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寒风如刀。
这里是极寒之地的边缘,风雪终年不歇。一座名为“落尘”的小村,如同风雪中的一叶扁舟,顽强地矗立在冰原之上。
村东头的一间茅草屋里,炉火正旺。
“阿爷,今天的柴火够不够?”一个十一岁的少年,正费力地将一捆粗壮的枯木堆在墙角。他穿着打满补丁的厚棉袄,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的明亮。那是一双极特别的眼睛——左眼如琥珀般温润,右眼却如墨玉般深邃。
这孩子叫洛晨。
“够了,够了,晨儿,快进屋暖和着。”屋里传来老人慈祥的咳嗽声。
洛晨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蹦蹦跳跳地进了屋。他熟练地爬上炕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破布层层包裹的东西。
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的吊坠,断裂的双生宝石在昏暗的油灯下,散发着微弱却奇异的光晕。
洛晨轻轻摩挲着吊坠,小声问:
“阿爷,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呀?”
老人沉默了。
老人叫洛尘,是这落尘村的一名普通猎户。六年前的那个风雪夜,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将襁褓中的婴儿托付给他,只留下一句“护他周全”,便再次消失在风雪之中。
从那天起,他便下定决心,要用性命护住这个孩子。
“晨儿,”洛尘摸了摸洛晨的头,语重心长地说,“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只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藏好这枚吊坠,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眼睛的秘密。”
洛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底却闪过一丝倔强。他早就发现了自己的不同。每当情绪激动时,左手会不自觉变得滚烫,右手却冰冷刺骨。村里的孩子都说他是怪物,连老祭司也说他是“灾星”。
但他不信。
“阿爷,我今天在后山的冰窟窿里,看见了一只冰原狼。它受伤了,腿被夹子夹住了,我偷偷把它放了。”
“胡闹!”洛尘猛地坐直身子,眉头紧锁,“冰原狼是凶兽,你怎能轻易靠近……”
“可是它没有咬我,反而在呜咽求救。”洛晨打断了老人,眼中闪烁着纯净的光芒,“阿爷,凶兽也是生命啊,它也会疼。”
洛尘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责备又咽了回去。
或许,这就是这个孩子与生俱来的天性。
就在这时,屋外的风雪声中,夹杂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洛尘大叔!洛尘大叔在家吗?”
是村长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洛尘披上羊皮袄,走出门去。洛晨也好奇地跟在后面。
村长带着几个村民,脸色苍白地站在雪地里。
“出事了,”村长压低声音,声音颤抖,“后山的祭坛……亮了。”
“祭坛?”洛尘心中一惊,“那个传说中早已废弃的古祭坛?”
“是啊!”村长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而且,祭坛上出现了一行字,是用血写的——异子临,风云起,守世之人,入世!”
洛晨站在门后,虽然听不太真切,但那几句沉重的话,却像一道惊雷,在他心中炸响。
他下意识地摸了**口前的吊坠。
风雪愈发猛烈,仿佛要将整个落尘村吞噬。而在那风雪深处,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个不起眼的小村庄,盯着那个名叫洛晨的孩子。
洛尘转过身,看着洛晨,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晨儿,”他沉声说道,“你该走了。”
“走?去哪?”洛晨愣住了。
“去寻找你的答案。”洛尘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地图,那是当年那人留下的,“去北方,去一个叫‘影光裂谷’的地方。那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洛晨看着那张地图,又看了看自己稚嫩的双手。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并非普通的孤儿,这落尘村,也并非他最终的归宿。
风雪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屋内的火塘里,干柴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
洛晨正在收拾那个小小的行囊。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裳,一小包阿爷腌制的肉干,还有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大陆异闻录》。他将那枚断裂的双生宝石吊坠用新布仔细包好,贴身放进怀里。
洛尘坐在炕沿上,手里摩挲着一把旧猎刀,刀刃已经有些卷了,但被他磨得锃亮。
“阿爷,刀磨这么亮做什么?”洛晨故作轻松地问,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防身。”洛尘头也不抬,声音低沉,“外面的世界,不比落尘村。豺狼虎豹是凶,人心更凶。”
洛晨收拾好了,站在屋子中央,忽然觉得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他看着阿爷那满头的银发和佝偻的背影,鼻子猛地一酸。
“阿爷,我……”
“去吧。”洛尘终于放下了猎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火光,“走得越远越好。”
“可是我走了,谁给您打猎?谁给您做饭?谁陪您说话?”
洛尘站起身,走到洛晨面前。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替洛晨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又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尘。
“傻孩子,阿爷老了,这把老骨头,折腾不动了。”洛尘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落尘村虽然小,但有山有雪,有风有月,阿爷住习惯了。再说了,村里的后生们会照顾我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塞进洛晨的行囊里。
“一点干粮,路上饿了吃。别打开,现在别打开。”
洛晨的手指触碰到油纸包的边缘,心里咯噔一下。那是阿爷攒了好久,准备过年时才舍得吃的糖块。
“阿爷……”洛晨的眼圈红了。
“男子汉,不许哭。”洛尘板起脸,佯装生气,“你有你的路要走,有你的命要去扛。”
他从脖子上取下一条用红绳系着的古朴铜钱,郑重地挂在洛晨的脖子上。
“这枚‘辟邪钱’,跟了阿爷一辈子。今天,阿爷把它给你。遇到过不去的坎儿,就摸摸它,阿爷就在你身边。”
洛晨握着那枚温热的铜钱,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阿爷,我一定会回来的!我学会了本事,就回来接您!咱们一起去南方,去看大海,去看花!”
洛尘笑着点了点头,眼里却闪着泪光:“好,阿爷等着。等着晨儿变成大英雄,骑着大马,风风光光地回来。”
他推着洛晨的肩膀,把他推向门口。
“走吧,趁天还没黑透,风雪还能掩盖你的脚印。”
洛晨一步三回头。
“阿爷,您进屋吧,外面冷。”
“走!”
洛晨咬了咬牙,猛地转过身,拉开了房门。
呼啸的寒风夹杂着雪沫子瞬间灌了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没有再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他小小的身影,迅速被漫天的风雪吞没。
洛尘站在门口,一直看着,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他缓缓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身体慢慢地滑落下去。
屋子里,只剩下火塘里微弱的火光,和一片死寂。
良久,洛尘从怀里掏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破碎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夜”字。
他紧紧攥着那块玉佩,指节发白,浑浊的泪水终于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当年托付你的人……阿爷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这孩子……他不该困在这风雪里。”
他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风雪依旧,落尘村的这个黄昏,似乎比以往任何一个都要漫长,都要寒冷。
而那个叫做洛晨的孩子,正怀揣着阿爷的期盼与守护,独自一人,走向了那未知的、凶险的远方。
他贴身藏着的油纸包里,除了几块糖,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
上面是阿爷歪歪扭扭的字迹:
“晨儿,若遇危难,去寻影光裂谷。那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阿爷,我会回来的。”洛晨坚定地说。
风雪中,一个小小的身影,义无反顾地走出了落尘村。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是追杀,是迷雾,还是那传说中的影光裂谷。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是洛晨。
一个被悄悄守护,也注定要走上一条不平凡道路的少年。
风雪掩盖了他离去的足迹,却掩盖不住他眼中那如晨曦初露般的微光。
一段属于少年的传奇,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