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仁捂着刚刚止血、但依旧剧痛难忍的嘴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介于狂笑和呜咽之间的古怪声响。
他向来认为命运站在他的这一边。
即使在黑道混的时候他也是最好的小弟，后来被找回他更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主角。
直到遇见了莫离。
所有一切美好的东西都离自己远去。
此时此刻他看向自己的爷爷，他真的希望九条天真能够在这里杀死对方。
“疯了……真是疯了……”九条天真的声音干涩，拐杖重重一顿，“杀了他！立刻！”
他不管莫离是真疯还是假疯，冒充龙王会首领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他死上一百次。
杀了，尸体丢给龙王会，还能卖个人情。
四名护卫闻令而动。
他们配合默契，两人向前猛扑，掌心符文亮起，化作赤红的火焰长鞭与冰蓝的寒冰锁链，一左一右绞向莫离，封死闪避空间。另外两人则飞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地面上浮现出复杂的阵法纹路，光芒闪烁，显然是准备施展某种束缚或诅咒类的术法。
攻击瞬息即至。
红蓝相间的力量在无限默契的配合下展现出来的是一加一大于二的能力。
九条仁睁大眼睛，脸上是混合着痛苦与快意的扭曲表情，他仿佛已经看到莫离被分尸烧焦的下场。
然后，他看到了光。
纯粹、炽烈、仿佛能刺穿灵魂的白光。
这是只有他抬头看向天空时，被那灼热的太阳逼迫的低头时才能见到的白光。
莫离的身影，在攻击触及的前一刹那，消失了。
审讯室内仿佛瞬间亮起了一颗微型的太阳。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或抬手遮挡。
光芒汇聚，凝实，在九条天真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重新勾勒出人形。
如此诡异的手段让九条天真的瞳孔惊恐的缩成了针尖。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移动的，那足以杀死A级式神的联合攻击竟然就这样被躲过了？
冰冷的触感从脖颈传来，他试图反抗但做不到。
那只手看似只是轻轻搭着，却蕴含了无可匹敌的力量。
此时此刻莫离的身体在黑气的强化下光凭肉体就足以杀死普通的B级式神。
因此九条天真此时全身的灵力就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被死死锁在体内，一丝一毫都无法透出。
喉咙被扼住，呼吸瞬间断绝。
在他身后四个无头尸体茫然的倒在地上。
“呃……额……”
九条天真的脸庞迅速由红转紫，眼球凸出，布满了血丝。
他徒劳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手中的龙头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爷爷！！”九条仁的尖叫划破了寂静。
他脸上的快意变成了纯粹的恐惧，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九条天真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紫黑色的脸上开始出现纯粹黑气的表面。
他的眼睛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那模糊而冷漠的面容。
他的眼中充满了极致的不甘和难以置信。
直到此刻，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才如同惊雷般劈进他即将黑暗的意识：
他……说的……难道是真的……？
毕竟只有那个传说中的龙王才应该有如此的能力。
懊悔的情绪瞬间弥漫上他的心头。
他试图张嘴解释，可……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脆响。
九条天真的脖颈如同风干的枯枝般断裂。
他凸出的眼球失去了最后的神采，变得灰败。
莫离将手松开。
“噗通。”
曾经叱咤风云、在除灵师联盟也享有威望的九条家实权人物，九条天真，像一截烧焦的木头般栽倒在地，扬起少许灰尘。
死了。
审讯室里陷入了比之前更甚的死寂。
只有九条仁粗重带着哭腔的喘息声，以及液体滴落在地面的“滴答”声。
他瘫坐在特制的拘束椅上，裤子中间迅速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温热的液体顺着裤管流下，在地面汇成一小滩。
刺鼻的骚味混合着焦臭，充斥在空气中。
他吓尿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死人。
但死掉的人是自己的靠山，是自己活着的唯一希望。
但他彻彻底底，魂飞魄散的消失了。
“呜……呜哇——！！！”
极致的恐惧冲垮了九条仁最后的心防，他再也忍不住，不顾嘴里的伤口崩裂，发出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嚎哭。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混合着血水，狼狈不堪。
他的身体蜷缩在椅子上，拼命向后靠，仿佛想把自己嵌进椅背里，远离莫离。
莫离身上的光芒逐渐收敛，重新显露出原本的身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掐死”九条天真的右手，五指微微开合，仿佛在感受刚才那份触感。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嚎哭不止的九条仁身上。
那目光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情绪。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九条仁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牙齿打架的“咯咯”声和压抑的抽泣。
他感觉那目光比最锋利的刀还要寒冷，直透骨髓。
“看来，‘龙王’这个身份，确实没什么威慑力。”莫离淡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异常清晰。
他迈开步子，朝着九条仁走去。
“不……不要过来……求求你……不要杀我……”九条仁语无伦次地哀求，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惹你……”
莫离在他面前停下，俯视着这个曾经嚣张跋扈、如今丑态百出的纨绔子弟。
就在这时——
“砰！”
审讯室厚重的大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
嘈杂的人声和凌乱的脚步声涌了进来。
“天真大人！里面发生什么了？”
“好大的动静！灵力波动很乱！”
“仁少爷还在里面！”
“青大人，这边请！小心脚下！”
一群穿着九条家传统服饰的人涌了进来，大约有十几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脸上带着焦急、担忧，以及一种找到主心骨般的庆幸。
他们簇拥着一个人，如同众星捧月。
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九条青。
或者说，是换回了青龙使那身衣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然不同的青。
她微微蹙着眉，似乎对这里的混乱和异味有些不适，但眼底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对族中事务习惯性的、居高临下的关注。
毕竟，她曾是“青龙使”，是九条家安插在除灵师联盟最深、地位也最高的棋子。
家族在她身上投入了海量资源，她也曾自认肩负着家族的某些期望。
这种长久以来形成的、混杂着责任与优越感的复杂情绪，并非一时半刻能够被莫离的黑气彻底抹去的。
拥簇着她进来的族人们，脸上大多带着劫后余生的表情。
他们在门外自然听到了九条仁那哀嚎和哭泣声，这些声音让他们恐慌不已但没有人敢有任何动作毕竟他们之中最强的五人就在房间内，他们如果没有办法，那加上自己这些人又有什么用呢？
直到不久前，他们“幸运”地看到了似乎刚从某处“调查”归来、显得有些疲惫但安然无恙的“青龙使”九条青，顿时如同找到了定海神针。
有这位大人在，什么龙王会，什么麻烦，都能摆平！他们迫不及待地拥着她前来审讯区，想要营救九条天真和九条仁，顺便向可能存在的敌人展示九条家的肌肉。
这种仗势欺人、觉得靠山已到的心理，清晰地写在大多数人脸上。
然而，当他们冲进审讯室，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表情，都瞬间冻结了。
浓重的焦臭味和尿骚味扑鼻而来。
地面上，是一具脖颈扭曲、通体焦黑、勉强能看出人形的尸体，从那残留的衣物和身形轮廓，依稀可辨——那是九条天真！
而此行的目标——九条仁则瘫在椅子上，裤裆湿透，满脸涕泪血污，正对着一个背对着他们的年轻男人发出绝望的哀鸣。
那个年轻男人闻声，缓缓转过了身。
是莫离。
“青大人！是那个莫离！他杀了天真大人！”
一个反应快的中年男人率先尖叫起来，指着莫离，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变得尖锐。
“岂有此理！竟敢在联盟内部行凶！杀我九条家长老！”
“青大人，请您出手，为天真大人报仇！将此獠碎尸万段！”
“仁少爷被他吓坏了！不能放过他！”
九条天真的死状刺激了他们的神经，而九条青的存在又给了他们无穷的底气。
在他们看来，青龙使九条青，是比九条天真更强大、更神秘、地位更高的存在，是九条家真正的底牌之一。有她在，这个叫莫离的狂徒，必死无疑！
九条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哗惊动，他泪眼模糊地看向门口，看到了被簇拥着的、穿着女式和服的陌生美丽女子，以及那些激动叫嚣的族人。
“你……你们是谁？”九条仁沙哑着问，他从未见过九条青。
“仁少爷！”一个老者连忙上前两步。
他张口解释道：
“这位是青大人！我们九条家百年不遇的天才，除灵师联盟‘四神使’之一的青龙使！是一直在暗中守护家族、地位超然的大人！”
这段话既是解释给九条仁听，更是说给莫离听，仿佛这样就能威慑住莫离。
另一人接口，语气充满骄傲：“青大人深得家族培养，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和式神！就连联盟会长也要敬她三分！今日有青大人在此，任何胆敢冒犯九条家的宵小，都只有死路一条！”
“没错！青大人，快出手擒下此贼！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为天真大人报仇！！”
族人们的话让九条仁灰败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火光。
青龙使？四神使？比爷爷还厉害？家族隐藏的底牌？
他像是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尽管这根稻草在他看来有些陌生，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青……青大人！”九条仁用尽力气喊道，指向莫离，声音因为激动和仇恨而尖锐，“快！快杀了他！就是这个废物！他杀了爷爷！还想杀我！把他剥皮抽筋！”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九条青身上。
族人们期待着她将这个胆大包天的凶手碾碎。
九条仁期盼着她立刻为自己报仇雪恨。
然而被众人寄予厚望的九条青，自进门看清情况后，身体就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九条天真焦黑的尸体，扫过狼狈不堪、丑态百出的九条仁，最后，落在了那个仿佛对周围一切喧哗置若罔闻的莫离身上。
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