我……连上!
几根粉色的魔力丝线从我指尖射出,试图去缠绕库库鲁的手腕。
然而,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那裂缝边缘的一瞬间,那股原本针对死物的吸力,像是闻到了什么绝世美味,突然暴涨了十倍。
如果说刚才只是吸尘器,那现在就是工业级涡轮引擎。
我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就被反向拽离了地面。
视线飞速后退,在一片令人致盲的强光吞没我之前,我最后看到的画面定格在那一秒:
埃琳娜捂着胸口,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的惊恐;
而满脸是血的库库鲁,正绝望地伸出手,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嘴型撕心裂肺地喊着我的名字。
然后,失重感如潮水般淹没了一切。
在这天旋地转的混沌中,我唯一的念头竟然是——我的魔力丝线,到底有没有拴住那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