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会的场地设在铃木集团总部最大的发布厅。
铃木爱和铃木怜站在侧台入口处,铃木爱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她透过厚重的幕布缝隙看见了莫离正被一群记者簇拥着走进会场。
铃木爱突然发现莫离走路时的姿态变了。
三年前,莫离总喜欢走在人群的后面,那时他的脊背挺直,但肩膀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像随时准备承受什么或者准备做些什么。
那时候的莫离在铃木爱的眼里像是一条受伤的鬣狗一般时刻准备和不知名的敌人殊死一搏。
他就像是一个随时准备引爆的炸弹一样,时刻准备着和这个世界自爆。
而现在他走在最前面。
不是刻意抢占,而是自然而然。
没有像三年前那样刻意的无所谓,眼中也没有长久的悲伤。
他像是君主一般在记者的簇拥下朝着自己走来。
莫离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不是那种张扬的款式,剪裁却极其精致。
铃木爱认得莫离身上领针的牌子,去年她在巴黎拍卖会上见过,成交价足够在东京买一套公寓。
她想起三年前,莫离为了见她爷爷,借钱买的那套廉价西装。
“好看吗?”莫离回头问她,眼里有光。
“好看。”她说。
那是真的,不是因为爱他而说的谎。
.那套西装穿在他身上确实好看,因为穿衣服的人足够好看。
可现在铃木爱才明白,那不是“好看”。
那是“勉强”。
而此刻站在镁光灯下的莫离,是“合衬”。
他与这个世界终于合衬了。
他的眼里终于没有那份悲伤。
铃木爱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眼睛不听使唤只好盯着莫离。
莫离走到主讲台前,并没有立刻坐下。
他先侧身对艾莉低声说了什么,那个美艳的秘书微微点头,离开了这里。
然后他抬起手,不轻不重地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
“各位好,我是莫离。”
声音从环绕音响中传出,低沉,平稳,没有多余的客套。
铃木爱的心脏停跳了半拍。
她听过这个声音说“早安”,说“我回来了”,说“爱,我今天发工资,我们去吃那家你念叨很久的鳗鱼饭”。
那时他的声音会微微上扬,尾音带着一点雀跃的讨好。
现在这个声音没有讨好任何人。
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快门声如暴雨般响起,闪光灯将莫离的轮廓切割成无数个明暗交叠的瞬间。
铃木爱透过那些刺目的光斑看他,忽然发现——
她从来没见过莫离被这么多人注视的样子。
或者说,她从来没见过莫离被这么多人注视时,如此坦然的样子。
在那破碎的记忆里,三年前他站在铃木老宅的大厅里,被几十双审视的眼睛包围。
那时莫离没有低头,但铃木爱能感受到他内心深处的不安。
他在紧张。
她知道的。
现在他一个人站在台上。
“关于与铃木集团的战略合作,”莫离翻开面前的文件,这是铃木一郎早早准备好的稿子,他的语调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一般,“我将以第二大股东身份,参与集团内容板块的重组与海外发行体系的搭建。”
有记者举手:“莫离先生,这是否意味着您将长期留在日本东京?”
莫离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极短,短到会场里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察觉。
但铃木爱察觉了,她的心猛地揪紧。
铃木爱不想莫离离开,她们之间还有好多事没有做。
“会待一段时间。”
莫离平静的说道说。
他预计要在东京带上三个月,直到自己的影响力彻底覆盖东京的所有文娱产业。
这是自己计划的第一步。
记者会的流程很顺利。
莫离对答如流,关于资本、关于版权、关于IP开发,每一个专业问题的回答都精准得像教科书。
有记者试图挖他这三年在海外的经历,被他轻描淡写地绕开;有记者问及他与铃木家两位千金的“旧谊”,他用一句“私事不便回应”挡回。
铃木怜看见铃木怜站在莫离斜后方,表情管理无懈可击。
姐姐穿着那套香奈儿高定套装,站姿笔挺,唇角带着得体的微笑。
像是一个崇拜着莫离的迷妹一般看着莫离。
但铃木爱注意到,姐姐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反复摩挲着裙缝。
铃木怜也在怕。
铃木爱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最后一个问题。”一个记者举起手卡。
铃木爱的心脏骤然收紧。
她看见了。
人群边缘,一个年轻男人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一头终于等到猎物的野兽。
会场灯光打在他脸上,映出那张透着阴鸷的脸。
九条仁。
铃木爱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已经残疾了吗?
九条仁接过话筒,动作快速似乎是担心莫离反应过来。
“莫离先生,”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刺破会场的嘈杂,“三年前,您因‘抄袭’指控离开日本。
现在这件事您有没有想澄清的部分?”
会场瞬间安静。
随即是更猛烈的快门声。
铃木爱看见莫离的眉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九条仁的笑意加深了。
铃木爱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起来了。
在那个下午自己站在莫离身边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想起莫离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脊背却仍然挺直。
.想起他抬头看自己时,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想起自己按在他肩头的那只手。
铃木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
她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玻璃落地般的破碎。
“不是的!”
灯光瞬间调转方向,将她吞没。
铃木爱站在主讲台侧方,被突如其来的光明刺得睁不开眼。
她看不见莫离的表情,看不见九条仁骤然亮起的眼神,看不见姐姐从惊愕的脸。
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却固执:“抄袭的指控是假的。那是……那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澄清,是我……”
铃木爱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终于看清了莫离的脸。
脸上没有感激,没有动容,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平静。
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隔着重山重海的平静。
铃木爱张着嘴,喉咙像被灌满了水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在数百台摄像机的注视下,在无数直播镜头的捕捉下,在“铃木爱”这三个字即将成为热搜的关键词
这可是直播,自己这样做无疑是将铃木集团放在火上炙烤。
可,
她站出来,替他说话了。
这一次她没有躲在莫离身后,莫离应该很开心吧。
他会原谅了我了吧。
于是铃木爱回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