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未褪，隐月宗后山的禁地深处，一股沉寂了千年的灵力突然苏醒。
起初只是微弱的涟漪，如同深潭中投入一颗石子，波纹在结界内部悄然扩散。
但不过瞬息之间，那涟漪便化作汹涌的浪潮，自隐月洞天深处奔涌而出，撼动了整座隐月峰的灵脉根基。
“轰——”
低沉如远古巨兽苏醒的闷响自山体内部传来，地面微微震颤，护山大阵的符文在夜色中亮起又黯淡，仿佛不堪重负的古老机械发出哀鸣。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月华殿中打坐的怜心。
她猛然睁开双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妩媚的凤眼中，此刻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她的身影便化作流光冲出殿外，直奔后山禁地而去。
几乎同时，隐月宗各处数道身影动了起来。
执法堂的寒月长老、传功殿的静云长老、丹阁的青禾长老……
这些平日里分散在宗门各处、支撑着这个日渐衰败宗门运转的核心人物，此刻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疾驰。
她们心中都压着同一个疑问：隐月洞天，出事了？
怜心第一个落在禁地入口处。
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成熟曼妙的身形曲线。
她看上去二十出头，身着一袭素白中衣，外罩的纱袍在疾驰中未来得及系好，此刻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片雪白肌肤。
墨色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至腰际，几缕发丝因匆忙而贴在脸颊，反倒平添几分慵懒风情。
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仙子，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妩媚。
但此刻，那双眼眸中满是凝重，薄唇紧抿，不见平日里的慵懒笑意。
她仰头望着禁地上空，那层千年不变的淡金色结界，此刻正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
结界内部传来的灵力波动，熟悉而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份精纯到极致的月华之力，那是隐月宗核心功法《隐月心经》修炼到巅峰才会拥有的特质。
陌生的是，她已经千年没有感受到这股月华之力了。
“大长老！”
“师尊！”
身后陆续落下七八道身影，皆是女子，修为都在金丹期，她们是如今隐月宗全部的高层战力。
“这波动……”执法堂的寒月长老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女子，她盯着结界，眉头紧锁，“莫非是宗主她……”
“不会错的。”怜心打断她，声音微微发颤，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凤眼此刻竟蒙上一层水光，“是师尊的灵力波动。”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长老同时屏住呼吸。
李鱼。
这个名字在隐月宗已封存千年，如同一个遥远的传说。
年轻弟子们只在典籍中见过她的辉煌，知道千年前隐月宗曾是这个修真界当之无愧的第一宗门，宗主李鱼实力冠绝天下，美貌倾世无双。
但传说终究是传说，千年来，那位宗主从未现身，久而久之，许多弟子甚至怀疑她是否真的存在。
只有这些长老知道，李鱼不仅存在，而且就在这禁地之中闭关。
只是为何闭关，除了李鱼唯一的弟子怜心外，无人知晓。
“师尊闭关前收我为徒，那时我才十岁。”怜心低声说，目光仿佛穿透结界，看见了千年前的景象，“那时师尊已是天下第一人，却总是一人独坐月华殿顶，望着星空出神，她将《隐月心经》倾囊相授，对我说……”
怜心顿了顿，声音更轻：“她说，‘怜心，隐月宗就交给你了。’”
众长老沉默，她们中无人亲眼见过李鱼，怜心是李鱼闭关前收的唯一一个弟子，也是如今隐月宗唯一一个见过那位传奇宗主真容的人。
“然后呢？”最年轻的青禾长老忍不住问，她对李鱼的了解全部来自典籍和传言。
“然后她就进了隐月洞天。”怜心闭上眼，“这一进，就是千年。”
千年时光，足以让一个辉煌的宗门衰败至尘埃。
李鱼闭关后，隐月宗失去了最大的倚仗。
昔日的盟友逐渐疏远，宗内高手或自立门户，或远走他乡。
资源日渐枯竭，灵脉衰退，弟子一代不如一代。
到如今，隐月宗明面上还是个修真宗门，实则已沦为靠旅游业维持生计的“主题公园”，门下弟子不过五百余人，其中真正有修行潜力的不足十分之一。
若不是怜心以元婴后期的修为苦苦支撑，若不是几位长老勉力维持宗门运转，隐月宗恐怕早已从修真界除名了。
“宗主此刻出关……”寒月长老的声音带着难以压抑的激动，“是否意味着，隐月宗有救了？”
这句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她们齐齐望向结界入口，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
这千年来的艰难支撑，这日渐衰败的屈辱，这岌岌可危的宗门，终于，终于等到宗主归来的这一天了吗？
就在此时，结界表面的涟漪达到了顶峰。
淡金色的光幕如同水银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
通道深处，月光无法触及的黑暗之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第一步踏出时，还只是个模糊的轮廓。
第二步，月光洒在那人身上，显露出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色长裙，裙摆无风自动，如流云般轻盈。
第三步，她完全走出了结界。
然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女子。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但那双眼睛沉淀着千年的岁月，澄澈如寒潭，深邃如星空。
她的肌肤在月光下莹白如玉，几乎透明，五官精致得不似凡间应有之物，眉如远山含黛，鼻梁挺直，唇色淡如樱花。
三千青丝仅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起，余下的发丝如瀑般垂至腰际。
美，极美。
但这美是冷的，是静的，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她站在那里，周身自然散发着一股清冷出尘的气息，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月华在她身周流转，如同为她披上了一层银纱，让她看起来更像是月宫降临的仙子，而非人间修士。
最令人震撼的是她周身流转的灵力，精纯、浩瀚、深不可测。
仅仅是无意识散发出的威压，就让在场所有金丹期长老感到呼吸困难，体内灵力运转滞涩。
李鱼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最前方的怜心身上。
那双千年未变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你是小怜心？”
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人心。
怜心浑身一颤。
千年了，整整一千年，她再未听过这个声音。
记忆深处那个总是温柔抚摸她头顶的师尊，那个在月下教她练剑的身影，那个闭关前夜抱着她默默流泪的女子，所有的影像在这一刻与眼前之人重叠。
“师尊……”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那个在弟子面前永远从容不迫的大长老怜心，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弟子怜心，恭迎师尊出关！”
这一跪，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
身后众长老齐刷刷跪倒，声音整齐划一：“恭迎宗主出关！”
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惊起林中栖鸟。
李鱼静静看着跪了一地的众人，目光复杂。
千年光阴，于她不过是闭眼睁眼的一瞬，但对外面的世界，对隐月宗，却是沧海桑田。
她轻轻抬起右手，宽大的衣袖如流云般拂过。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耀眼的灵光，只是轻轻一拂。
但就在这一拂之间，一股精纯到极致的月华灵力如春风般拂过每个人。
跪地的众人只觉得一股温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将自己轻轻托起，随即，那股力量渗入体内，沿着经脉游走。
“这是……”
寒月长老猛地睁大眼睛。
她困在金丹巅峰已近百年，始终摸不到元婴的门槛。
但此刻，那股进入她体内的灵力如钥匙般，轻轻叩开了那扇紧闭的大门，停滞百年的修为开始松动，体内灵力奔涌如潮，元婴的瓶颈就在眼前！
不止是她。
静云长老卡在金丹后期六十年，此刻也摸到了金丹巅峰的门槛，其他长老修为也明显精进一截。
一次轻拂，所有人的修为都获得了明显提升。
这是什么概念？
神乎其技。
出神入化。
众长老再次看向李鱼时，眼神已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彻底的崇拜与信服。
这就是千年前威震修真界的天下第一人，这就是隐月宗真正的宗主！
李鱼却似乎并不在意自己随手之举带来的震撼。
她看向怜心，声音依旧平静：“起来吧。跟我说说，隐月宗如今如何。”
怜心抹去眼泪，站起身，开始讲述这千年来的变迁。
从李鱼闭关后宗门内部的动荡，到盟友的背离；从资源枯竭带来的困境，到弟子流失的无奈；从勉强维持宗门运转，到不得不开放山门、靠旅游业换取资源的屈辱……
每说一句，李鱼的眉头就蹙紧一分。
当听到“如今宗门弟子仅五百余人，元婴期仅我一人，金丹期八人，余下皆是筑基与炼气弟子，且大半资质平庸”时，李鱼闭上了眼睛。
许久，她才缓缓睁开，眼中那抹落寞虽然一闪而逝，却仍被怜心捕捉到了。
“师尊……”怜心欲言又止。
“我明白了。”李鱼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出关之事，暂不要对外透露。”
众长老面面相觑，但还是齐声应道：“遵命。”
“你们先回去吧。”李鱼挥了挥手，“怜心留下。”
长老们行礼告退，陆续离去。
禁地入口处，只剩下师徒二人。
夜风吹过，撩起两人的长发。
怜心看着眼前千年未变的师尊，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师尊出关，是不是因为……”她小心翼翼地问，“那件事解决了？”
她是唯一知道李鱼闭关真实原因的人。
千年前那个夜晚，十岁的她无意中闯入月华殿，看见师尊对着星空流泪，口中喃喃：“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这样……”
后来李鱼告诉她真相：天道赐予的最后一个突破任务，是杀死隐月宗所有弟子。
“我下不去手。”那时的李鱼抱着她，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怜心，师尊下不去手。”
所以李鱼选择了闭关，将自己囚禁于隐月洞天，用这种方式拒绝天道的任务，也保护宗门。
怜心一直记得师尊说那句话时的眼神，痛苦、挣扎、绝望，却又带着一丝决绝。
如今师尊出关，是否意味着……
李鱼没有直接回答，她望着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沉默良久，才开口问道：
“怜心，宗门中可有一个叫沈梦的弟子？”
怜心一愣，没想到师尊会突然问起一个普通弟子。
她迅速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沈梦……弟子有印象，今年约莫十八岁，一直停留在炼气一层，资质似乎极差，她是已故弟子沈离在山门外捡到的弃婴，从小在宗门长大，如今多在百草园、演武场等处做些杂务和表演工作。”
“弃婴？”李鱼重复了一遍，声音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困惑：“因为他是弃婴，所以你就破例收了这么个男弟子？”
“什么？”怜心一愣，随即脸色大变，“师尊何出此言？隐月宗门规第一条，只收女弟子，怜心一直谨遵，从未敢违！这个沈梦她是货真价实的女子呀！”
“你确定？”
“是，弟子很确定。”怜心点头，“沈梦是女子，师尊为何会问起她？”
李鱼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识海深处，那个困扰她千年的天道任务界面清晰浮现：
【大乘期巅峰突破任务：和隐月宗弟子沈梦谈一场恋爱（未完成）】
任务描述下方没有任何性别标注，正因如此，李鱼才感到深深的困惑。
在她的认知中，道侣，皆为男女相配。
她原本以为天道给自己的任务也是这样，可这沈梦居然是隐月宗的女弟子。
一个女子。
自己亦是女子。
女子与女子……谈一场恋爱？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修真界虽不乏女子之间情谊深厚者，但那至多是姐妹之情、师徒之情、知己之情，与“恋爱”二字相去甚远。
天道究竟是什么意思？
先是让她杀死所有弟子，她拒绝了，闭关千年。
千年后，天道更改任务，变成了“谈恋爱”，这已经足够离奇，而恋爱对象竟然还是个女子……
“师尊？”怜心的声音将李鱼从沉思中唤醒。
李鱼睁开眼，眼中困惑未散：“你确定那沈梦是女子？”
“千真万确。”怜心肯定道，“弟子虽不常关注低阶弟子，但沈梦毕竟是在宗门长大的，许多人都见过，她确是女子无疑。”
李鱼沉默了。
“师尊，可是那沈梦有问题？”怜心忍不住又问。
李鱼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我要去见她。”
怜心怔住了。
师尊出关后，不先与她这个唯一的亲传弟子叙旧，甚至不先处理宗门积压的种种问题，而是要去见一个炼气一层的普通弟子？
而且，还是深夜前往？
“师尊，此刻已近子时……”怜心试图劝阻，“不如明日再……”
“现在。”李鱼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怜心抿了抿唇，压下心中那股翻涌的情绪，是困惑，是不解，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
她闭关千年的师尊，出关后还没和自己说上几句话，就要去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
“弟子为您带路。”怜心垂下眼帘。
“不必。”李鱼的目光依旧望着山下，“你去月华殿等我。”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如月光般消散在原地，不留一丝痕迹。
怜心独自站在原地，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袍。
她望着师尊消失的方向，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沈梦。
这个她几乎从未注意过的弟子，究竟有什么特别，能让闭关千年的师尊如此在意？
月光下，怜心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