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的夜比冰原的夜更沉更稠,揉了瘴气的浓墨似的裹着整片密林,白日里能透过枝叶漏下的细碎天光,此刻全被黑暗吞得干干净净。唯有洛晨掌心的碎星匕浮着淡银星芒,在他身周映出三尺见方的光亮,再往外,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暗,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里,裹着几分说不清的诡谲。
洛晨寻了老树根旁的干爽坡地,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能稍稍挡去林间的湿阴风。他从粗布行囊里摸出两块风干肉干,是离开冰原落尘村时洛尘硬塞给他的,硬得硌牙,却裹着熟悉的咸香,嚼着的时候,恍惚能想起落尘村雪夜里,围在篝火旁的暖意。行囊里的水囊早已空了,白日里靠碎星匕凝的清露解渴,此刻喉间虽干,却也不敢多耗星力,只抿了抿干裂的唇,目光落在掌心的碎星匕上,眉头不自觉蹙起。
总觉得这匕首不对劲,从白日解决了影獠之后,就透着股说不上来的异样。
他把碎星匕凑到眼前,借着星芒细细打量。还是那柄莹润的翡翠匕身,贴合掌心的弧度分毫不差,刃尖依旧锋利如昔,可握在手里,却比往日多了丝沉甸甸的实感,却不压手,反倒觉得格外趁劲。往日里的星芒是细碎的星屑,不刻意引动星力便淡得几乎看不见,此刻即便他未曾运功,星芒也柔柔地凝在匕身,像覆了层薄纱,顺着刃身缓缓流转。指尖碰上去,能摸到一丝温温的暖意,从匕身渗出来,轻轻钻进修脉,又悄然散开,不刻意捕捉,便留不住那丝触感。
洛晨用指腹反复摩挲着匕身,从柄端到刃尖,一遍又一遍。那暖意和沉实感绕着指尖流转,不似南荒的瘴气那般捉摸不定,反倒像这柄匕首生了温,多了丝活气。白日里与影獠缠斗,只觉星痕借匕身发出的星力格外顺畅,彼时忙着应对险境,没顾上细察,此刻静下来,才发现这柄朝夕相伴的匕首,竟像是悄然有了变化,不再是冷冰冰的一块玉质法器。
“师傅。”他低声唤了句,声音在静谧的夜林里格外清晰,带着几分困惑,“碎星匕好像变了。”
星痕的声音清冽如冰原融泉,适时在他脑海里响起,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探究:“哦?何处不一样了?”
“握着比往日沉了些,星芒也更凝实,指尖触着,还有淡淡的暖意。”洛晨说着,又捏了捏匕身,指尖蹭过流转的星芒,“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它……比之前灵透了些。”
话音刚落,脑海里便传来星痕低低的笑声,带着几分了然的意味。洛晨一愣,正要追问,星痕的声音便带着引导响了起来:“你既觉它有异,那便想想,白日里那只殒命的影獠,死得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影獠?
洛晨眸光微凝,脑海里瞬间闪过白日里的画面——那道从密林阴影里骤然窜出的黑影,油亮的黑毛隐在斑驳的树影中,赤红的眼眸透着嗜血的凶光,利爪擦着他衣袍划过的破风之声,还有被星芒穿透眉心后,重重摔在腐叶上的模样。他顺着记忆一点点捋,从缠斗的动作到影獠殒命的瞬间,忽然捕捉到了那丝被他忽略的异常。
冰原上的任何野兽,哪怕是被一击毙命,也必会溅血,可那只影獠,从被星芒刺穿眉心,到化作一滩黑泥融入腐叶层,竟连一滴血都没流出来,甚至连半点血腥气都未曾散出。
“它没流血!”洛晨忽然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抬眼看向掌心的碎星匕,眼里满是探究。
“总算想起来了。”星痕的笑声收了些,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我寄魂于碎星匕中,与它早已是一体,今日我借匕身星力杀那影獠,便等同于碎星匕亲手了结了它。这柄匕是上古极致光明凝形而成,生来便有一项本源能力——嗜血。”
“嗜血?”洛晨低声重复,心头微微一震,下意识握紧了匕首。他虽未见过太多法器,却也知“嗜血”多是凶戾之物的特质,可碎星匕是父亲留下的信物,是纯粹的光明之力凝形,怎会有这般能力?
似是看穿了他的疑惑,星痕缓缓解释:“此嗜血非彼嗜血,并非贪食生血、助长凶性。它是准神器,光明之力过于炽烈,自诞生起便被设下九层封印,这嗜血之力,便是它解印的关键。那些瘴兽、邪祟皆为秽气凝聚而成,它们的本源便是‘秽血’,碎星匕吸纳这些秽血,并非为了逞凶,而是借秽气之劲冲开封印的桎梏,唤醒沉睡的光明本源。”
洛晨怔怔地听着,指尖轻轻抚过匕身,碎星匕似有感应,星芒轻轻颤了颤,蹭过他的指尖,那温温的暖意愈发明显。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影獠殒命的瞬间,碎星匕的星芒曾骤然暴涨一瞬,彼时他只当是星痕的力量余波,此刻才明白,那是碎星匕在吸纳影獠的秽气本源,也是它第一次自主引动嗜血之力,冲开了最外层的一丝封印。
“那影獠是瘴气凝形,周身浊气缠身,碎星匕将它的秽气本源尽数吸纳,一滴未漏,所以你才见不到它流血。”星痕的声音继续响起,清冽而清晰,“也正因这一丝秽气,它冲开了最外层封印的一角,本源之力醒了一丝,才会让你觉得它变了样——那是它解印后,本源初显的模样。”
“解开封印,都需要这样的秽气本源?”洛晨轻声问,指尖依旧贴在匕身上,心里对这柄匕首的认知,已然彻底改变。它从不是一件冷冰冰的法器,它有灵性,会随他的力量强弱调整自身能量,还有着专属的觉醒之路,与他,与星痕,早已紧紧缠在一起。
“是,且需与你同频。”星痕的语气多了几分提点,“碎星匕的力量随你而变,你若停滞不前,即便它吸纳再多秽气,也难破更高层的封印。况且它只认邪祟的秽气本源,寻常活物之血,于它无用,甚至会污了它的光明本源,这点你切记。”
洛晨重重点头,将碎星匕贴在胸口,莹润的匕身贴着温热的胸膛,似能感受到刃身深处的微弱震颤,竟与自己的心跳渐渐同频。他忽然想起洛尘曾说的话,好的武器,从来都是主人的半条命。如今想来,碎星匕于他,何止是半条命,更是他寻父寻妹的执念,是他在这凶险天地间活下去的依仗。
他将碎星匕重新握在掌心,试着缓缓引动体内微薄的星力,渡入匕身。与往日截然不同,这次星力刚触到匕身,便被顺畅地吸纳,刃身的星芒瞬间亮了几分,却不刺眼,凝实的银芒顺着刃身流转,竟在他掌心映出一圈淡淡的光纹,周身因缠斗产生的酸胀疲惫,似也被这股星力驱散了些许。
原来这便是碎星匕解印后的模样,原来他的成长,竟与这柄匕首的觉醒之路,早已牢牢绑定。
洛晨正想再与星痕请教封印的细节,忽然察觉到林间的风变了。夜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里,混进了几分极淡的异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腐叶层上快速移动,距离他不过数丈之遥。他瞬间绷紧了身子,冰原狩猎练出的警觉让他立刻握紧了碎星匕,刃尖的星芒凝得更锐,目光死死盯着异响传来的黑暗。
星痕的声音也瞬间沉了下来,没了半分笑意:“小心,是南荒的瘴兽群,数量不少,被火塘的光引来了。”
洛晨心头一紧,低头看向身侧的小火塘,橘黄的火苗还在跳动,在这漆黑的夜林里,这抹光亮无疑是最显眼的目标。他来不及多想,立刻抬手引动星力,重重拍向火塘,枯枝的明火瞬间被拍灭,只留几点火星在腐叶里滋滋冒烟,转瞬便没了动静。
林间的异响越来越近,粗重的喘息声和爪子扒拉腐叶的声音清晰可闻,黑暗中,隐约能看到数对泛着幽绿的眼睛,正缓缓朝他的方向逼近。洛晨后背抵着老树干,退无可退,掌心的碎星匕星芒虽淡,却透着一股凛然的光明之气,匕身再次轻轻震颤,似在呼应主人的战意,那丝从解印后便存在的温意,此刻竟化作一股沉稳的力量,顺着掌心渡进他的经脉。
他知道,这是碎星匕解印后,第一次与他并肩面对真正的险境。
洛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墨色的眼眸里映着刃身的银芒,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他微微屈膝,沉下重心,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指尖扣着碎星匕的柄端,星力在掌心缓缓凝聚,只等那些瘴兽扑来的瞬间,便挥匕迎上。
而那些泛着幽绿的眼睛,已然逼近到星芒能照到的范围,为首的是一只比白日的影獠更大的瘴兽,嘴裂至耳根,露出尖利的獠牙,正对着他发出低沉的嘶吼,腥风扑面而来,下一秒,便猛地纵身,朝他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