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气粘稠如血，沉重如山，从森林深处滚滚而来。
仿佛一只巨兽准备狩猎。
树木无声地向两侧倾倒，不是被风吹动，而是被纯粹的意志压垮。
一个身影踏着倾倒的树干走来，一步落下，莫离脚下的地面便凹陷一寸。
杨刀。
他还是那身黑色劲装，手中握着那柄漆黑长刀。
刀没有出鞘，但鞘中透出的猩红微光已经将天空染成血色。
莫离站在灵池边，身上只穿着简单的衣物。
“你果然在这里。”
杨刀在三十丈外停步。
“你追得真紧。”
莫离淡淡说道。
一些招式只有初见的时候才有用。
在莫离得知对方的能力能破解元素化后，杨刀的武道意志对于莫离来说只是一个最好躲避的招式而已。
“不得不紧啊，”杨刀的手按上刀柄，“月之神必须死。
而你，如果继续挡路，也得死。”
莫离没有回答。
他看向杨刀身后，感知力如蛛网般蔓延开。
没有其他人，只有杨刀一个。
真狂妄啊，以为吃定自己了吗？
“别看了，”杨刀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其他四个还在传送阵那边争执谁先过来。他们怕死我不怕。”
刀鞘传来轻微的咔声，那是刀镡与鞘口摩擦的声音。
“我只问你一次，”杨刀的声音低沉得像闷雷，“告诉我祂的消息或者死。”
莫离摇头。
“她不能死。”
“为什么？”杨刀问，“因为她漂亮？因为她对你不错？”
“只要你告诉我祂的位置，你要什么女人都可以。”
莫离没有理会只是继续说道，
“都不是。”
“那是什么？”
莫离沉默了几秒。
灵池的水汽在他周围缓缓升腾，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杨刀突然笑了。
“我今年三百二十七岁，”杨刀说，“在我出生的时候，这个世界已经灵气枯竭一千七百年了。但我父母还活着，我姐姐，我妹妹，他们都还活着。
靠着宗门最后一点灵脉续命。”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七岁那年，灵脉耗尽了。
父亲第在打坐中突然睁开眼睛，说刀儿，我看不见了，然后就倒下去，再没起来。
母亲抱着他的尸体哭了三天，然后她也死了。”
“姐姐撑得最久。她把自己关在冰窖里，用寒气降低身体消耗，想等我长大。
我十六岁那年，冰窖的门开了。
她走出来时，头发全白了，皮肤像纸一样贴在骨头上。她说，她撑不住了，然后就死了。”
“妹妹死得最痛苦。
灵气彻底断绝后，她的身体开始崩溃。
先是头发脱落，然后是指甲，接着是皮肤。她躺在床上，每天都有新的部分腐烂。
我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一点一点变成白骨。”
他顿了顿，笑声戛然而止。
“我知道她疼。”
“我不是特例，”杨刀继续说，“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是这样活过来的。
父母死，兄弟姐妹死，朋友死。
我们生下来就是孤儿，活着就是为了看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
为什么？因为灵气没了。为什么灵气没了？
因为辉夜姬抽干了所有本源。”
他的眼睛转向莫离。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
“武道？哈，”杨刀扯了扯嘴角，“没有灵气，我们就榨干自己的生命，燃烧寿元，硬生生从虚无中挤出一丁点力量。”
刀鞘上的猩红光芒开始膨胀。
“三千年了。
我们像蟑螂一样在废墟里爬，吃着前人留下的残渣。
每活一天，都在消耗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余温。
你能想象吗？
一个世界就因为一个人而彻底没有了希望。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杨刀的手终于握紧刀柄。
“现在，你愿意告诉我了吗？”
莫离看着他，摇了摇头。
杨刀无语，他早就想到了这个结果。
刀，缓缓出鞘。
一寸，两寸……
每出一寸，周围的空气就沉重一分。
“最后的机会。”杨刀说，“让开。”
莫离摇头。
“那就死吧。”
刀完全出鞘的瞬间，世界变了颜色。
莫离视野中的一切，树木、岩石、水面，全都染上了一层猩红。
“狂刀怒。”
杨刀没有挥刀。
他只是站着，但无数刀光从他身上迸发出来。
那不是真正的刀，是怒意的凝结，每一道都蕴含着斩断山岳的意志。
它们没有轨迹，没有先后，就这样填满了莫离周围每一寸空间。
躲不开。
莫离在刀光出现的刹那就明白了。这不是能用速度躲避的攻击，因为它们本就不是物质。
武道意志，直接作用于灵魂，作用于存在本身。
莫离冷笑一声，这就是为什么初见杀后这一招只是强一点的招式罢了。
他化作光，但不是躲避，而是移动。
他用纯粹的速度在刀光的缝隙中穿行。
那些刀光擦过他的衣角，衣服瞬间化为虚无。
十分之一秒，莫离出现在杨刀身后。
这个距离足够他做任何事。
包括杀人。
莲花剑意。
莫离心念一动，那股躁动的力量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冲向右手。
他想象自己握着一把剑，剑意在指尖凝聚，开始具现。
但太慢了。
或者说太显眼了。
莲花剑意是青莲仙子毕生修为所化，它的本质是欲望的升华。
而欲望这种东西，在凝聚的瞬间就会散发出强烈的存在感。
就像黑暗中的火把。
杨刀甚至没有回头。
他的刀向后刺出，刀尖精准地指向莫离右手手腕。
莫离见状不得不收手不然对方这一下能把自己手筋砍断。
剑意散去，他再次化作光，退到二十丈外。
杨刀缓缓转身。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了然。
“不熟练，藏不住气息。.
可惜，如果你再练十年，或许真能杀我。”
莫离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腕处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如果不是收得快，整只手已经没了。
莫离觉得很险，但也就那样。
下一瞬杨刀说一步踏出，他的身体像炮弹一样射向莫离。
刀在前，人在后，人刀合一。
莫离抬手。
掌心光芒凝聚，光炮。
纯粹的能量压缩然后释放。
不需要技巧，只需要量。
刺目的白光吞没了杨刀的身影。
轰。
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树木连根拔起，秘境一片杂乱。
白光消散。
杨刀站在原地。
他脚下的地面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半球形深坑。
但他本人毫发无伤。
不，不是无伤，那些本该落在他身上的伤害全部转移到了地面。
“武道意志的另一种用法。”杨刀说，“移花接木。
把施加于自身的攻击转移到别处。
当然，只能转移物质层面的攻击。
如果你刚才用那招剑意，我接不住。”
黑气从莫离体内涌出，与闪闪果实的光芒开始融合。
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用法。
光暗流星。
莫离的身影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同时出现在无数个位置。
十个，百个，千个，每一个都是真实的幻影，每一个都蕴含着光与暗的双重力量。
它们从四面八方冲向杨刀，轨迹变幻莫测。
杨刀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他知道，挥刀没有意义
。这些幻影每一个都可能变成真实的攻击，也可能全部是假的。
唯一的办法，是在攻击临身的瞬间判断出真身，然后……
可莫离没有给他判断的时间。
所有幻影在同一刻凝聚，化作一颗直径三尺的黑白光球，将杨刀吞没。
光球持续膨胀，从三尺到三丈，再到三十丈。
所过之处，一切化为虚无。
三秒后，光球消散。
杨刀还在。
他单膝跪地手忍不住的颤抖，他的刀插在他面前的地上。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鲜血但脸上的笑容却抑制不住。
他在庆幸，庆幸自己还还活着。
“狂魔，灭世。”杨刀缓缓站起，“这一招，正常需要蓄力一刻钟，但我没时间了。”
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短短几秒，他从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变成了七八十岁的老人。
一半寿元，换一次。
杨刀不知道值不值得。
刀举起。
还是那道刀光，纯粹到极致，简单到极致。
莫离没有躲。
因为他知道躲不开。
光暗流星再次凝聚，但这次不是分散攻击，是全部力量压缩在一点。
一颗拳头大小的黑白光球，迎着刀光撞了上去。
声音在发出的瞬间就被更强大的力量抹除了。
空间内一片寂静。
一秒，两秒，三秒……
刀光碎成漫天光点，光球炸成黑白二色的雾气。
冲击波将两人同时震飞。
莫离从废墟中站起，他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甜。
他强压下涌上来的血，看向对面。
杨刀也从岩壁中挣脱出来。
他看起来更老了，握刀的手在大幅度的颤抖。
“还要打吗？”
莫离问道。
杨刀咧嘴笑了，露出染血的牙齿。
“当然。”
“你会死。”
“那又怎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