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夜姬躺在莫离的怀里，她的身体竟有些颤抖。
清姬站在三步之外，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的手腕已经恢复了正常角度。
对于一具由执念和残魂构成的身体来说，物理伤害没有意义。
她用混合着愤怒、悲哀的眼神狠狠的瞪着莫离。
莫离没有理会。他低头检查辉夜姬的伤势，掌心涌出黑色的雾气，试图用黑气为她止血。
毕竟，此时辉夜姬已经有了黑气的权限。
但那些伤口表面覆盖着一层淡白色的荧光，阻碍着黑气的渗透。
“没用的，”清姬说，“那是净世白莲留下的‘净化印记’。任何污秽的力量都无法靠近。”
莫离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向清姬。
这个女人和辉夜姬有七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辉夜姬的眼神里总是带着迷茫，而清姬的眼睛里只有冷漠。
她站在那里，赤足踏在莲花根茎上，白色衣裙无风自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
“我是她姐姐，”清姬自顾自的说道。
辉夜姬在莫离怀里颤抖了一下。
“她说的是真的，”辉夜姬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三千年前，我杀死了她。”
辉夜姬说完有些胆怯的看着莫离。
她多么害怕此时莫离眼中会出现异样的神情。
但莫离依旧抱着辉夜姬，手臂稳稳的，没有一丝动摇。
“所以呢？”他看向清姬。
清姬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反应。
愤怒、厌恶、震惊。
毕竟这可是姊妹相残。
但莫离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就像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所以呢？”清姬重复这个词，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她杀了她的亲姐姐，毁灭了这个世界，造成了无数死亡。你怀里抱着的，是一个弑亲者，一个灭世者，一个罪该万死的存在。”
“我知道。”莫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无所谓的表情。
“你知道？”
“我知道她做过什么，”莫离低头看了辉夜姬一眼，“她也告诉过我一些。”
清姬沉默了。
她看着莫离，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知道，却还保护她？”
“对。”
“为什么？”清姬的声音突然拔高，“她值得吗？”
莫离没有立刻回答。他调整了一下抱姿，让辉夜姬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才开口：“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你……”
莫离的语气是这么的坦然以至于清姬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是我的，”莫离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铁锤敲在钢板上，“至于她过去做了什么，与我无关。”
清姬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爱上她了？”清姬语气里带着嘲讽却那么的肯定。
她觉得自己的妹妹如此可爱美丽，男人爱上她是一件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事。
莫离想了想然后点头：“大概吧。”
“大概？”
“我还不太确定什么是爱，”莫离诚实地说，“但我想和她在一起，这应该算爱的一种。”
清姬笑了。
“愚蠢，”她说，“你根本不知道她是什么。”
辉夜姬低着头似乎是在等待着审判。
“我知道。”
“你不知道！”清姬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以为她爱你？你以为她对你有感情？她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因为，”清姬看着莫离，她一字一句地说试图从莫离的眼神中看出点什么，“她和我一样，都是‘辉夜姬’的候选人。”
殿堂里安静了一瞬。
莫离能感觉到怀里的辉夜姬身体僵住了。
“候选……人？”
“对，”清姬看向辉夜姬，眼神复杂，“她的‘爱’为了传承会被剥夺。她永远无法真正理解那种感情，她的一切行为都出于本能。”
“三千年前，我和她都是。”
“这就是为什么她能毫不犹豫地杀死我。不是因为她恨我，不是因为我们有仇。
而是因为她根本感受不到‘爱’，感受不到‘亲情’。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阻碍她自由的东西，一个需要清除的障碍。”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她毁灭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没有任何犹豫。不是因为她想毁灭，而是因为她不在乎。不在乎这个世界，不在乎这里的生灵，不在乎任何东西。”
“现在你告诉我，”清姬看着莫离，眼神锐利如刀，“这样一个存在，怎么可能爱你？”
殿堂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莫离能他低下头，看向怀里的女人。
他似乎能听到辉夜姬那紧张至极的心跳。
辉夜姬没有抬头。
她把脸埋在莫离胸口，肩膀微微颤抖。
透过情绪连接，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羞愧被传递过来。
“抬起头。”
莫离看着怀中的女孩轻声道。
辉夜姬没有动。
“我说，抬起头。”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辉夜姬颤抖着，缓缓抬起头和莫离四目相对。
她的脸上布满了泪痕。
那些泪水混合着血迹，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淡红色的痕迹。
她的眼睛红肿，眼神躲闪，不敢看莫离也不敢看清姬。
“她说的是真的吗？”莫离问。
辉夜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只能点头。
“所以你对我的一切，都只是……本能？欲望？”
辉夜姬的眼泪涌得更凶了。
她拼命摇头，想要解释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清姬在一旁冷笑。
“看到了吗？”她说，“她自己都承认了。她根本不懂爱，她对你的一切表现，都只是因为她需要你，因为她想活下去，因为她……”
“闭嘴。”
莫离切断了清姬的话。
清姬愣住了。
莫离没有看她。他依旧看着辉夜姬，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不懂爱，又怎么样？”
莫离冷冷的说道。
清姬也愣住了。
“我问你，”莫离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殿堂，“不懂爱，就不能被爱吗？”
辉夜姬呆呆地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茫然。
“我不在乎你懂不懂爱，”莫离说，“我在乎的是，你想不想学。”
“学……什么？”
“学怎么爱我。”
辉夜姬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莫离怜惜的看着辉夜姬。
事实上他的心里从未如此高兴。
他喜欢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如今有了这样的机会怎么可能不让他高兴。
“我可以教你，”莫离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不像他，“如果你愿意学的话。”
“可是……我不懂……”
“不懂就学，就像你学走路，学说话，学怎么使用力量一样。
爱也是一种能力，可以学。”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要你愿意。”
辉夜姬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莫离时，那种莫名的亲近感。
想起了他分享黑气给她时，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也想起了自己对他的渴望。
想听到他的声音，想知道他在想什么，想永远和他在一起。
“我想学。”她听到自己说，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我想学怎么爱你。”
“好。”他说，“我教你。”
清姬站在一旁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她无法理解。
为什么这个男人不在乎？为什么他明明知道了真相，却还是选择接受？为什么他能这么平静地说出“我教你”这种话？
“你疯了吗？”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颤抖，“她永远学不会的！爱不是技能，不是知识，是天生的能力！她被剥夺了那种能力，就像被剥夺了视力的人永远看不到颜色一样！你再怎么教，她也……”
“那又怎么样？”
莫离转过头，看向清姬。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就算她永远学不会，就算她永远不懂爱，那又怎么样？”他问，“我爱她，是我的事。她要不要爱我，是她的事。这两件事，不需要等价交换。”
清姬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
“你……你到底图什么？”她艰难地问。
“图她，”莫离回答得很干脆。
他低头看向辉夜姬，声音又软了下来。
“再说了，你怎么知道她学不会？”
清姬正要反驳，莫离却抬起了手。
“来，”他对辉夜姬说，“告诉她，你爱我。”
辉夜姬愣住了。
她看着莫离，眼神里满是迷茫。
莫离没有催促，他只是握着她的手，静静地等着。
她想起了很多瞬间。
想起莫离为了保护她，硬抗杨刀那一刀时的决绝。
想起他在灵池边，明明害羞却还是跳下来陪她时的别扭。
想起他看到自己浑身是血时，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恐慌。
想起他说“我想和你在一起”时的认真。
每一个瞬间，都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受。有点甜，有点酸，有点疼，但更多的是温暖。那种温暖从心脏蔓延到四肢，让她想要笑，想要哭，想要紧紧抱住眼前这个人，永远不放手。
这……就是爱吗？
辉夜姬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种感觉很真实，真实到让她愿意付出一切去守护。
她抬起头，看向清姬。
眼泪已经干了，脸上只剩下泪痕和血迹。
“姐姐，”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不懂爱，”辉夜姬继续说，“至少，我不懂你理解的那种爱。我不懂牺牲，不懂奉献，不懂为了别人放弃自己。这些，我都做不到。”
她顿了顿，握紧了莫离的手。
“但我懂另一种东西。”
“什么？”
“我想和他在一起，”辉夜姬说，每一个字都像在发誓，“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永远。”
“这种感情，算爱吗？”
清姬没有回答。
她无法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