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镇南卫落霞分署的灰砖小院裹得密不透风,连天边的残月都被浓云遮去,只剩院角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里晃出细碎的影。洛晨躺在偏房的小木床上,碎星匕就搁在枕边,指尖始终贴着那哑光的玄铁匕身,丝毫不敢放松。白日里院外墙根的黑影,像一根刺扎在心头,让他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星痕的声音清冽,在脑海中低低回响,带着不易察觉的警惕:“别睡死,那黑影没走远,大概率会趁夜动手。这气息不是玄影族的阴冷,反倒裹着圣光帝国裁决使一脉的凛冽光气,是冲你来得。”
洛晨闭着眼,轻轻点头,耳廓却紧绷着,捕捉着院内外的一切动静。正屋方向传来秦岳与方越均匀的鼾声,远处街巷偶尔飘来几声犬吠,衬得这小院愈发寂静,可这份寂静下,却藏着令人心悸的暗流。他攥紧碎星匕,掌心的细汗濡湿了刀柄,后背泛起一层薄寒。他才七岁,在南荒的三年只学会了躲瘴兽、寻野果的求生本事,靠着星痕教的粗浅吐纳法攒了点星力,从未真正与人交手。可一想到星痕说的“对方要杀你”,想到自己还没找到父母,他的小手便攥得更紧,眼神在黑暗中凝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约莫三更时分,一道极轻的落地声从院角墙头传来,轻得像一片枯叶飘落在青石板上,却逃不过洛晨紧绷的神经。他猛地睁开眼,黑暗中,瞳孔微微缩起,攥着碎星匕的手更用力了。
星痕的声音瞬间绷紧,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来了,两个,是圣光帝国的暗光卫——裁决使的私卫,专做暗中抹杀的勾当。他们的光刃淬了锁灵粉,被划到会压制星力,你切记别硬拼,靠周旋拖时间,等秦岳和方越察觉!”
话音未落,偏房的房门插销便被一根细如牛毛的光丝悄无声息挑开,“吱呀”一声轻响,几乎微不可闻。两道身着银灰劲装的黑影如鬼魅般溜了进来,他们与秦岳、方越的明黄服饰不同,衣摆绣着暗金色的裁决纹,脸上蒙着银质面甲,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波的眼睛,瞳孔中泛着淡金色的光。两人手中各握着一柄泛着冷白寒光的短刃,刃身刻着细密的光纹,正是暗光卫特有的锁灵光刃。
他们的动作极快,落地时脚掌轻贴地面,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显然是惯于潜行暗杀的老手。进门后,两人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借着房内的阴影掩护,缓缓向床边逼近,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床上的洛晨,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那股杀意裹着圣光的凛冽,让房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洛晨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威压从他们身上散开,压得他胸口有些发闷。
洛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强迫自己冷静,星痕的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别硬拼,周旋,拖时间。”他悄悄挪动身体,将后背贴紧冰冷的墙壁,这样能避免腹背受敌,同时指尖在碎星匕的纹路上来回摩挲,感受着内里涌动的温润星力——那是星痕教他的法子,只要贴着匕首,就能更快地借到星痕的星力,这是他此刻唯一的依仗。
“左边那个左肩微沉,是旧伤,步法有破绽;右边的手腕转动僵硬,光刃握得太死,发力会慢半拍。”星痕的声音急促却清晰,在脑海中精准分析着两人的弱点,“等他们靠近到三尺内,我借你三成星力,你用匕首划向左边那人的左肩,那里是他的死穴,一击就能让他失去行动力!”
洛晨微微点头,身子微微弓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小兽,肌肉紧绷,目光死死盯着逼近的黑影。两名暗光卫走到床前,距离他不过两步之遥,他们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显然,在他们眼里,这个瘦弱的七岁孩童,不过是随手就能捏死的蝼蚁。
紧接着,两人同时扬起手中的锁灵光刃,冷白的寒光在黑暗中一闪,刃风凌厉,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取洛晨的心口。显然,他们要一击毙命,不留任何活口,也不想惊动院中的镇南卫。
就在刃锋即将触碰到洛晨粗布衣衫的瞬间,洛晨猛地弹起身,右手攥着碎星匕,借着星痕灌注而来的星力,手臂青筋微微凸起,手腕一转,朝着左边暗光卫的左肩狠狠划去!哑光的匕身骤然爆发出一缕极细的星芒,如同暗夜中的流星,快如闪电,带着轻微的破风之声。
那名暗光卫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会突然反击,更没料到他的速度会这么快、招式会这么精准。猝不及防之下,左肩传来一阵剧痛,锁灵光刃“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两步,左手死死捂住左肩,鲜血瞬间从指缝中渗出,染红了银灰的劲装。
右边的暗光卫见状,瞳孔猛地一缩,眼中的轻蔑瞬间被震惊取代,随即化为更浓烈的杀意。他没想到一个七岁孩童竟有如此身手,还能精准找到同伴的弱点,当下不再留手,立刻调转刃锋,朝着洛晨的后心刺来。他的动作比左边那人更快,锁灵光刃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要害,刃身上的光纹微微亮起,散发出淡淡的锁灵气息,丝丝缕缕缠向洛晨。
洛晨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的寒意,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股锁灵气息缠上身体的瞬间,他体内那点微薄的星力竟微微滞涩,连动作都慢了半拍。
“低头打滚!往桌子底下躲!锁灵粉会压制星力,别靠星力硬抗,靠身法闪避!”星痕急喝,同时将星力灌注到洛晨的四肢,抵消着锁灵粉的压制,让他的动作保持迅捷。
洛晨反应极快,猛地低头,同时向右侧翻滚,堪堪避开锁灵光刃的穿刺。那刃锋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划破了粗布衣衫,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锁灵粉的凉意顺着伤口渗入肌肤,让他的后背一阵发麻,体内的星力也晃了晃,像风中的烛火。
剧痛传来,洛晨却咬着牙没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借着翻滚的势头,手中碎星匕再次挥出,直指右边暗光卫的手腕。星芒一闪,逼得对方不得不收刃回防,仓促间竟被洛晨的星芒擦到了手背,一道浅浅的血痕立刻浮了出来。
两名暗光卫彻底惊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一个七岁的孩子,不仅敢反击,身手还如此灵活,甚至能借着星力伤到人。左边的暗光卫忍着左肩的伤痛,低喝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狠戾:“该死!这小鬼身上有星力护体,还懂搏杀术,速杀他!别惊动了镇南卫的人!”
说着,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锁灵光刃,不顾肩头的伤势,再次挥刃扑来。两道黑影一左一右,形成夹击之势,锁灵光刃的寒光在黑暗中交织成网,将洛晨笼罩其中。他们的攻击愈发凌厉,刃身上的光纹亮得更甚,锁灵气息也更浓烈,丝丝缕缕缠向洛晨,让他体内的星力越来越滞涩,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
洛晨的呼吸愈发急促,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与伤口的鲜血交融在一起。他靠着房内的桌椅掩护,左躲右闪,碎星匕在手中舞动,划出一道道微弱的星芒,勉强挡住两人的攻击。可他毕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体力本就有限,又被锁灵粉压制着星力,不过片刻,便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右边的暗光卫抓住机会,锁灵光刃直刺洛晨的小腹,刃风凌厉,避无可避。洛晨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将碎星匕横在身前,星痕立刻将五成星力灌注到匕身,哑光的匕身瞬间爆发出一道稍亮的星芒,堪堪挡住了锁灵光刃。
“铛!”
金铁交鸣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洛晨被震得后退一步,手心发麻,碎星匕几乎要脱手。那名暗光卫也被星芒震得手腕一麻,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冷笑:“区区星力,也敢挡锁灵光刃!”
说着,他手腕用力,锁灵光刃上的光纹更亮,锁灵气息猛地暴涨,洛晨只觉得手中的碎星匕一阵沉重,体内的星力几乎要被压制得喘不过气。
左边的暗光卫趁机绕到洛晨身后,锁灵光刃朝着他的后颈划来,杀意凛然。洛晨只觉得后颈一凉,避无可避,心头瞬间闪过一丝绝望。
“凝神!借我星力,蹬墙翻身!”星痕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同时一股浑厚的星力从碎星匕涌入洛晨体内。
洛晨下意识地照做,脚下猛地蹬向冰冷的墙壁,身体借着反作用力向上翻起,堪堪避开身后的锁灵光刃。刃锋擦着他的脚踝划过,带起一丝血珠,疼得他眼角发酸,却硬是没吭一声。
翻身落地的瞬间,洛晨看到桌上还放着方越白日里留下的陶碗和半碟桂花糕,心头一动,对着星痕急声道:“师傅,再借我点星力,我要引他们注意!”
“你撑得住吗?五成星力已经是你的极限了!”星痕的声音带着担忧。
“撑得住!”洛晨咬着牙,借着两人再次扑来的间隙,猛地扑到桌边,抓起陶碗,借着星痕灌注的星力,狠狠砸向地面。
“哐当——!”
陶碗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在小院中久久回荡。紧接着,洛晨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正屋的方向大喊:“救命!有刺客!杀人了!”
他的声音带着孩童的清亮,却裹着极致的恐惧和急促,瞬间划破了小院的寂静。正屋的鼾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传来秦岳的厉声喝问:“什么人?!”
两名暗光卫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焦躁。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孩子,竟如此果断,不惜砸碗喊人,彻底断了他们悄无声息杀人的念头。
“该死!速杀他!”左边的暗光卫狠戾一声,两人不再留手,锁灵光刃齐齐朝着洛晨刺来,招招致命,显然是想在镇南卫赶来前,拼尽全力取洛晨的性命。
洛晨靠着桌椅的掩护,拼命躲闪,可体力和星力都已到了极限,后背又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浸透了衣衫,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着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硬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他不能死,他还没找到父母,他还要活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正屋的房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两道身影裹挟着浓烈的圣光气疾冲而出,正是秦岳和方越。秦岳手中长剑出鞘,泛着耀眼的金光,圣光气暴涨,大喝一声:“大胆狂徒!竟敢在镇南卫分署行凶!”
方越则取下背上的长弓,反手抽出一支光羽箭,搭弓拉弦,箭尖对准两名暗光卫,弓弦绷得笔直,语气冰冷如霜:“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否则,死!”
两名暗光卫见状,知道再难下手,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狠戾。左边的暗光卫低喝一声:“撤!”
说着,两人转身便要从窗户逃走。秦岳怎会给他们机会,长剑一挥,一道金色的光刃劈出,带着凛冽的圣光气,直取左边暗光卫的后心。那暗光卫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却被光刃划破了肩头,鲜血喷涌而出,踉跄了一下。
方越的光羽箭也同时射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射中了右边暗光卫的大腿。“啊!”一声惨叫,那名暗光卫踉跄着摔倒在地,锁灵光刃脱手而出。
左边的暗光卫见状,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咬咬牙,不顾同伴的惨叫,纵身跃出窗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金光,很快便没了踪影。
秦岳本想追击,却听到身后传来洛晨虚弱的咳嗽声,连忙转头,只见洛晨靠在墙角,衣衫被鲜血浸透,胳膊、后背、脚踝都有伤口,小脸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手中却还死死攥着那柄哑光的碎星匕,身子微微颤抖,却依旧倔强地站着,没有倒下。
“孩子!”秦岳心头一紧,立刻收剑冲了过去,方越也放下弓箭,快步上前,眼中满是心疼和震惊。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七岁的孩子,面对两名专业的刺客,竟能撑到他们赶来,还能让对方一伤一逃,这哪里是个普通的寻亲孩童,分明是个见过血、懂搏杀的小勇士。
方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住洛晨,避开他的伤口,声音放得极柔:“孩子,怎么样?疼不疼?撑住,我们有疗伤的丹药。”
洛晨靠在方越怀里,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身体的剧痛和体力的透支瞬间涌上来,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着牙,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我……我没事……谢谢前辈……”
话刚说完,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手中却依旧死死攥着碎星匕,不肯松开。
“快,抱到正屋去,用金疮药和疗伤丹!”秦岳沉声道,眼中满是凝重。他弯腰抱起洛晨,快步走向正屋,方越则捡起地上的锁灵光刃,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眉头紧紧皱起。
银灰劲装,暗金裁决纹,锁灵光刃——这分明是圣光帝国裁决使麾下的暗光卫,怎么会出现在落霞城,还敢明目张胆地刺杀一个孩子?
这孩子,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只是个从冰原跑来寻亲的孤儿。
方越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锁灵光刃,刃身的裁决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轻轻叹了口气,抬脚跟上秦岳的脚步。
正屋的烛火被点燃,映亮了洛晨苍白的小脸。秦岳和方越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伤口、敷上金疮药、喂下疗伤丹,看着他身上一道又一道的伤口,两人心中皆是五味杂陈。一个七岁的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有如此强的求生欲和搏杀能力?
而昏迷的洛晨,陷入了深沉的黑暗中,脑海中只有星痕微弱的声音:“别怕,有我在……等你醒了,我们再想办法……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烛火摇曳,映着窗棂的影子,小院重归寂静,可这份寂静下,却涌动着更加汹涌的暗流。
暗光卫的追杀,只是开始。落霞城的平静,被彻底打破,而洛晨的寻亲之路,从这一刻起,便注定布满荆棘,杀机四伏。
烛火在窗缝漏进的夜风中轻轻摇晃,把洛晨苍白的小脸照得忽明忽暗。他昏沉间仍死死攥着碎星匕,指节泛白,仿佛那是他与世间唯一的牵连。
秦岳与方越守在榻边,面色沉凝,谁也没有开口。桌角那枚暗光卫遗落的锁灵光刃,在微光里泛着一丝极淡、极冷的裁决纹光,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判词。
洛晨在混沌中轻轻蹙了蹙眉,唇瓣微颤,似在梦呓,却无人听清他究竟念着什么。
无人察觉,他袖中那柄毫不起眼的碎星匕,在阴影深处极轻地颤了一下——不是星力,不是寻常异动,更像是……在回应远方某种看不见的召唤。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落霞城沉睡,可黑暗里,有东西正在苏醒。
这一夜的刺杀,不是结束。
是有人,终于重新锁定了他的踪迹。
而他还不知道,下一次到来的,将不再是暗处的私卫,而是真正能掀翻整座城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