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莲·德·索蕾尔出身于一个没落贵族家庭。在她父亲这一代,索蕾尔家就已经家道中落到连一般的木匠都不如。父母双亡以后,“索蕾尔”这个姓氏可以说已经成为历史,于莲只是一道活着的墓志铭。
她被姨父家收养了。
作为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亲戚,姨父对她百般照顾。反而是和她流着一部分相同的血的她的姨母,认为她是个累赘。
姨父的名字中没有“德”字,他的家庭只是一个普通家庭,并不富裕。一开始于莲还可以有自己的房间。但是当姨母的儿子出生以后,姨母终于有一个正当的理由把于莲赶进家中的那个勉强可以钻下一人的壁橱。
那个壁橱就好像一开始就是为于莲定制的一般。姨父于心不忍,但是晚上姨母总是要往家中招来客人,沙发就总是被客人占据。排除掉客厅沙发这个选项,适合睡觉的地方,好像也就只剩下壁橱了。
和沙发比起来,壁橱还真不一定更差,毕竟壁橱终归还是能算一个房间不是?姨父也只好妥协了。
而从于莲的栖居之地从房间变成壁橱以后,她在家中的地位也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地下降。最初她承担起给弟弟换尿布以及做一切其他照顾弟弟的杂活的任务,后来就是家中所有的杂活都由她干了。家里只能供一个人读书,那个人当然不可能是于莲。所以就算姨父想帮助于莲,她似乎也只能做一个女工,没有其他的任何出路。
好在,于莲拥有魔法天赋。
她的魔法天赋是培育一株小草。这颗小草可以在自然的土地里生长,也可以转移到魔法空间当中,只不过在魔法空间当中就相当于休眠,只有放出来才能长得更快。
现在这株小草才露出尖尖角,看不出来有什么样的作用。
在外人眼里,这样的魔法,可以说是鸡肋中的鸡肋。
但是,魔法师当中一直有一个说法:这世上没有废物的魔法。只要有魔法天赋,任何种类的魔法都可以化腐朽为神奇。魔法天赋千奇百怪,比起培育一株小菜看起来更加没用的魔法也是有的,拥有这样的魔法天赋而成长为大魔法师的人,也有不少。
可是这个说法已经很古老了。
如今是科学与金融的时代。
在商人眼里,你的魔法能卖钱吗?不能?那就是没用。
而在科学家眼里,魔法本身就是华而不实的。
在没有魔法的人眼里,一个可怕的攻击魔法,姑且能让他们恐惧,而哪怕是这样,他们也能用鄙视的眼光去看待。反正是我学不了的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更何况是培育一棵小草这样的魔法,没有魔法的人更会抓住机会嘲讽。
只有“阿卡德米”学院这样的地方还会重视魔法。但是,“阿卡德米”的学费十分昂贵。
魔法,是专属于贵族的东西,一种身份的象征,在如今这个魔物存不存在都存疑的时代,魔法毫无实用性。
但是,于莲·德·索蕾尔身上毕竟流着贵族的血。
于莲的姨父家虽然不是贵族,但是也听说过“阿卡德米”。
姨母不停怂恿于莲去“阿卡德米”,但是她不打算为于莲掏一分钱。
姨父只是一个普通人,对“阿卡德米”了解不多,他只是觉得既然于莲有魔法天赋,那去魔法学院也是一条出路。
于是,他们都鼓励于莲去“阿卡德米”。
于莲自己十分清楚,姨母只是想赶她走,而姨父则是性格懦弱。去“阿卡德米”求学,和被扫地出门没有区别。
但她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收拾了行囊,踏上了远行之路。
如果她能够反抗的话,从一开始被赶进壁橱,她就该反抗了。
于莲所在的国家名叫维璃叶,说是国,其实就是三个城市组合起来的松散的城邦,并且依附于桑德雷尔公国。于莲家曾经是维璃叶三城之一苇儿溪的领主,但是在于莲爷爷那一代开始,他们就已经被赶了下来,后来虽说还能维持贵族的身份,但也只剩下身份。
到了于莲这里,家族已经彻底衰亡。
不错,彻底衰亡。
因为家族的最后一人,已经于桑德雷尔首都远郊森林,上吊自杀。
她身上最后的盘缠都被偷窃一空。除了有一定魔法天赋,于莲和普通的女孩没有任何区别。她是不可能走到“阿卡德米”的。
应该说,从踏出家门的那一刻起,她就是踏上了死亡之路。
不。
从家族没落的那一天开始,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自己,十分无能。
活着的时候不能振兴家业,也不能反抗任何不公。自己真是给索蕾尔家族丢脸了。
自己只能,尊严地死去。
“死有什么尊严可言?”
弥留之际,于莲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她发觉,自己的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
在那白光之中,有一个黑色的身影。黑色的衣着靠着各种装饰十分华丽。那是一个艳丽的女人,她全身上下散发着邪恶的气息,男人看了想要犯罪,女人看了想要成为引人犯罪的一员。
她是谁?是神?还是魔?
她的气质如此邪恶,一定是魔。
魔物,走开,走开……
“都已经只剩一口气了,还在乎什么正义、邪恶?”那个黑影——魔姬梅丝妃菈妲嘲讽道,“如果正义真的有用,你怎么会被逼得只能去死?”
“我选择去死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会让邪恶污染我,魔物,你不要蛊惑我。”
“是不是蛊惑,你自己心里清楚。在这个众人都不相信魔物存在的时代,你为何能够认出我是魔物?”
“……”
“因为你去了解过魔物,对吧?你其实想过,如果魔物毁灭人类世界就好了。”
“……”
“你不应该为此感到羞愧。人类世界污浊成这个样子,投身魔物没有什么不好的。错的不是你,而是这个世界。”
“我……如果我再勇敢一点就好了。”
“是啊,如果你再勇敢一点,也许你就不会如此悲惨了。可是现在,你只能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我掌控。”
半死不活。这正是于莲现在的身体状态。梅丝妃菈妲惊喜地发现,她可以附身到这具身体里。
于莲的意识,渐渐地模糊。
在最后的时刻,好像回光返照一般,她的意识又突然奋起。
她对着魔姬说:“我看到了你的记忆。谢谢你,梅丝妃菈妲小姐,我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什么?”
梅丝妃菈妲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于莲的语气带着极致的豁达与温柔。
“其实你并不是一个邪恶的魔物,对吗?太好了,请……代替我活下去吧。”
“喂!喂!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不邪恶!我可是要毁掉你们人类的魔姬!喂!”
于莲·德·索蕾尔死了。她的灵魂消散。可是,新的名为于莲·德·索蕾尔的身体,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而后,她的双眼突然睁得溜圆。
“喂!你说清楚啊!妾身哪里不邪恶了!”
原本打算饱餐一顿的乌鸦,被吓得飞得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