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
那根寄托着我全部希望的粉色魔力线,在触碰到时空乱流的一瞬间,像根煮过头的面条一样,断得干脆利落。
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库库鲁那张因为惊恐而变形的脸,一股巨大的推背感就狠狠踹在了我的后腰上。
眼前的光怪陆离迅速褪色,紧接着是一阵令人作呕的失重感,仿佛有人把我塞进了滚筒洗衣机,还是脱水模式那一档。
这就是二穿吗?差评!哪怕没有红地毯,至少给个软垫啊!
“哗啦!”
预想中的坚硬地面没有出现,我感觉自己砸进了一堆湿冷、滑腻且带着馊味的东西里。
冰凉的水花溅了我一脸,鼻腔瞬间被一股浓烈的皂荚味和布料发酵的酸气填满。
“哎哟我的娘咧!天上掉下个……这是啥玩意儿?”
一声带着浓重关中口音的惊呼在耳边炸响。
我挣扎着从那堆湿布里探出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视线还有点重影。
映入眼帘的是四方灰扑扑的高墙,头顶是一方窄得可怜的蓝天。
院子里架着几口大水缸,无数晾衣杆横七竖八地插着,挂满了各色布匹,活像个大型染坊现场。
我正趴在一个巨大的木盆里,身下压着几件还没洗完的丝绸单衣。
离我两步远的地方,蹲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圆脸姑娘。
她手里还举着一根洗衣服用的棒槌,那双杏仁眼瞪得像铜铃,正惊恐地上下打量我。
“鬼……鬼啊!”她手里的棒槌都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好嘛,原本那身华丽的古灵仙族公主裙,经过时空乱流的“洗礼”,此刻已经被撕成了布条装,左边袖子不翼而飞,露出的肩膀上甚至还有几道黑灰,活像刚从煤窑里逃出来的难民,还是穿得特别非主流的那种。
“别叫!”我本能地想施个静音咒,手指动了动,却尴尬地发现体内魔力空空如也,就像是被欠费停机的手机,连个信号格都没有。
那姑娘见我没扑过去咬人,胆子稍微大了点,凑近瞧了瞧我的脸,原本惊恐的眼神突然变了。
那是种什么眼神呢?
就像是看到了路边被雨淋湿的小奶猫,充满了莫名其妙的怜爱和同情。
“唉,这也是个苦命人。”她叹了口气,居然扔下棒槌,急匆匆地跑过来伸手扶我,嘴里还絮絮叨叨,“妹子,你是哪个宫当差的?怎么累得连衣裳都磨烂成这样?莫不是被掌事姑姑罚去钻烟囱了?”
哪个宫?钻烟囱?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建筑风格,这圆领窄袖的襦裙,还有这熟悉的皂荚味……
还没等我理清思路,这圆脸姑娘已经手脚麻利地把我从水盆里拖了出来,拽到了墙角的视线死角里。
“快把这身破烂脱了!这要是被王公公瞧见你衣衫不整还在当值时间玩水,非得剥了你这层皮不可!”
她不由分说,从旁边的一只竹篮下面翻出一套半旧的青绿色宫装,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干草味。
“这是我备着换洗的,虽然旧了点,但总比你这身伤风败俗的强。赶紧换上,王公公马上就要来查验这批新进的蜀锦了!”
我被她这一通操作搞得有点懵,但求生本能告诉我,听人劝吃饱饭。
我一边手忙脚乱地套上那件略显宽大的襦裙,一边偷偷观察这个圆脸姑娘。
她动作粗鲁但心眼不坏,看着我时眼底那种毫无杂质的善意,让我原本紧绷的神经莫名松了几分。
看来我在花仙世界的“团宠”体质,哪怕到了这没魔法的地界,也没完全失效。
“咱家倒要看看,今儿个这批贡品,又是哪只懒猫没伺候好!”
就在我刚系好腰带的一瞬间,院门口传来一声尖细高亢的嗓音,听得人耳膜刺痛。
圆脸姑娘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把我的破烂裙子往杂物堆里一塞,拉着我就往人堆里钻:“完了,阎王爷来了!”
一个穿着深紫色圆领袍、手里拿着拂尘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没长胡子,皮肤白得有些病态,那双吊梢眼像探照灯一样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所到之处,所有干活的宫女都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这就是传说中的太监?
我尽量缩着脖子,假装自己是根会呼吸的木头。
但这世上的事儿,往往是你越怕什么,它就越来什么。
那个被称为王公公的男人,径直走向了我刚才掉进去的那个大木盆。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搭在盆沿上的一匹绯红色布料,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疙瘩。
那是……刚才被我当成肉垫压在身下的那块布?
“好啊,好得很。”王公公的声音冷得掉冰渣,手里那匹流光溢彩的料子被抖开,原本平整如镜的蜀锦正中间,赫然印着一个并不明显的屁股印,周围全是细碎且凌乱的折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这可是还要呈给晋阳公主做春衣的‘缭绫’!谁干的?这一屁股坐下去,把咱家的脑袋都给坐没了!”
全场死寂。
我身边的圆脸姑娘抖得像筛糠,她看了看那匹布,又偷偷看了看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咬了咬嘴唇,居然就要往前迈步。
别介啊!
这要是让她顶了雷,我这穿越者的脸还要不要了?
“公公容禀!”
我脑子一热,赶在圆脸姑娘开口前一步跨了出去。
王公公那双阴鸷的眼睛瞬间锁死在我身上,拂尘一甩,带着一股子阴风:“是你这小蹄子?你是哪个局的?新来的不懂规矩?”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两腿打颤的冲动,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个专业人士。
“回公公,这料子……并非损毁,而是奴婢正在尝试一种新的‘整理’技法。”
“整理?”王公公气极反笑,扬起手里的藤条就在空中抽了个响鞭,“把你屁股印子整上去也叫技法?我看你是皮痒了!”
“且慢!”我大喊一声,赌一把了!
我几步窜到那匹蜀锦前,双手按住那团惨不忍睹的折痕。
闭眼,深呼吸。
虽然魔力核心已经干涸,但那点残留在指尖的微弱感应还在。
我是个汉服设计师,我不信搞不定一块布!
这料子是真丝的,记忆性极差,压出死褶基本就废了。
但如果是……立体剪裁呢?
脑海中迅速构建出三维模型。
不需要剪刀,只需要折叠、堆砌、利用面料本身的悬垂性。
我调动起丹田里那最后像游丝一样的一丁点花仙魔力,不为了施法,只为了让指尖的摩擦力更精准,让布料的定型更持久。
手指翻飞。
捏、转、压、挑。
那团乱糟糟的褶皱在我指尖下仿佛有了生命。
我顺着那一坐之力的纹理,将错就错,把原本的死褶层层推开,旋转,再用极其微弱的魔力丝线在暗处做一个物理牵引。
不过眨眼功夫。
王公公手里的藤条还举在半空,嘴巴却慢慢张大了。
原本那处碍眼的屁股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一整块绯红色的平面上,竟然凭空“长”出了一朵立体的重瓣牡丹!
那牡丹并非绣上去的,而是完全由布料本身的明暗折叠构成,随着布匹的晃动,那花瓣仿佛还在微风中轻轻颤抖,光影流转间,甚至比真花还要娇艳几分。
这不是魔法,这是结构力学与面料美学的降维打击!
我松开手,额头上全是冷汗,腿一软差点跪下。
“这……”王公公手里的藤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凑近了看,甚至不敢用手去摸,生怕碰坏了那朵“开”在布上的花。
“这叫什么名堂?”他的声音都没刚才那么尖了,反而透着一股子难以置信的虚。
我喘匀了气,抬起头,正好撞上王公公的视线。
也就是这一眼,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一脸凶相、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剥的王公公,在看清我眼睛的一瞬间,那股子戾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莫名其妙地瘪了下去。
他那双吊梢眼里闪过一丝恍惚,似乎觉得眼前这个小宫女看起来……格外顺眼?
就像看到了自家那只最名贵的波斯猫,或者是刚出锅的软糯糯的桂花糕,让人怎么也发不出火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被动技能“全员好感度MAX”吗?
库库鲁诚不欺我!
“这叫……‘步步生莲’。”我信口胡诌,“是奴婢家乡的土法子,专门用来修饰……咳,瑕疵。”
王公公盯着那朵花看了半晌,又看了看我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最后竟然咧嘴笑了,脸上的粉直掉渣。
“好一个步步生莲!有点意思,真有点意思。”
他捡起藤条,却没往我身上抽,反而用拂尘柄轻轻敲了敲我的肩膀。
“你有这手绝活,窝在这洗衣房里倒是屈才了。”他眯着眼,语气里竟然带了几分讨好,“正好,晋阳公主那边正愁没人能哄得住。咱家看你这双眼睛生得灵透,不像是个蠢笨的。这匹布,你就捧着,跟咱家走一趟立政殿吧。”
旁边的圆脸姑娘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我长舒一口气,冲她偷偷眨了眨眼。
就这样,我抱着那匹差点让我送命的蜀锦,跟在王公公身后,走出了充满馊味的洗衣房。
还没等我看来得及欣赏一下这大唐皇宫的红墙黄瓦,一阵令人窒息的苦涩药味就顺着风灌进了鼻子里。
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像是瓷碗摔碎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和宫女惊慌失措的尖叫,从不远处那座巍峨的宫殿里传了出来。
“滚!都给我滚出去!这劳什子苦药,本宫一口也不喝!”
王公公的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成了苦瓜相,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
你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