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公那只剩下背影的紫色圆领袍简直比兔子还快,转眼就消失在回廊拐角,只留给我一阵带着冷风的凉意。
这哪里是让我自求多福,分明是把我这只刚出锅的“替罪羊”直接扔进了狼窝。
我抱着那匹“步步生莲”的蜀锦,硬着头皮迈过了立政殿那高得离谱的门槛。
屋里的空气又闷又热,浓重的草药味混合着炭火气,像是给鼻腔套了个不透气的塑料袋。
地上跪着一排瑟瑟发抖的小宫女,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碎瓷片,显然刚才那场“战役”相当惨烈。
而在床榻边,一个身穿褐色对襟长袄的老嬷嬷正插着腰,那张布满褶子的脸黑得像锅底,眼神比容嬷嬷还要犀利三分。
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
刘嬷嬷手里还攥着一块帕子,手指哆嗦着指着地上的宫女,连个药都喂不进去,若是公主有个好歹,你们几个脑袋够砍的?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想找个柱子把自己藏起来。
但这立政殿虽大,此时却显得格外空旷。
刘嬷嬷那双鹰眼瞬间就锁定了站在门口、抱着红布显得格格不入的我。
你是哪个局新拨来的?
刘嬷嬷的声音尖利,像是指甲刮过黑板,看着面生,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骂王公公不讲武德。
但这时候退就是死,我只能迈着千斤重的步子挪过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乖巧无害。
还没等我站稳,刘嬷嬷一把夺过旁边小宫女托盘里刚端上来的新药,那碗黑乎乎的液体正冒着热气,光是闻那股味道,我就感觉舌根发麻——这得是放了多少黄连和蛇胆?
简直是生化武器级别的苦。
既然来了就别闲着,去,把这药给公主喂下去。
刘嬷嬷把药碗往我面前一送,语气不容置疑,喂不下去,你就跟她们一起去慎刑司领罚。
这算什么?职场霸凌还是新人试炼?
我端着那烫手的药碗,心里把漫天神佛求了个遍,此时床帐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我壮着胆子掀开半边纱帐,只见层层锦被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成一团。
那就是晋阳公主李明达?
她看起来不过五六岁模样,脸色白得像透明的纸,嘴唇毫无血色,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昏睡中也显露出极度的痛苦。
这哪里是享尽荣华的公主,分明是个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小可怜。
走开……苦……我不喝……小姑娘闭着眼呓语,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倔强。
我的心软了一下。
前世我也最怕喝中药,那种苦味能从嗓子眼一直反胃到天灵盖。
更何况是个孩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像监工一样死死盯着我的刘嬷嬷,又看了看手里这碗足以苦死一头牛的药汤。
硬灌肯定不行,这小身板经不起折腾。
只能开挂了。
我借着宽大袖口的遮挡,悄悄把手伸进怀里的暗袋。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小玻璃瓶——那是穿越前库库鲁非塞给我的“自然之露”,说是古灵仙族晨曦时采集的第一滴露水,能净化万物,还能……提味。
我背对着刘嬷嬷,假装用袖子去擦拭碗边的药渍,大拇指极其隐蔽地挑开瓶塞。
滴答。
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落入那漆黑的药汤中。
没有任何声响,但奇迹发生了。
原本那股冲鼻的苦涩味像是被一阵春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淡雅、清甜的花香。
就像是刚刚切开了一个熟透的水蜜桃,又像是走进了雨后的百合花园。
就连站在几步开外的刘嬷嬷都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一丝狐疑。
公主殿下,奴婢给您换了蜜糖水,不苦的。
我放柔了声音,像前世哄邻居家小孩那样,轻轻用勺子搅动了一下药汤。
或许是那股香气实在太诱人,原本紧闭双眼抗拒的李明达,睫毛颤了颤,竟然真的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虽然黯淡无光,却透着皇家的灵气。
真的……不苦?她虚弱地问,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和怀疑。
比荔枝还甜。我眨了眨眼,把勺子递到她唇边。
李明达犹豫了一下,小巧的鼻翼动了动,显然也被这股不属于凡间的香气勾住了魂。
她张开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下一秒,她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
没有想象中的苦涩,那药液滑入喉咙,像是一股暖流瞬间抚平了胸口的烦闷与刺痛。
她甚至没用我劝第二句,自己就凑过来,就着我的手,咕咚咕咚几口将剩下的药喝了个精光。
我放下空碗,长舒一口气。
与此同时,李明达苍白如纸的小脸上,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润,原本急促的喘息也平复了下来。
大胆!你在药里放了什么?!
一声暴喝在耳边炸响。
刘嬷嬷不知何时冲了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我骨头捏碎。
她看着空空的药碗,满脸惊恐,这药怎么会有异香?
你是不是加了什么禁药诱骗公主?
来人!
把这不知死活的丫头拿下!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刚想解释这是“科技与狠活”,却见刘嬷嬷突然一愣。
她原本因为常年风湿而有些佝偻僵硬的腰背,在凑近那只残留着药底的空碗时,竟然不自觉地挺直了。
那种阴雨天钻心的酸痛,就像是被熨斗熨平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嬷嬷不可置信地松开我,双手颤抖着捧起那只空碗,深深吸了一口残留的香气。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仿佛年轻了十岁,连浑浊的老眼都清明了不少。
这……这是……刘嬷嬷瞪大了眼看着我,那眼神从刚才的凶神恶煞瞬间变成了看活菩萨,这药香竟能通经活络?
你……你难道懂医理?
不,这是福气,是天大的福气啊!
她猛地转身,对着那群还跪在地上的宫女低吼:都愣着干什么!
都滚出去!
谁也不许把刚才的事说出去,更不许惊扰了这位……这位姑娘!
我揉着被捏红的手腕,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老太太。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真香”定律?
仙子姐姐……
一声软糯的呼唤拉回了我的思绪。
床榻上的李明达不知何时坐了起来,她那双恢复了些许神采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小手怯生生地伸过来,拉住了我的袖口。
你是父皇请来救我的花仙子吗?她歪着头,眼神里满是期待。
我刚想挂上职业假笑否认三连,腰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我低头一看,别在腰带上的那块木质“星空通行证”,此刻正隐隐发烫。
在我的视野里,这块木牌正散发出一种只有我能看见的微弱荧光,而这光芒正死死指向李明达的胸口。
那里,并没有什么鲜花与魔法的光辉。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纠缠在心脉深处、黑得发亮的……烟雾?
那不是普通的病气,那是属于拉贝尔大陆黑魔法特有的腐蚀气息!
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这哪是简单的感冒发烧,这分明是跨次元的诅咒!
还没等我想明白大唐公主为什么会中黑魔法,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细的通报,那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慌乱与敬畏,像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