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木怜站在原地，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辉夜姬的大名作为这个国家的人她不可能不知道。
可这是传说中的事物……
也对，式神，阴阳师都有，辉夜姬真实存在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铃木一郎的话依旧像一把冰冷的刀，刺向她的内心。
那个她从小保护到大的妹妹，那个会跟在她身后软软地喊“姐姐”的女孩，那个在三年前莫离离开后抱着她哭了整整一夜的少女——
原来从来就不存在。
不，不对。
铃木怜的思维勉强开始转动起来。
爱是存在的，她记得爱的每一个表情，每一次撒娇，每一次生气时的样子。
那些记忆不可能全是假的。
可是爷爷说，爱的灵魂在三岁的仪式中就已经崩碎了。
那么现在住在爱身体里的，是谁？
也是爱。
铃木怜在心中下了这样的决断。
“爷爷，”铃木怜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你刚才说，辉夜姬活过来了。那爱为什么还是爱？”
铃木一郎的眼神有些茫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回答，却又迟疑了。
要知道现在他的主人是铃木爱。
他应该毫不犹豫的说出真相。
除非这个真相他本身就无法说出。
“仪式之后……”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藏匿在他灵魂深处无人知道的术式随着他的话开始启动，“爱……爱昏迷了三天。
醒来的时候，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家人，连走路说话都要重新学。
我们以为这是仪式的副作用，灵魂受损导致的失忆。”
““但是渐渐地，她开始表现出一些……异常。她会在满月之夜无意识地在纸上画下古老的符文，会对着空气说话，会在睡梦中念诵谁也听不懂的咒文。”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那爱的意识呢？”铃木怜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继续追问道，“她就这么消失了吗？一点都没留下？”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即想要得到肯定的答案，但心中的恻隐之心也想拿到一点不同的东西。
铃木一郎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
书房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在敲击铃木怜那颗心。
终于，老人开口了：“铃木家的古籍记载，‘月之重生’仪式如果成功，宿主的灵魂会与神明的意识融合，成为一个新的存在。既不是纯粹的人类，也不是纯粹的神明，而是两者合一。”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那被隐藏起来的记忆不断在他脑海中翻涌，铃木一郎终于意识到自己做过了什么错事，可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他被控制着说出了话。
“灵物不够，仪式中途中断。按照记载，这种情况下，宿主的灵魂会……彻底消散。神明也无法完全苏醒，只能以残缺的状态寄居在空壳中。”
“所以……”铃木怜松了一口气，“现在的爱，完完全全就是辉夜姬。而辉夜姬也就是爱，对吗？”
“不完全是。”
铃木怜抬起头，她不想要这个答案。
老人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那是一种混合着困惑和某种更深层情绪的表情。
“古籍里还提到一种可能……”
他慢慢地、艰难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硬生生挖出来的，“如果宿主的灵魂特别强大，或者……或者执念特别深，即使肉体成为容器，即使意识大部分消散，也可能留下一些……碎片。”
“一个三岁的小孩会有什么样深刻的执念？”铃木怜心中松了一口气，她不认为铃木一郎说的事情会成真。
毕竟要求一个三岁的孩子有这样顽强的执念是不可能的。
铃木一郎还要说些什么，那是他最想要说出的东西，可此时异变发生了。
铃木一郎的额头上，突然浮现出一个淡淡的银色印记。
那是一弯新月的形状。
那印记起初只是浅浅的轮廓，但很快就变得清晰起来，散发出柔和的银白色光芒。
“呃啊……”铃木一郎的呻吟变成了痛苦的哀嚎，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眼睛翻白，嘴角溢出白沫。
铃木怜惊慌失措，她想用死神之眼的能力查看情况，可当她开启能力时，看到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在金色的视野中，爷爷的大脑位置，有一个复杂的银色术式正在激活。
那术式由无数细密的符文构成，每一个符文都在快速旋转、重组、发光。而术式的核心，正是那弯新月印记。
更可怕的是，术式连接着爷爷的记忆区域——那些关于“月之重生”仪式的记忆，关于铃木爱真相的记忆，正在被术式强行剥离、粉碎、消除。
“这是……记忆消除术式！”铃木怜瞬间明白了。
也许是辉夜姬在诞生时，就在所有知情者的脑子里留下了这道术式。
一旦有人试图说出太多真相，或者在某些关键时刻，术式就会被触发，抹除相关的记忆。
“不！等等！”铃木怜本能地想要阻止，她调动死神之眼的力量，试图吞噬那个术式。
黑色的触须从她眼中延伸而出这是死神之眼在吸收黑气后拥有的新能力，触须朝着爷爷额头的新月印记扑去试图做些什么。
可是太迟了。
术式的运转速度远超她的想象。
当黑色触须即将触碰到印记的瞬间，银光猛地爆发，将触须弹开。
紧接着，那弯新月印记像是完成了使命一般，迅速黯淡、变淡，最终彻底消失。
铃木一郎的身体停止了颤抖。
他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表情茫然，就像刚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却不记得梦见了什么。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挂钟还在滴答作响，记录着时间无情的流逝。
铃木怜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爷爷。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冷汗，脑子里一片混乱。
术式已经完成了，爷爷关于铃木爱真相的记忆，应该已经被彻底抹除了。
她该感到愤怒吗？愤怒辉夜姬的手段如此狠毒？
她该感到恐惧吗？恐惧自己也可能被种下了类似的术式？
她该感到……解脱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铃木怜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当她仔细思考时，她发现自己确实松了一口气——一种沉重、疲惫、却又真实存在的解脱感。
如果爷爷还记得真相，他会怎么做？他会告诉莫离吗？他会试图利用这个信息吗？他会对爱——对辉夜姬——做出什么事吗？
不知道。
铃木怜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爷爷是个为了家族可以牺牲一切的人。如果他觉得有必要，他可能会做出任何事。
而现在，他忘了。
忘了铃木爱是辉夜姬的容器，忘了二十年前的那场仪式，忘了所有不该记住的秘密。
现在知道真相的，只有她一个人。
这个认知让铃木怜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她可以继续把爱当作妹妹，继续维持这份姐妹情谊，继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只要她不说，就没人知道。
只要她装作若无其事，生活就可以继续。
尽管现在生活已经一团遭了，可她不应该让它更遭下去。
“爷爷？”铃木怜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铃木一郎缓缓抬起头，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在确定铃木一郎的表现不会被莫离看出来后，铃木怜便离开了
她该回去了。
回莫离的住所，回那个她名义上的“家”。
走到房间内将门关上后，她闭上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出。
这一整天发生的事太多太多了——发现家族秘密，觉醒死神之眼，吞噬黑气，控制爷爷，得知妹妹的真相……
她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
“你还好吗？”
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
铃木怜猛地睁开眼睛，警惕地看向四周。
走廊里空无一人。
“谁？”她低声问，同时开启了死神之眼的能力。
金色的视野中，世界变得截然不同，但她没有看到任何异常的存在。
“是我。”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铃木怜听清楚了——是个女声，音色空灵、古老，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你的式神。死神之眼。”
铃木怜愣住了。
自从觉醒这个能力以来，她一直以为死神之眼只是一个被动的、工具般的存在。
它能让她看见生命线、死亡线、黑气，能让她吞噬和控制，但它从未主动跟她说过话。
“你会说话？”她下意识地问。
“我一直都会说话。”
女声平静地回答，“只是之前你太弱，无法承受我的意识直接沟通。
现在你吞噬了那个奇怪的东西，力量有所增长，所以我能短暂地与你交流了。”
铃木怜沉默了几秒，消化着这个信息。
“你刚才一直在看着？”
她问，“看着我和爷爷的对话？看着术式触发？看着一切？”
“是的。”
“为什么现在才开口？”
“因为现在才是合适的时机。”
死神之眼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刚才的你情绪太激动，听不进任何话。现在的你虽然疲惫，但至少冷静下来了。”
铃木怜无法反驳。。
“你想说什么？”
“我想告诉你一些事。一些你爷爷没来得及说，或者说，被术式阻止了的事。”
铃木怜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啊，作为一个在老宅里呆了不知道多久的式神， 爱的事情他也应该知道的。
“关于辉夜姬？”
“关于辉夜姬，也关于你自己。”
死神之眼继续说道，“你爷爷不知道的是，辉夜姬现在的状态……很特殊。”
“什么意思？”
“她确实苏醒了，但远没有恢复全部力量。”
女声解释道，“千年前，辉夜姬被贬下凡，神力被封，遗骸散落。
铃木家的‘月之重生’仪式，本质上是用九十九件灵物的能量强行唤醒她的一小部分意识，并将这意识导入合适的容器。”
“但因为灵物不够，仪式只完成了一部分。
现在的辉夜姬，意识虽然苏醒，但神力只恢复了不到十分之一。
她需要时间来慢慢吸收月华，慢慢重塑神格，慢慢找回自己的力量。”
铃木怜静静地听着，脑子里快速思考着这些话的含义。
“所以她现在很弱？”
“相对于完整状态的神明来说，是的。”死神之眼回答，“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是普通人类或式神能抗衡的。
她的神力层次太高，即使只有十分之一，也足以碾压绝大多数S级存在。”
“那莫离呢？”铃木怜脱口而出，“莫离能对抗她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为什么她会关心这个？是担心莫离的安危，还是……还是希望莫离能压制辉夜姬？
死神之眼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
“莫离很特殊。”最终，女声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我看不透他的上限。如果真打起来……胜负难料。”
“你刚才说，辉夜姬需要时间慢慢恢复。”
她换了个话题，“那如果……如果她想加快恢复速度呢？有没有什么办法？”
这是关键问题。
如果辉夜姬一直保持现在的状态，那铃木怜或许还能继续假装。
但如果辉夜姬完全恢复，成为真正的月之女神，那会发生什么？她还会继续扮演“铃木爱”吗？她还会在乎人类的感情吗？
“有办法。”死神之眼的回答让铃木怜的心沉了下去，“而且方法不止一个。”
“最慢的方法，是等待。
吸收月华，日积月累，可能需要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才能完全恢复。”
“中等的方法，是寻找‘不死药’。
那是辉夜姬当年从月宫带下来的神药，据说能重塑神体、恢复神力。
但根据我的感知，不死药的下落……似乎被某种力量遮蔽了，连我也看不清楚。”
铃木怜想起了辉夜姬抹除土御门光政记忆的那一幕。看来辉夜姬自己也在有意识地隐藏不死药的信息。
“那最快的方法呢？”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最快的方法，”死神之眼缓缓说道，“是找回‘天之羽衣’。”
天之羽衣。
这个名字铃木怜在家族古籍里看到过。那是辉夜姬的三大神器之一，传说中能让她飞翔于天际、操控天气、甚至短暂打开通往月宫通道的神衣。
“天之羽衣能让她完全恢复？”
“不能完全恢复，但至少能恢复七成以上。”女声回答，“天之羽衣本身就是辉夜姬神力的重要组成部分。穿上它，她不仅能获得巨大的力量增幅，还能加速吸收月华的速度。
如果有了天之羽衣，她可能只需要几年时间，就能恢复到巅峰状态的七八成。”
几年。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砸进铃木怜心里。
如果辉夜姬在几年内恢复大部分力量，那她还会需要“铃木爱”这个身份吗？她还会留在莫离身边吗？她还会……把自己当作姐姐吗？
不知道。
铃木怜不知道。
过了几秒，她有些茫然的问道：“你知道天之羽衣在哪里吗？”
死神之眼沉默了。
“我知道。”
铃木怜的呼吸被这个答案停了一拍。
“它在哪里？”
“在一个你熟悉的地方。”死神之眼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叹息，“一个你曾经去过很多次，却从未注意过的地方。”
“具体点。”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女声拒绝了，“告诉你具体位置，就等于让你立刻面临选择。
而你现在……还没有准备好做出选择。”
各种方面都没有做好选择。
铃木怜想反驳。
但话到嘴边，她却说不出来。
因为死神之眼说得对。
她还没有准备好。
“等你想清楚了，等你有实力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代价时，”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天之羽衣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