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木爱回头看去。
莫离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
不是动容。
不是原谅。
甚至不是她想象中的任何情绪。
那是一种——铃木爱无法准确命名的东西。
像是深冬结冰的湖面,被一颗极小、极轻的石子击中。、
冰面没有碎裂,只是在那一点之下的水面之中泛起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然后那涟漪消失了。
铃木爱的心情有些低落,她以为她站出来之后莫离的脸上应该是开心,不可思议,惊喜,最差也会给自己一个笑容,但莫离只是很平静的看着自己。
事实上莫离的心情确实多了几分说不明白的雀跃,但想到对方是铃木爱那雀跃也慢慢沉寂了。
他不能确定铃木爱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三年前莫离离开时就已经看不懂铃木爱对自己的感情了,三年后再次相见莫离无法确定这是她自己真实的想法还是什么别的。
莫离收回视线,转向九条仁。
尽管早有所有准备,但当莫离真的面对他时心中的怒火还是不可避免的燃烧起来。
不过这也正好,莫离不用装出一副愤怒的样子来欺骗九条仁和铃木一郎了。
“抄袭的事,”莫离看着九条仁,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我不认为现在我还需要证明什么。下一个问题。”
铃木爱站在原地,闪光灯在她身侧炸成一片白色的海洋。
她听不见那些记者在喊什么。
只能依稀听见莫离的回答。
是啊,莫离现在还需要证明什么吗?
这个问题对于现在的莫离来讲不是已经需要他来证明了,而是需要自己,需要当时诬陷莫离的人来证明。
难怪莫离不在意,自己这样做除了让铃木丢脸之外什么都没有做到。
铃木爱站在话筒面前感觉眼睛有些酸,她对着记者们露出了一个微笑接着便踏着有些慌不择路的步伐走到了自己姐姐的身边。
铃木怜轻轻拍了拍自己妹妹的肩膀,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冷的手掌。0
铃木爱轻轻靠到自己身边带着些许惭愧的声音说道:“对不起姐姐。”
铃木怜还想说些什么,
下一秒,会场的主屏幕骤然熄灭。
紧接着,所有灯光次第暗下。
“记者会到此结束。”广播里传来工作人员急促的声音,“请各位媒体朋友有序离场,后续新闻稿将由铃木集团公关部统一发送——”
“怎么回事?”
“还没问完呢!”
“莫离先生,请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抗议声四起,但安保人员已经入场,他们引导媒体向出口移动。
铃木怜猛地转头,看向侧台入口。
那里站着一个老人。
铃木一郎。
他不知何时来到了会场。
铃木怜看见爷爷的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说些什么。
但她隔得太远,听不清。
她只能看见爷爷身后那群股东正在恭敬的说些什么,似乎是想讨好他。
人潮渐渐退去。
发布厅像退潮后的礁石,裸露出残局:东倒西歪的座椅,满地遗落的采访本,还有站在主讲台前、始终没有移动过的莫离。
莫离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铃木一郎。
对方和昨天晚上在居酒屋里看上去完全不是一个人。
铃木一郎撇了一眼莫离,见他也在看自己,他不屑的对着周围的董事说道:“年轻人还是得历练历练,你看这点小场面还得我们来给他收拾。”
不等董事们说话,铃木一郎径直朝着莫离走去。
九条仁也没有走。
他站在原处,看着安保人员将最后一名记者送出大门。
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现在,这座巨大的发布厅里只剩下他们了。
铃木一郎走到莫离跟前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握手。
在众目睽睽之下莫离面无表情的拍掉了对方递到自己面前的“善意”
莫离动了,他脸上带着明显的愤怒。
铃木一郎看着自己的“善意”被嫌弃,他不气反笑。
这和他的计划完全相同,接下来就是看九条仁了的。
看着朝着自己走来的莫离,九条仁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三年前那份刻进骨髓的恐惧在这一刻骤然复苏——他想起医院病房里刺眼的白光,想起自己像破布娃娃般垂落的四肢,想起莫离低头看他时、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你刚才,”莫离的声音很轻,“问我抄袭的事。”
九条仁又退了一步。
“你配吗?”
莫离抬起手。
那动作不疾不徐,像拂去衣袖上一粒不存在的灰尘。
九条仁看见那只手朝自己面门而来。
他想要躲,但双腿像灌了铅。
然后他看见了莫离的眼睛。
那不是要杀人的眼神。
而现在这双眼睛里,没有杀意。
甚至没有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愤怒。
那是一种……表演。
九条仁忽然明白了,他不是真的要揍我。
他是要做给某些人看。
这个念头刚闪过,莫离的手掌已经落在他肩头,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将他推搡得踉跄几步。
做给谁看?
九条仁的心突然跌倒了谷底。
莫离没有想到九条仁能看穿自己的演技,更没有想到即使看穿了自己的演技九条仁依旧选择照着铃木一郎的计划做下去。
“莫、莫离先生……”九条仁的声音恰到好处地颤抖着,“这里是铃木集团,您不能……”
“不能什么?”
莫离又逼近一步。
九条仁没有时间细想。
因为管狐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仁,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他的情绪已经上来了——愤怒,烦躁,厌恶……
我感觉到他的情绪,很强烈,但也很……奇怪。”
管狐的声音顿了顿,像在分辨什么。
它似乎从其中“尝”到了什么。
有点铃木一郎身上的味道。
管狐在心中想到。
该不会莫离身边其实早就安排了那些式神?
它们是来观察自己能力的?
或者说莫离他本身就拥有和那个式神差不多的能力?
九条仁见管狐没有反应不由在心里催促:“别管奇不奇怪,动手!”
管狐沉默了一瞬。
一个不可能的可能冒上它的心头,管狐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但它没有退路了。
“动手。”九条仁再次催促。
管狐闭上眼睛。
粉红色的光芒从它体内缓缓溢出,像暮春时节飘落的樱花在阳光下的颜色。
那些光芒穿过空气,穿过衣物,穿过皮肤与骨骼,抵达莫离的面前。
然后——
莫离眨了眨眼睛,那些光芒像是玻璃碎片一般掉落在地上摔成了更细小的碎片。
管狐怔住了。
它催眠过人类、式神甚至一些不可名状的怪物。
但它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
下一刻管狐看着突然陷入了茫然的莫离,它能感觉到自己似乎,好像,成功了?
“失败了吗?”九条仁焦躁的声音在意识深处炸开,“为什么他还没有反应?!”
管狐没有回答。
它只是更用力地将自己的灵魂推入莫离体内。
只有这样它才能控制莫离,将命令下达到他的灵魂
接着管狐就看见一双眼睛,黑色的瞳孔之中带着杀意。
似乎是注意到了它,这双眼睛微微向下看去。
对视的瞬间,无穷无尽的黑气涌入管狐的灵魂之中。
九条仁看着一动不动的莫离,他的心跳停跳了半拍。
然后是疯狂擂鼓般的狂喜。
“成功了……成功了!!!”
他几乎想要仰天大笑。
九条仁像检视战利品的鬣狗般仔细看着莫离。
“莫离先生,”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您还认得我是谁吗?”
莫离没有回答。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低垂,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九条仁走近一步,凑到莫离耳边。
“三年前,你打断我的四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现在你给我跪下。”
莫离没有动。
九条仁的眉头跳了一下。
“跪下。”他重复道,声音里带上一丝焦躁,“你听见没有?跪下!给我磕头!”
仍然没有反应。
九条仁的心底生出一丝不安。
不对。
管狐的催眠不该是这样的。
被完全控制的目标应该像提线木偶,每一个指令都会被无条件执行。
“管狐!”他在意识中厉声喝道,“为什么他不听指令?!”
管狐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之后一个带着些许狂气的声音响起:“他也是阴阳师之类的人物,做不到完全催眠。”
管狐的话让九条仁陷入了恐慌。
“做不到,怎么可能做不到,我们要是做不到会被铃木一郎给杀了的!”
“别急,完全做不到不代表不能满足铃木一郎,反正他也没有打算要莫离的命不是吗,他只是想要钱而已,这种程度的话莫离是能够听从命令的。”
管狐的话让九条仁放下心来。
确实如此,铃木一郎应该只是想要钱吧。
九条仁看着铃木一郎这样想到。
而高台上的铃木一郎见到莫离一动不动的样子以为催眠已经成功。
他转过身打了一个响指。
接着在他的影子之中影忍者缓缓浮起。
在众人惊惧的眼神中,铃木一郎的脸上露出了癫狂的笑容:“诸位,请看着我们铃木一族的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