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笼罩着隐月山，山脚下的霓虹灯依然闪烁。
灵力驱动的悬浮观光车沿着山道缓缓行驶，车上的游客举着手机拍照，记录下这座千年修真宗门的夜景。
尽管如今的隐月宗，更像是披着宗门外衣的主题公园。
沈梦拖着疲惫的身子推开宿舍的门，她单薄的肩膀几乎要被一整天的“表演工作”压垮了。
今天她扮演了三个时辰的“古法炼丹仙子”，在游客面前对着空气比划，还要保持微笑解释炼丹手法；下午又被分配到山门迎宾，穿着厚重的宗门服饰在烈日下站了两个时辰；晚上则是“月下剑舞表演”，为夜游的游客助兴。
“炼气一层弟子沈梦，明天上午到百草园负责灵草讲解，下午到演武场参与‘修真生活体验’节目，晚上……”
手机上冰冷的任务通知还在滚动，沈梦一把将它扔到床上。
她走到狭窄的卫生间，拧开现代水管与古老聚水法阵结合的龙头，捧起冷水洗了把脸。
镜中的少女有着清秀的眉眼，乌黑的长发因汗湿而贴在脸颊两侧，皮肤因最近几年大量的户外工作而略显小麦色。
总之完全看不出这具身体里，藏着一个曾经历车祸死亡的三十岁男性灵魂。
十八年了。
沈梦还记得那场车祸，刺耳的刹车声，剧痛，然后黑暗。
再次醒来时，她已变成女婴，被遗弃在隐月宗山门外的灵竹林中。
是沈离，那位温柔的中年女修捡到了她，给了她名字，给了她一个家。
从小在修真宗门长大，耳濡目染皆是各种修行功法和炼丹秘术，沈梦一度以为自己是拿了主角剧本。
直到她发现自己卡在练气一层无法突破那天。
“梦儿，修为不重要，娘只希望你平安喜乐。”
那些年沈离总是这么说，用那双因常年炼丹而略显粗糙的手轻抚她的头发。
可沈离三年前病逝后，一切都变了。
隐月宗毕竟还是修真宗门，实力为尊的规则从未改变。
一个停留在炼气一层十几年的“废物”，失去了沈离的庇佑，自然成了宗门底层。
被分配最繁重的工作，领取最微薄的资源，承受最轻蔑的目光。
沈梦擦干脸，走到房间中央的蒲团上盘腿坐下。
尽管知道结果，她还是闭上眼，运转起基础的炼气法诀。
灵气如往常一样顺畅地流入经脉，在丹田处汇聚，然后在触及那层看不见的屏障时，如潮水般退去。
又是这样。
她睁开眼睛，苦笑着看向虚空，那里有一段只有她自己才能看见的金色小字：
【炼气一层突破任务：获得隐月宗宗主李鱼一个主动的吻。任务状态：未完成】
这个世界上所有修行者，大小境界突破时，都会收到天道赐予的突破任务，只有完成突破任务，才能顺利突破。
这就是沈梦接到的第一个任务，七岁那年接到的，至今十一年过去了。
“天道，你玩我呢？”沈梦喃喃自语。
沈梦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这任务时的震惊。
那时她七岁，刚刚触摸到炼气一层的边界，周围同龄的孩子都陆续收到了突破任务：砍十根灵竹、背诵基础法诀、为师尊奉茶……毕竟炼气一层，都是些最简单不过的任务。
而她呢？获得宗主李鱼的吻？还要对方主动？
且不说李鱼已经闭关千年，不见踪影，就算能见到她，那人家是千年前就威震修真界的大能，自己只是个炼气小弟子，更何况她如今已是女人身体，两人都是女的，她实在无法想象这样的场景。
最初她以为任务出错了，查阅了所有关于天道任务的典籍，发现从未有过任务出错的记录，后来她甚至壮着胆子去过后山禁地，传说中李鱼闭关的“隐月洞天”，结果只在洞外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便连滚带爬地逃了回来。
自那之后沈梦在修炼一事上就逐渐摆烂了。
直到十五岁那年，养母沈离病逝。
沈梦在宗门的处境急转直下，没有实力的弟子，在日渐衰落的隐月宗里，只能做最累的活，拿最少的资源。
她又重新开始尝试，幻想着能够突破，哪怕只是炼气二层，也能在宗门获得稍好一点的待遇，也许还能申请外门执事，至少不用天天表演给游客看……
显然沈梦的尝试只是徒劳。
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
“狗天道！”沈梦低声说，语气里是十几年积累的疲惫与不甘，“别人砍几根竹子就能突破，我却要完成这种不可能的任务，你是不是……”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炸响一道惊雷。
那雷声不同寻常，并非来自天空，而像是直接在她脑海中爆开。
紧接着，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天道自定义系统已激活，绑定宿主：沈梦】
【系统说明：本系统可修改任意天道突破任务，修改次数由系统随机发放】
【当前可用修改次数：1】
【请宿主珍惜使用机会】
沈梦愣住了，足足三秒没有呼吸。
系统？金手指？穿越十八年后终于到账了？
她猛地站起，眼前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蓝色界面，十分简洁，或者说是简陋。
只有两个按钮：【我的任务】和【他人任务】，显然系统所说的可修改任意天道突破任务，不仅指她的，还包括别人的。
手指微颤，沈梦点开【我的任务】。
熟悉的金色文字浮现，依然是那个让她困扰了十一年的离谱任务，但在任务描述下方，多了一个醒目的红色按钮：【修改】。
“真的能改……”沈梦喃喃道，这一刻她几乎要感恩的落下泪来。
没有犹豫，她立刻就想要按下那个按钮，想把自己的任务改成“呼吸一次”或“睡一觉”这种可以轻松完成的事项。
从此摆脱炼气一层，正式踏上修真之路。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按钮的瞬间，沈梦突然注意到任务描述中“李鱼”两个字泛着淡淡的蓝光，像是网页中可以点击的链接。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下去。
界面切换，出现了一个全新的面板：
【修士：李鱼】
【境界：大乘期巅峰】
【所属：隐月宗】
【天道任务：可查看】
大乘期巅峰境界，李鱼的确如传言一样，只差最后一步就能飞升仙界了。
沈梦屏住呼吸，手指滑动，一条条任务记录如画卷般展开：
…………
【炼气三层：独自猎杀一头低阶妖兽（完成）】
【筑基后期：在宗门比试中击败三名同境界修士（完成）】
【结丹中期：修复隐月宗护山法阵（完成）】
【化神中期：于正道大会上夺得头筹（完成）】
【炼虚前期：探索上古秘境并为隐月宗带回传承功法（完成）】
【合体中期：率领隐月宗弟子击退魔道联军进攻（完成）】
【大乘初期：使隐月宗成为当世第一宗门（完成）】
…………
每一条任务都对应着一段故事。
沈梦仿佛看到千年前那个惊才绝艳的少女，如何一步步将一个小宗门带向辉煌之巅。
任务难度逐渐升级，从个人修行到宗门责任，再到影响整个修真界格局。
直到最后一条：
【大乘期巅峰：杀死隐月宗所有弟子（未完成）】
沈梦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寒意从脊背爬上后颈。
杀死隐月宗所有弟子。
千年前，隐月宗如日中天，门下弟子据说有十余万之多，遍布九州。
那是李鱼一手建立的宗门，是她心血的结晶，而这最后的突破任务，竟是要她亲手毁灭一切。
“原来如此……”沈梦喃喃道，“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闭关千年的。”
不是传言中的修炼出了岔子，也不是准备飞升，而是无法面对这样残酷的任务。
李鱼将自己锁在禁地，恐怕是担心自己禁不住成仙的诱惑，某一天真的会血洗宗门。
“宗主闭关前夜，月华殿中传出恸哭之声，闻者无不心碎。”
沈梦早就听过这个传言，现在她明白那哭声意味着什么了。
“她下不去手……”沈梦喃喃自语，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同情，有敬佩，也有一种同病相怜的苦涩。
说起来她和李鱼都被天道任务所害，只是一个卡在起点，一个卡在终点。
同情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但紧随其后的是冰冷的恐惧。
千年前李鱼下不去手，因为那是十几万条生命，是她朝夕相伴的弟子。
但如今呢？
隐月宗衰败千年，如今弟子不过几百人，且大半资质平平，宗门更是沦落到靠旅游业维持生计。
对于一个已经等待了千年、距离仙界仅一步之遥的大乘期修士来说，这区区几百条性命，能抵得过成仙的诱惑吗？
沈梦猛地站起，开始在狭窄的宿舍里翻找行李。
她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一个随时可能为了成仙而屠灭全宗的定时炸弹就在后山禁地，这地方多待一刻都是找死。
她要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修改自己的突破任务，突破炼气一层，然后做个散修，再也不回这是非之地。
沈梦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里面是沈离留下的遗物：几件旧衣裳，一枚早已失去灵光的护身玉佩，一本手抄的初级丹方，还有一小袋灵石，这是沈离毕生的积蓄，留给她的。
拿起那枚玉佩时，沈梦的手顿住了。
玉佩上刻着隐月宗的标志，一轮被云雾遮住一半的弯月。
沈离曾说，这是她入门时师尊所赐，陪伴了她百年。
沈离爱这个宗门，尽管她只是普通的内门弟子，尽管她终生未能结丹，尽管隐月宗早已不复辉煌。
但她总是说：“梦儿，宗门是我们的家，纵然外面天地广阔，也不及家中一盏暖灯。”
沈梦想起沈离病重时，她那几位师姐轮流来照看，送来丹药和灵食；想起自己小时候犯错被罚，是膳堂的周大娘偷偷塞给她糕点；想起去年冬天她感染风寒，是执事堂的柳师姐用自己的积蓄为她换了丹药……
即便失去沈离的庇护这几年，也不是所有人都冷待她。
在这个日渐衰败的宗门里，依然有人在艰难中相互取暖。
“如果李鱼真的完成了任务……”沈梦不敢想下去。
几百条性命，包括那些曾对她展露善意的人，包括山下依附宗门生存的杂役和他们的家人，包括那些虽然资质平平却依然每日勤修不辍的年轻弟子。
她重新坐回蒲团，打开了系统界面。
唯一的一次修改机会。
如果修改自己的任务，她可以立刻突破。
但如果修改李鱼的任务呢？
或许自己可以救下隐月宗众人。
沈梦的手悬在李鱼那条未完成的任务上方，指尖轻点，同样出现了一个【修改】按钮。
“改成什么呢？”她喃喃自语，“要不改成永远也无法完成的任务，让她永远无法飞升？”
“或者改成无害的任务？让她顺利突破，同时又不会伤害任何人……”
沈梦咬着下唇，脑海中思绪飞转。
如果能既让李鱼完成任务，又不伤害隐月宗弟子，还能顺便解决自己那与她接吻的任务，甚至再让她心甘情愿给自己一些好处，那就最好不过了。
毕竟那可是半步神仙的大乘期巅峰，她随便给点，自己前途就一片大好了。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输入。
系统界面闪烁几下，跳出确认提示：
【是否将任务“杀死隐月宗所有弟子”修改为“和隐月宗弟子沈梦谈一场恋爱”？】
【注意：修改后原任务将永久替换！】
沈梦盯着那行字，心跳如擂鼓。
让一个大乘期巅峰的千年修士，和自己这个炼气一层的小弟子谈恋爱？听起来有点离谱。
但仔细想想，这任务有几个好处：首先，李鱼不必杀人就能突破；其次，如果她真的接受任务来和自己“谈恋爱”，那自己接吻的突破任务或许能顺势完成，而且有李鱼这样的大能庇护，她在隐月宗的处境将彻底改变；最后听说李鱼千年前不仅是实力天下第一的修行者，也是公认的天下第一美人，尽管穿越后已变成女儿身，但沈梦心底里还是喜欢女人的。
能和天下第一美人谈恋爱，想想就是一件美事。
“这样她应该会接受吧？至少比杀人好。”沈梦低声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按下了【确认】。
修改次数归零，系统界面暗淡下去，最后化为光点消散。
窗外月光皎洁，隐月峰的方向，千年未变的禁地结界，似乎波动了一下。
沈梦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
也许李鱼根本不会理会这个新任务，继续闭关；也许她会勃然大怒，觉得被天道戏弄；也许……
“反正最坏也不会比原来更坏了。”沈梦自言自语，将沈离的玉佩紧紧握在手中。
夜色渐深，隐月宗沉浸在一片宁静之中，而在隐月峰深处的禁地，一双闭合了千年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