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青看着莫离。
族人们的叫嚣声还在耳边回荡。
“青大人！快出手！杀了这个狂徒！”
“为天真大人报仇！将他千刀万剐！”
“仁少爷被他吓成这样，绝不能轻饶！”
“青大人……”
一声声“青大人”，此刻落在九条青耳中却像是尖锐的讽刺。
曾经她多喜欢这样的场景，
但此时她只感到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她是莫离的奴隶。
奴隶又怎么可能像他们说的那样对主人出手呢？
她不敢抬头，目光始终低垂，视线落在前方不远处那双锃亮的黑色皮鞋上。
鞋面纤尘不染，倒映着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也倒映出她此刻苍白而惶恐的脸。
莫离没有转身，甚至没有回头看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涕泪横流、眼神在绝望与希冀间左右横跳的九条仁，嘴角勾起弧度似乎想要对对方说些什么，好让九条仁彻底进入绝望。
这种无视让九条青感到窒息。
她开始恐惧，恐惧莫离事后会对自己做些什么。
这个想法出现的瞬间，她的心中就冒出了点点埋怨。
她有些讨厌这些九条家的人了。
九条青并不是不懂报恩，只是现在这种生死关头，这些人为什么还是看不清楚局势。
他们说的每句话都可以是莫离杀死他们的理由。
她希望这些人全都闭嘴。
“青大人！您还在等什么？！”
“他残杀天真大人，羞辱九条仁少爷，罪大恶极！请青大人将其镇压！”
“是啊，青大人！天真长老死得这么凄惨，此仇不共戴天！”
“杀了他！杀了他！”更多年轻的族人被煽动起来，挥舞着拳头，眼中满是即将展现的“青大人”的实力而感到兴奋。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莫离在青龙使的力量下匍匐求饶然后血肉横飞的场景。
九条仁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躲开莫离的目光然后死死盯着九条青，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声音嘶哑地对着九条青喊道：
“青……青大人！求求您，快动手！杀了这个恶魔！为我爷爷报仇！只要您杀了他，我……我九条仁愿意献上九条家的一切全力支持您啊！！！”
此言一出，几个族中老人眉头微皱，觉得有些过了，但此刻大敌当前，也无人出言纠正。
所有人的心神，都系于九条青一念之间。
在这片越来越高涨的、几乎要将屋顶掀翻的声浪中，九条青的身体，却轻微地颤抖起来。
不是激动，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她多希望这个场面能在自己去袭击莫离前出现。
那时就算自己死在莫离手中也算是一个强者的落幕。
也算没有辜负九条家的恩情。
可是，可是现在？
‘住口，你们这群蠢货！快闭嘴啊！’
她在心中疯狂呐喊，每一个族人的叫嚣，每一句对莫离的辱骂，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来回切割。
灵魂和感情在极度的折磨下她已经想要将一切都直接讲明了。
可她太害怕了，或者太羞耻了。
只有一点她很清楚，那就是
‘不能再让他们说下去了……再说下去，主人真的会……’
她不敢想象莫离暴怒的后果。
对她自己而言未来已经没有希望了，但对这些尚不知情的族人她依旧希望他们能够活下去……
就在这时，莫离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地转过身，当他的视线扫过众人时，那些嚣张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戛然而止。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在这个房间中。
莫离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直接落在被众人拥簇的九条青低垂的头上。
对于这种有力量的人来说，黑气的侵蚀一时间是做不到催眠的程度。
而且莫离也不需要一个只会听从自己命令的木偶。
可九条青的表现实在让他有些不满。
“青。”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以命令的口吻说道，“过来。”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九条家族人的心头。
“青”？他居然直呼青龙使的名字？还用这种召唤宠物般的语气？！
震惊过后，是更加汹涌的怒火。
“放肆！”
“狂妄！”
“竟敢对青大人如此无礼！”
“青大人，您看看他这嚣张的嘴脸！”
族人们义愤填膺，仿佛莫离的话让他们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然而只见被他们视为救星、视为家族最大倚仗的青龙使九条青，在听到那声“过来”之后，身体明显地颤栗了一下。
然后，在数十道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她抬起了头。
那张苍白美丽的脸上，没有丝毫他们想象中的威严与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夹杂着恐惧与挣扎的复杂神情。
她抿了抿苍白的唇，艰难地、一步一步地，朝着莫离走去。
脚步很慢，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青……青大人？”有人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九条青没有回应。
似乎此时她已经被莫离控制住了。
是她极不情愿的过来的。
终于，九条青在距离莫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
然后，她微微低下头，用一种清晰、却带着明显颤抖和屈辱的声音，开口道：
“主……主人。”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流动。
审讯室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所有的九条家族人，包括瘫在椅子上的九条仁，全都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愤怒褪去只剩下无边的茫然与骇然。
他们听到了什么？
主……主人？
他们九条家的青龙使，除灵师联盟四神使之一，地位尊崇、实力深不可测的九条青大人，竟然……竟然称呼那个莫离为……主人？！
这不可能！
一定是听错了！或者是某种幻术！对，一定是莫离这个卑鄙小人用了什么邪术，迷惑了青大人的神智！
“青大人！您……您怎么了？！”
一个老者踉跄上前，老脸煞白，“您是不是被这个贼子用什么术法给控制了？快醒过来啊。”
“莫离！你这个阴险小人！快解开对青大人的控制！否则我九条家与你不死不休！”
族人们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迅速找到了“合理”的解释。愤怒和恐惧让他们更加口不择言，各种污言秽语和威胁如同潮水般涌向莫离。
‘不是的……不是催眠……’ 九条青听着族人们的“声援”和怒骂，心中非但没有丝毫暖意，反而愈发冰冷、恐惧。
她能感觉到，随着那些辱骂的话语越来越难听，莫离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气息，也越发凝实。
或许莫离一开始没有杀了他们的想法，但现在……
‘求求你们……别说了，真的别说了……’ 她在心中无声地哀求，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她想要撕碎他们的嘴，让这些无脑的声音彻底消失。
然而，莫离对周围的喧嚣置若罔闻。
但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九条青脸上，对于她那声“主人”，他似乎并不满意。
“声音太小，”莫离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而且，你似乎忘了你见到我时该怎么做？”
九条青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当然知道莫离指的是什么。
就在不久前，在天台上，她曾向他屈服用下跪的方式。
而现在，仅仅是低头叫一声“主人”，显然远远不够。
“跪下。”
九条青，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消失。
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终究……还是逃不过，’
‘在所有人面前，在九条家所有人面前……’
强烈的羞耻感如同窒息一般痛苦让她几乎难以呼吸。
她是九条青，是青龙使，是家族耗费无数资源培养出的天才，是隐藏在暗处掌控局势的棋手！她应该有她的骄傲，有她的尊严！
可是灵魂深处传来的控制力，以及内心深处对莫离那无法磨灭的恐惧与异样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在数十双几乎要瞪出眼眶的目光注视下，在死寂得能听到自己心跳和血液流动声的审讯室里，九条青弯下了她的膝盖。
青色和服的裙摆，铺散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接着，她的双手撑地，额头，深深地、重重地，磕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主人。”
“主人……青，参见主人。”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整个人瘫软下去，只有额头依旧抵着地面，不敢抬起。
可身体却格外的舒服，就好像夏天的暴雨，冬天的暖阳。
她甚至感觉自己有点湿了。
而世界在此时也安静下来了 。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思绪，所有的认知，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荒谬的一幕彻底击得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