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根茎是从地面长出来的。
它们是锁链,一朵朵连成一片试图在这个空间彻底扎根。
辉夜姬被清姬一掌击飞,后背撞在宫殿残破的立柱上,落地时那些莲花嫩芽已经长到了脚踝高度。
辉夜姬试图撑起身。
但一根莲花茎缠住了她的手腕。
那触感冰凉柔软,像浸泡过井水的丝绸。辉夜姬愣了一瞬,就这一瞬的迟疑,更多的根茎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缠绕她的脚踝、膝盖、腰腹,最后是双臂。莲茎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绒毛,那些绒毛在接触皮肤的瞬间硬化,变成无数根倒刺扎进血肉。
疼痛是延迟到来的。
先是一种麻木感,从四肢末梢向躯干蔓延。
紧接着才是尖锐的刺痛,像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血管。辉夜姬低头看去,淡金色的血液正从被刺破的皮肤里渗出,沿着莲花根茎缓缓流淌。
“真是美啊,妹妹。。”
清姬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清姬就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地上的女人,看着自己的妹妹。
“姐姐……”辉夜姬轻轻的说道。
“别叫我姐姐,”清姬轻轻摇头,她的赤足踏上地上的莲花。
“从我死去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再是姐妹了。”
我只是一个死人而已。
她想到这里便加快了速度走到辉夜姬身前然后蹲下身。
这个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庄重。
清姬伸出手,指尖触碰辉夜姬的脸颊。
“你瘦了,”清姬的语气里居然真的有一丝关切,“这三千年来,过得不好吗?”
辉夜姬想别开脸,但莲花根茎紧紧固定着她的头颅。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清姬的手指划过自己的眉毛、鼻梁、嘴唇,最后停在咽喉处。
“为什么要回来?”清姬问,“这个秘境是我的坟墓。你回来,是想给我陪葬吗?”
“我来取回神器。”辉夜姬咬牙说。
“神器?”清姬笑了,那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却让辉夜姬浑身发冷,“你是说‘月华轮’?那东西早就和我一起葬在这里了。
想要的话,得和我一起埋葬这里,好不好?”
她的手指按压在辉夜姬的喉骨上。
窒息感瞬间涌上辉夜姬的心头。
辉夜姬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她的视野开始模糊,耳畔响起嗡嗡的鸣响。
她能感觉到生命力正从身体里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消散的前一刻,清姬松开了手。
新鲜空气涌入肺叶,带来刀割般的疼痛。
辉夜姬剧烈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有淡金色的血沫从嘴角溢出,它们滴在青石板上,立刻被等候在那里的莲花根茎吸收。
“这么快就死,太便宜你了 ”清姬站起身,俯视着地上狼狈的妹妹,“我得让你尝尝,我当年尝过的滋味。”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朵纯白的莲花在她掌心缓缓绽放。花瓣层层舒展,露出中央金色的花蕊。那花蕊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清姬半张脸。
辉夜姬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得这朵花。
三千年前,清姬就是用这招“净世白莲”抽干了整个神国的灵气。
白莲的花蕊能直接沟通天地本源,将一切能量转化为最纯净的灵气,然后……吞噬。
“放心,我不会杀你,”清姬轻声说,像在安慰一个哭闹的孩子,“我只是要拿走你身上不该有的东西。”
她将掌心按在辉夜姬的小腹上。
辉夜姬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气息从清姬掌心透入体内,顺着经脉游走。
那气息所过之处,经脉寸寸冻结。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冻结,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凝固了——那是她储存、转化、运用灵气的本能。
清姬在摧毁她的“灵枢”。
在修行体系里,灵枢是修士最核心的器官。它无形无质,存在于丹田深处,是连接肉身与天地灵气的桥梁。灵枢被毁,就意味着再也无法主动吸收、运用灵气。对神明来说,这等于被剥夺了神格。
辉夜姬的身体开始颤抖。
“住手,”她艰难地说。
清姬没有理会。她的手掌稳稳按在辉夜姬小腹上,掌心那朵白莲旋转得越来越快。每旋转一圈,辉夜姬体内的灵气就流失一分。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时间。
当清姬收回手掌时,辉夜姬已经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瘫软在莲花根茎的缠绕中,像一具被抽空的人偶。汗水浸湿了长发,黏在脸颊和脖颈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好了。,清姬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她再次蹲下身,这次用双手捧起辉夜姬的脸。
那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我恨你。”
清姬没有说话
“因为你这辈子都在管我。”辉夜姬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流利,像打开了某个阀门,“从我诞生那天起,你就告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所以当我刺穿你心脏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终于自由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约束我了。我想爱谁就爱谁,想恨谁就恨谁,想毁灭什么就毁灭什么。这种感觉,你能理解吗?姐姐。”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清姬的手从她脸上滑落。
“你疯了。”
“也许吧。”辉夜姬无所谓地说,“但疯子的世界,比你的世界有趣多了。至少我能感受到爱,感受到恨,感受到活着的滋味。你呢?你这辈子爱过谁吗?你知道被一个人抱在怀里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
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恶意。
“你知道男人的滋味吗?”
清姬的脸色在辉夜姬说完这句话后彻底变了。
“你把自己给了那个凡人?”
她一字一句地问,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刚刚辉夜姬和莫离的对视她当然看在眼里,但她以为对方只是妹妹的仆人而已。
“给了,很多次,”辉夜姬笑得更加灿烂,“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进入我身体时的感觉……这些你永远都不会懂。”
清姬猛地站起身。
“肮脏。”她吐出两个字。
清姬不再说话。她只是看着辉夜姬,眼神从愤怒渐渐转为怜悯,最后变成一种近乎慈悲的悲哀。
她觉得辉夜姬是真的心存死志了,竟然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她抬起手,掌心再次凝聚出那朵白莲。
但这次的白莲不再是纯白色,而是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猩红。花瓣边缘开始卷曲、焦黑,像被火焰灼烧过。
“既然你那么想死,”清姬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就成全你。”
白莲缓缓落下。
辉夜姬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默默念出一个名字。
对不起。
她在心里说。
对不起,莫离。
白莲贴上了她的额头。
炽热。
难以形容的炽热,像有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皮肤上。辉夜姬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要死得有尊严,至少看起来有尊严。
但预想中的死亡没有到来。
那炽热感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
辉夜姬疑惑地睁开眼睛。
她看见清姬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不是她自己停下的,而是被另一只手抓住了手腕。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手背上青筋微凸。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和清姬苍白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辉夜姬的视线顺着那只手向上移动。
她看见了熟悉的手臂线条,熟悉的肩膀轮廓,最后是那张熟悉的脸。
莫离。
他就站在清姬身后,右手抓着清姬的手腕,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有黑色的雾气缓缓升腾。
那是杀意。
纯粹的杀意。
“滚,”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清姬缓缓转过头。
她的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械,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当她终于看清身后的人时,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情绪。
震惊。
“你……”她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完整的话。
“我说,放开她。”莫离重复,手上微微用力。
咔。
清脆的骨折声。
清姬的手腕以诡异的角度弯曲,掌心的白莲瞬间溃散成光点。但她没有发出声音,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只是看着莫离,像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存在。
“你怎么进来的?”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个秘境的入口应该只有……”
“走进来的。”莫离打断她,松开了手。
自然是再斩出一剑。
清姬后退两步,低头看着自己扭曲的手腕。
“有意思,”她抬起头,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温婉的笑容,但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你是那个凡人,对吗?辉夜姬的小情人?”
莫离没有回答。他走到辉夜姬身边,低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
莫离蹲下身,伸出手。
他的手停在莲花根茎上方,却没有触碰。黑色的雾气从掌心涌出,像有生命的触手,轻轻缠绕上那些根茎。雾气与根茎接触的瞬间,根茎开始枯萎、发黑、最后化作粉末消散。
一根,两根,三根。
当最后一根根茎消失时,辉夜姬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向前倒去。
莫离接住了她。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动作流畅自然,像演练过千百遍。
辉夜姬靠在他怀里,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那声音像鼓点,一下一下敲在她的耳膜上,让她几乎要哭出来。
但她忍住了。
“还能动吗?”莫离问,声音就在她头顶响起。
她想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