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混沌深渊里猛地往上浮,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挣开冰冷的暗流,撞进一片带着暖意的光亮里。
洛晨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四肢百骸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酸胀,经脉空荡荡的,连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混着窗外透进来的清晨凉气,一点点将他从无边黑暗中拉回现实。
他记得昏迷前的最后一幕——暗光卫的刀锋近在咫尺,杀意刺骨!生死刹那,他掌心那柄看似寻常玄铁铸就的短匕骤然发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涌遍全身,替他挡下致命一击!可那股力量太过狂暴,瞬间冲垮他尚且稚嫩的经脉,眼前一黑,意识便彻底沉入黑暗。
他原以为,自己会死在那片冰冷刀锋之下,再也见不到天光,再也寻不到父亲和失散多年的妹妹洛莹。
“醒了,星痕?”
一道沉稳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几分如释重负,也带着几分难掩的凝重。
洛晨费力掀开眼帘,视线模糊片刻,才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他早已熟悉的面容——秦岳。
这里是落霞城守将府的偏院,是秦岳在他重伤之后,第一时间将他安置的隐秘之地。床榻柔软,晨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干净整洁,隔绝了外界一切喧嚣与窥探。秦岳坐在床边,一身常服,眉宇间布满疲惫,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天里,他几乎未曾合眼,一边亲自照料,一边调动镇南卫封锁消息、排查城内暗流。
秦岳伸手搭在他腕间,指尖灵力轻轻一探,温和却精准地扫过他周身经脉与气海,片刻后缓缓收回,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讶异与震动:“经脉只是受了灵力暴走的震荡,并无根本性损伤!寻常修士若是被这般强横的力量反噬,早已经脉尽断、气海崩塌,你竟只是昏睡了两天!”
两天!
洛晨心头猛地一震!那可是整整二十四个时辰!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一昏,竟是这般漫长的时光。在他的感知里,昏迷不过是闭眼与睁眼的刹那,可现实却已流过两日光阴,落霞城的昼夜更替两轮,而他却像一具失去意识的躯壳,毫无反抗地躺在床榻之上,将性命全然交托给旁人。
这种无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上他的心脏。他攥紧指尖,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的不堪一击,更恨每一次生死关头,都只能依靠他人庇护,连自保都做不到。
他下意识收拢左手,掌心立刻触到一片微凉粗糙的触感——是那柄碎星匕。外表被星㾗以秘术伪装,与普通玄铁短匕毫无二致,灰朴不起眼,丢在市井兵器堆里都无人多看。可只有洛晨自己清楚,这平平无奇的铁匕之中,藏着他唯一的依仗与力量。
自六岁那年在黑狱荒原濒死之际与星㾗结缘,至今已相伴一年半。这一年半里,他颠沛流离,数次险死还生,全靠这柄匕首和匕中的神魂星㾗与自身意志撑到了现在。
洛晨的心脏微微一缩,眼眶微微发热,酸涩与安心一同涌上喉头。多数时候,他都将碎星匕的力量压至最低,只在生死瞬间才会被动触发。这般重伤之后清醒的安稳时刻,匕首内的力量温和流淌在四肢百骸,像是无声的守护。
“我……竟昏睡了这么久。”洛晨艰难开口,声音带着重伤初醒的虚弱,却难掩心底的惊悸与不甘,“落霞城……有没有出事?那些暗光卫,有没有再出现?”
秦岳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唇边,语气沉肃而冷厉:“这两天里,落霞城看似市井如常、炊烟袅袅,暗地里早已暗流涌动、杀机四伏!我已下令镇南卫封锁四门,加派暗哨巡查街巷,可暗光卫行踪诡秘,残部依旧潜藏在城中,没有离去!他们敢在落霞城腹地公然动手,背后必有圣光帝国的势力撑腰,普通城防与军士,根本拦不住他们的窥探与刺杀!”
洛晨小口饮下温水,暖意顺着喉咙滑入四肢百骸,稍稍缓解了身体的僵硬与寒冷。他抬眼看向秦岳,眼中没有了往日的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锐利:“秦岳大哥,我心里清楚,他们要杀的人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这件事,与落霞城无关,与镇南卫无关,更与你无关。”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等我休养个三五日,伤势稍好,我便会离开落霞城。”
秦岳闻言,脸色骤然一变,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星痕!你可知你现在出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暗光卫遍布城外,你孤身一人,修为尚浅,他们要杀的就是你,你一走,必死无疑!”
“正因为他们要杀的是我,我才更不能留在这里。”洛晨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我若继续留在守将府,只会把所有危险引到你身上,引到镇南卫身上,引到整个落霞城的百姓身上。我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连累你们所有人身陷险境。”
“胡闹!”秦岳语气陡然加重,却又压着音量,怕刺激到他伤势,“我秦岳既然护了你,就没有中途抛下你的道理!镇南卫镇守一方,岂会怕几个暗杀之徒!你安心留下修行,我保你平安!”
洛晨看着秦岳真挚而急切的目光,心中暖意翻涌,却依旧没有动摇。他早已不是那个只会被动接受庇护的孩子,这一场生死劫,让他彻底看清了自己的软弱,也看清了前路的方向。
体内,碎星匕的力量轻轻一震,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意念在他心底响起,温和而坚定:
“你做得对。留在这里,只会将善意之人拖入战火。离开不是懦弱,是为了不连累他人,更是为了真正成长。”
“这三五日,我会助你引气、炼神、稳固根基,让你拥有最基本的自保之力,再踏前路。”
洛晨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清澈与决绝。
“秦岳大哥,我意已决。”他轻声却坚定地说,“三五日,我只需要三五日。等我伤势稳定,能走能动,我便会自行离开。在此之前,我会静心修行,不浪费一分一刻。”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按在胸口,像是在对秦岳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立誓。
“我不会再任人宰割,也不会再拖累任何人。”
“我会活下去,变强,找到我的妹妹,查清所有真相。”
“但在此之前,我不能让你们,为我而死。”
秦岳望着少年眼中那抹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微光,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少年,早已不是他初见时那个漂泊无依、满身伤痕的孩子。
一场生死,一次昏迷,一次觉醒。
长夜将尽,微光已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