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御门光政艰难地吞咽口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这个万人之上的角色此时却要靠出卖联盟才能继续苟活。
他多么想言辞拒绝,然后像个真正的武士一般结束自己的生命。
可他做不到。
在那一个瞬间他也许还是联盟的会长,但在此时,这个被放过一马并且半截入土的老人只是个害怕死亡的胆小鬼。
雨水从屋顶的破洞倾泻而下,打湿了他花白的头发。
而此时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辉夜姬。
这个一直站在莫离身边的女子,从进门到现在几乎没有说过话。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赤足站在废墟中,雨水却神奇地避开了她,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
土御门光政起初没有在意她——以为只是莫离的式神。
但此刻,他的天眼却在这种情况下睁开了。
天眼从来不是外表的眼睛,也不是某种器官而是心的眼睛。
由心沟通天地,以神之力驭人之心,从而通晓世界。
于是他看到了,看到了真实的世界。
那几乎要淹没世界的黑气以及站在一旁的完全苏醒的月亮。
莫离那强横的实力拥有这样的真实他一点不奇怪。
但让他感到惊惧的是那那旁边的月亮。
那是绝对的月亮,是无法被人容纳的月亮。
此时此刻他完全能感受到那完全的神力。
土御门光政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家族古籍中记载的某个传说,那个关于月之女神辉夜姬的古老故事。
传说中,辉夜姬是月宫公主,因触犯天条被贬下凡,千年后苏醒……
土御门家族代代守护的那件珍宝便是为了阻止对方醒来。
土御门光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活了七十八年,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危机。
只要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就好了。
对了,莫离说的情报是什么来着……
哦,是……
就在他想开口的瞬间,他的大脑似乎闪过了什么。
辉夜姬看了他一眼。
那不是普通的注视。
而是真正神谕。
土御门光政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冰锥刺入,他的思维瞬间冻结。
辉夜姬的意念如同无形的丝线,悄然渗透进他的意识深处。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段关于家族珍宝的记忆被剥离、被翻阅、被抹除。
“不死药。”
辉夜姬的意念在他脑海中响起,声音空灵而遥远。
那是土御门家族真正的秘宝。
可此时却像有人用橡皮擦在他的记忆书页上用力擦拭,关于不死药的所有细节——它的模样、存放地点、激活方法——都在迅速模糊、淡化、最终化为一片空白。
“天眼,如此年迈的身体怎么能拥有神明的力量。”
辉夜姬看了一眼身旁的莫离。
在她眼中这样的宝物只有莫离才配拥有。
可她终究不喜欢杀人。
于是天眼依旧存在于对方的身上。
莫离并不知道这短短一瞬间带来的突变。
他只看到这个老人的嘴唇在颤抖,声带在震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莫离下意识的看向身旁的辉夜姬。
“年纪大了,灵力耗尽后的正常反应,”辉夜姬解释道。
莫离没有理会对方明显的谎言。
但他也无可奈何,
因为他知道现在自己打不过对方。
土御门光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像是忘记刚刚想要说些什么了。
不是想不起来而是根本没有相关记忆。
“你不知道?”
莫离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明明从那些古书中发现土御门和不死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我真的不知道。”
土御门光政的声音带着哭腔, “裂缝的情报我可以告诉你更多,但不死药……那只是传说中的东西,现实中不存在。”
辉夜姬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平静的看着对方。
她不想让莫离太快找到不死药,不想让铃木爱太快被治好。
“三年……”
辉夜姬在心中估算着这具身体能承受的时间。
“至少还有三年时间。”
这三年里,她会一直寄生在铃木爱体内,以辉夜姬的身份待在莫离身边。
作为神明,她情感早已淡漠。
但她对莫离的感情却不一样。
所以辉夜姬决定要延长这段时光。
铃木爱的身体还能撑三年,那就撑满三年。
土御门光政还在交代情报。
裂缝每三天会爆发一次灵力潮汐,潮汐期间涌出的妖魔数量是平时的十倍,不过关于后面这一点至今也只是猜测,毕竟没有人敢深入其中。
裂缝周围已经形成半径五公里的“死域”,普通人类进入后会迅速衰弱死亡,当然这个地方对于式神来说可以算是非常好的修炼场所。
联盟在大阪外围布置了七层结界,但只能延缓妖魔扩散,无法阻止。
“还有吗?”
这些信息让莫离对那条裂缝里的东西有所猜测,但那两个重要的东西至今没有消息,这一点让他的心情实在没有办法变好。
土御门光政看着莫离这副有些不耐烦的样子犹豫了一下,毕竟接下来的话他也不知道该不该说,然后他就开口道:“还有……关于你。”
“我?”
“龙王会的上任龙王,不是意外死亡。”土御门光政说,“他是被杀的。凶手是……联盟的三位长老。”
庭院里的雨声似乎突然变大了。
对方猜出自己的身份,这一点莫离倒是没有太多惊奇。
能够符合这身实力的人也就只有新任龙王了。
“三位长老不满龙王会日益壮大,担心平衡被打破,”土御门光政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件事我知道,但没有阻止。因为我也担心这一点。”
很诚实的坦白。
诚实到让莫离想现在杀了他。
毕竟如果不是龙王死了,他还得过些日子才来日本,而且也不会来东京,这些糟心事他也不会知道。
“很好,”莫离冷笑一声,接着说道,“等我从大阪回来,会去找他们。”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要去拜访三个普通老人。
但那语气中毫不掩饰的杀意让土御门光政感到一阵寒意。
身为联盟会长他应该制止对方。
但他不在乎了。
他只想活命。
“我可以帮你,”土御门光政急切地说,“我可以提供他们的弱点,他们式神的缺陷,他们家族的秘密。我可以……”
“不需要。”莫离打断他,“我自己的仇,自己报。”
他收起光剑,转身走向门口。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土御门光政。
“你继续当你的联盟主席。
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眼睛。”
“如果你敢背叛……”莫离没有说完。
但土御门光政懂了。
他用力点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敢!绝对不敢!”
莫离不再看他,牵着辉夜姬的手走出主屋。
远处的东京市区灯火璀璨,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辉夜姬突然问道:“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关于三位长老的部分,应该属实,”莫离说,“但关于不死药的部分……他在撒谎。”
“为什么这么觉得?”
辉夜姬好奇的问道。
“因为他说话时的眼神,”莫离说,“提到裂缝和长老时,他的眼神是恐惧和悔恨。但提到不死药时,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就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辉夜姬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观察力比她想象的更敏锐。
“也许是灵魂受创导致的记忆混乱。”
辉夜姬尽量让声音平静。
“也许。”
莫离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辉夜姬觉得自己的心思全被看穿了,“但更可能是有人动了手脚。”
他没有说是谁。
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辉夜姬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不该解释,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隐瞒。
最后她和曾经铃木爱一样选择了沉默。
另一边,铃木老宅。
莫离离开前给铃木怜下达了明确的命令。
“彻底整理铃木家族的所有财富和资产,包括那些隐藏的、不为人知的部分。
我要知道这个家族每一分钱的去向,每一件物品的来历。”
莫离的本意是希望铃木怜能够彻底整合铃木集团,但在铃木怜看来,这只是命令。
一个捉弄自己的命令
作为莫离名义上的妻子——尽管那连婚礼都没有。
这是她的责任。
铃木怜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面前的文件上。
她翻阅了铃木集团近五十年的财务记录,查核了国内外数百处房产和投资,甚至追溯到战前家族的资产转移记录。但莫离要的不仅是这些。
铃木怜站起身,走向书房内侧的一扇暗门。那是铃木一郎的私人保险库,早上她才从被催眠的爷爷那里问出密码和开启方法。
厚重的金属门在指纹和密码双重验证下缓缓打开,露出里面不到十平米的空间。
保险库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现金钞票。
只有一排排整齐的档案盒,上面贴着年代标签,最早的可追溯到明治时期。还有几个古旧的木箱,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铃木怜搬出最靠近门口的几个档案盒,开始逐一翻阅。
前几个盒子都是家族重要成员的出生证明、结婚证书、遗嘱等法律文件。
直到她打开标注为“昭和45-55年(1970-1980)”的盒子时,一份特殊的文件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份死亡证明。
姓名:铃木光
性别:女
死亡年龄:3岁
死亡日期:昭和52年(1977年)7月15日
死亡原因:急性心力衰竭
铃木光?
铃木怜皱起眉头。她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铃木家这一代只有她和铃木爱两个女儿,父亲是独子,爷爷铃木一郎也只有兄弟三人,没有姐妹。
这个铃木光是谁?
她继续翻阅,找到了一份出生证明。铃木光,昭和49年(1974年)3月21日出生,母亲是铃木和子(铃木一郎的妻子),父亲是铃木一郎。
“奶奶生的第三个孩子?”铃木怜喃喃自语,“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她记得奶奶和子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也很少提起过去的事。
铃木怜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继续在盒子里翻找,很快发现了一本皮革封面的本子。
这是奶奶的日记。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第一页。
“今天光出生了。是个漂亮的女孩,眼睛像一郎,鼻子像我。怜很高兴自己有了妹妹,一直守在婴儿床旁不肯离开。
一郎看起来也很开心,但我能感觉到他眼中的忧虑。
他最近总是深夜不归,问起就说是在忙‘家族事务’。”
日记断断续续,接下来的几个月,和子记录着光的成长:第一次笑,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叫“妈妈”。
但在昭和50年底,日记的语调开始变得沉重。
“光最近总是哭闹不止,医生说身体没有问题。但一郎请来了一个奇怪的男人,穿着古老的和服,手里拿着念珠。
他们在书房里谈了很久,出来后一郎的脸色很难看。我问那个男人是谁,一郎只说‘能解决问题的人’。
什么问题?光到底怎么了?”
“光两岁生日,但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那个穿和服的男人又来了几次,每次都在光的房间待上好几个小时。一郎不让我进去,说是在‘治疗’。
可我听到里面传来奇怪的吟唱声,还有光的哭声……我的心都要碎了。”
“今天我终于忍不住,趁一郎不在时闯进了光的房间。
那个男人正在光的床边画着什么图案,用红色的颜料……不,那不是颜料,是血!光的血!我尖叫着冲过去,被一郎拉住。
他把我拖出房间,锁在卧室里。他说这是为了家族,为了铃木家的未来。我不明白,牺牲一个三岁孩子的未来,就是家族的未来吗?”
“光走了。在那个男人来过的第二天。一郎说她是突发心脏病,但我知道不是。光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像是一弯新月。
一郎不许任何人看,连葬礼都是秘密举行的。只有家族核心成员参加,没有通知任何亲友。光的墓在家族墓地最偏僻的角落,连墓碑都没有,只有一块无名的石头。”
“一郎说,这是必要的牺牲。他说光不是普通人,她的灵魂来自月亮,现在只是回归了该去的地方。
他还说,光会以另一种形式回来,继续守护铃木家。疯子,都是疯子!”
日记在这里结束。后面几页被粗暴地撕掉了,残留的纸页边缘参差不齐。
铃木怜的手在颤抖。
三岁的姑姑,被用作某种仪式的祭品?为了家族?月亮?灵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在房间的最角落。
铃木怜不知道为什么一眼便看到了那角落中的事物。
她的大脑无数遍催促她离开这个房间。
但冥冥之中一股力量引领着她朝着那里走去。
那是一张枯黄的死亡证明。
铃木怜瞪大眼睛一个个字看着纸上的内容。
良久之后她瘫软在地。
因为这是自己妹妹,铃木爱的死亡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