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莫离以为他真的会考虑。
但下一秒,杨刀的笑容变得狰狞。
“你怂了,”他说,“你怕了,你发现杀我需要付出代价所以想劝我离开,对吧?”
杨刀嘶吼,“你们这些外来者都一样!
嘴上说着大道理,心里盘算的都是自己的利益!
什么活着更有意义,什么够了,你懂什么?你经历过我的痛苦吗?你知道眼睁睁看着亲人化成灰是什么感觉吗?”
他的身体再次开始发光。
最后的生命力在燃烧,这次不是一半是全部。
孤注一掷。
“我今天就算死,也要拉你垫背!”
怒吼声带着凌厉的刀气朝着莫离涌来。
刀举起。
没有招式名,就是最简单的一记劈砍。
但这一刀里,凝聚了他三百年的人生,三千年的族恨,还有整个世界压在他肩上的重量。
它很慢。
慢到莫离可以轻易躲开。
但莫离没有躲。
因为在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
莲花剑意的真谛,不是欲望即动力那么简单。
欲望是什么?
是想得到,想占有,想掌控。
但这不是莫离的。
自由。
自由地活着,自由地选择,自由地不受任何束缚。而想要自由,就必须斩断一切阻碍自由的东西。规则、道德、仇恨、甚至,生命本身。
万物可杀。
不是残忍,不是疯狂,是纯粹的逻辑。
如果某物阻碍了自由,那就斩了它。
如果某人威胁了生存,那就杀了它。
这无关善恶,无关对错,只是最本能的欲望。
我要活下去,我要自由地活下去。
一切都可杀。
一切都可救。
唯独我自由。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体内的莲花剑意突然平静下来,不再躁动。
莫离抬起手。
没有剑,他就以指为剑。
指尖上什么都没有。
但杨刀劈下的刀,在距离莫离额头还有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开始崩解。
从刀尖开始,一寸一寸的化作最细微的尘埃。
这把陪伴了杨刀三百年的刀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杨刀瞪大眼睛。
他想后退,但身体动不了。
万物可杀。
包括念头。
莫离的手指向前点出。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片羽毛。
指尖落在杨刀的眉心。
杨刀的身体僵在原地。
他的一切,他的过去、现在、未来,他的仇恨、痛苦、记忆,全都在这一指下被斩断了。
最后只剩下那把刀的刀柄,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莫离收回手指。
他看着空荡荡的前方,那里什么也没有。.
结束了。
杨刀死了。
莫离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
他明白了自己的武道意志是什么。
不是正义,不是复仇,不是守护。
是自由。
为了自由,一切皆可杀。
为了自由,一切皆可救。
灵池的水面恢复了平静,蓝红色的光点重新浮现,在月下缓缓游动,仿佛刚才那场战斗从未发生。
只有地上的刀柄,证明有一个人曾经存在过。
莫离弯腰捡起刀柄。
他握在手里,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度,那是杨刀最后一点生命余热。
万物可杀。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回响。
莫离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莲花剑意不再躁动,它像温顺的河流一样在经脉中流淌,与黑气、与闪闪果实的力量并行不悖。
它们没有融合,只是共存。光
莫离睁开眼睛。
辉夜姬还在右边的秘境里。
该去找她了。
嗡。
低沉的声音从指尖传出。
不是莫离主动发出的,是剑意与某种东西共振产生的声响。
随着这声音响起,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
不是比喻。
莫离亲眼看到,他面前的空气像水面一样泛起波纹。
波纹的中心,正是他右手食指所指的方向。
那里出现了一个点,一个纯粹的黑点。
黑点迅速扩大,变成一道裂缝。
莫离立刻意识到这是什么。但还没等他做出反应,裂缝已经扩张到一人高。
透过裂缝,他看到了另一边的景象。
那是一个殿堂。
殿堂的穹顶已经坍塌大半,露出外面暗红色的天空。
地面上铺着青灰色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发光,发出淡淡的银白色光芒。
殿堂中央,站着一个人。
辉夜姬。
莫离的呼吸停了一瞬。
辉夜姬背对着他,站在殿堂最深处。
她身上那件白色的衣裙已经残破不堪,布满了撕裂的痕迹。
从背后看去,能看到她裸露的肩背上布满伤口。不是刀伤剑伤,更像是被某种力量撕裂的痕迹。
那些伤口很深,有些甚至能看到骨头。鲜血从伤口涌出,顺着她的身体流淌,滴落在脚下的石板上。
她在流血。
流了很多血。
莫离想喊她的名字,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不是发不出,是突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情绪通过两人之间的连接传来。
开心。
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开心。
莫离愣住了。
为什么?她在开心什么?
就在这时,辉夜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她缓缓转过身。
莫离看到了她的脸。
她的脸上也有伤口。一道细长的伤口从额头斜着划到下巴,几乎把她的脸分成两半。
伤口还在渗血,血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锁骨上。她的左眼下方有一片青紫,嘴角破裂,嘴唇上沾着血迹。
但她确实在笑。
发自内心的笑。
莫离的心脏猛地收紧。
他想冲过去。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起来。他迈出一步,右脚抬起,准备跨过那道空间裂缝。
但就在这一刻,空间裂缝突然开始收缩。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用力拉扯裂缝的边缘,要将它强行合拢。
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从一人高缩小到半人高。
透过越来越小的缝隙,莫离看到辉夜姬转身,重新面向殿堂深处。
她抬起双手,掌心向上。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与殿堂地面上的纹路融为一体。那些纹路开始发光,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道光柱,将辉夜姬完全吞没。
光柱中,辉夜姬的身影变得模糊。
此时空间裂缝已经缩小到只有拳头大小。
莫离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裂缝的边缘,想要强行将它撑开。
但他的手指触碰到裂缝的瞬间,一股强大的排斥力传来。
这个裂缝是因他剑意余波意外打开的,现在余波消散,裂缝自然要闭合。
这是空间的自我修复,是世界的规则。
莫离可以强行对抗,可以用剑意再次撕裂空间。
但他犹豫了。
因为辉夜姬在开心。
她似乎正在经历某种重要的时刻,某种对她来说意义重大的时刻。如果他现在强行闯入,会不会破坏这一切?
会不会让她失望?
这个念头让莫离的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空间裂缝彻底闭合了。
啵。
轻微的声音,像气泡破裂。裂缝消失,空气恢复平静。莫离面前只剩下灵池,池水荡漾,蓝红色的光点缓缓游动。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要不要去?
莫离陷入两难。
如果去,会不会让她生气?会不会破坏她的机缘?
如果不去,万一她有危险怎么办?
那些伤口看起来很重,万一她撑不住呢?万一她在殿堂里遇到了强敌,那些开心只是伪装呢?情绪连接可以传递情绪,但不能传递思想。他无法知道辉夜姬真正的想法。
去,还是不去?
莫离闭上眼睛,试图通过情绪连接获取更多信息。
连接很稳定,但传递过来的情绪很单一。
开心和期待。
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求救。
辉夜姬似乎完全沉浸在某种状态中,对外界没有任何担忧。
她在期待什么?
等我。
这两个字再次浮现在莫离脑海中。辉夜姬最后说的应该是“等我”。等我完成这件事,等我回来,等我……
等我。
所以她不是不需要他,只是
莫离睁开眼睛。他看向灵池,池水清澈见底,能清楚地看到那两个门形的凹陷。只要跳进去,他就能立刻到达她身边。
但他应该等吗?
万一等的结果是她再也回不来呢?
万一殿堂里有什么陷阱,她现在的开心只是被迷惑了呢?
万一…
“自由……”莫离低声念出这两个字。
万物可杀,是为了自由。
一切皆可救,也是为了自由。但自由到底是什么?是不受任何束缚,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现在,他想做什么?
他想去辉夜姬身边。
这个念头清晰而强烈。不管她在经历什么,不管她需不需要,他都想在她身边。他想亲眼确认她没事。
这是他的欲望。
而欲望,就是动力。
莲花剑意在体内轻轻颤动,仿佛在回应他的想法。是的,这就是剑意的真谛。
承认欲望,追随欲望,用欲望驱动行动。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尊重她的选择。
如果辉夜姬真的希望他等,如果他强行闯入,会不会让她失望?会不会破坏两人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
情绪连接传来平静的波动。辉夜姬依旧沉浸在那种状态中,没有任何变化。
莫离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