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漫过连绵山野,落霞城的轮廓早已被层叠林影彻底吞没,只余下晚风卷着草木清寒,拂过洛晨紧绷的侧脸。他快步穿行在荒林小径,身形轻捷如影,脚下避开枯枝碎石,不曾发出半分多余声响。密道出口的乱石与藤蔓已在身后合拢,将那座短暂庇护过他的城池彻底隔绝,也将他重新推入了无依无靠、杀机四伏的旷野之中。
左手无名指上的纳空戒微凉,仅是一枚与他气息相连的寻常储物法器。碎星匕安稳收于戒内空间,干粮、清水、疗伤丹药与为数不多的碎银各归其位,卸去周身杂物累赘,他的步履愈发轻快迅疾。秦岳临别前的叮嘱仍在耳畔回荡,路线、方位、避险之地,一字一句他都牢记于心,不敢有半分差池。出城之后直奔西北霜绝岭,弃官道、避村镇,专择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前行——越是荒僻险恶之处,反倒越能求得片刻安稳。
洛晨循着秦岳提前留下的隐秘星纹路标,深一脚浅一脚踏过覆着薄霜的野草与湿滑腐叶,星力悄然流转四肢百骸,将周身感官尽数铺开。风声、虫鸣、枝叶摩擦、远处兽吼,一切细微声响都被他清晰捕捉,每一步落下都轻缓谨慎,生怕一丝多余动静,引来暗处蛰伏的危局。落霞城的安稳不过是风雨间隙的短暂喘息,自踏出城门那一刻起,他便不敢再有半分松懈。
经脉尚未完全愈合,星力运转间仍带着一丝细微滞涩,每一次长时间奔行,胸口都会泛起淡淡闷痛。可洛晨不敢停下,更不敢流露半分虚弱。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山野里,软弱便是取死之道,唯有保持极致警惕与迅捷,才能在生死边缘寻得一线生机。他抬手轻按腰间空荡剑鞘,碎星匕虽不在此处,可心神与纳空戒紧紧相连,只需一念,便可将利刃唤至掌心,这份细微依仗,是他孤身行路时为数不多的心安。
这片山林名为落星林,古木参天,藤蔓交错,地势错综复杂,林间常年弥漫不散雾气,入夜后更是阴冷湿寒,能见度极低。洛晨低头看一眼地面隐约可见的星纹印记,确认未曾偏离路线,随即加快脚步,想在夜半更深前,抵达秦岳标记的隐蔽山坳暂歇。他体力消耗渐大,腹中也泛起饥饿,若再强行支撑,一旦遭遇突发状况,恐怕连应对的力气都没有。
夜风渐紧,卷起林间浓雾,如潮水般在树干间翻涌流动。雾气沾湿发丝与衣摆,贴着肌肤泛起刺骨寒凉,洛晨微微缩肩,却依旧未曾放慢脚步。他抬眼望向漆黑林间深处,目光锐利沉静,一年多的游历漂泊,早已磨去他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涩慌乱,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果决。他不知道危险会从何方袭来,只能步步为营,将所有可能的风险掐灭在萌芽之中。
行至夜半,雾气愈发浓重,三步之外难辨人影,林间寂静得可怕,唯有风吹枝叶的簌簌声响,在空旷山林间反复回荡。洛晨终于抵达那处背风山坳,三面石壁环绕,入口生满茂密荆棘与矮灌,恰好能遮挡身形,遇袭时也能起到些许阻隔作用。他快步走入山坳,寻一块干燥青石坐下,指尖微动,纳空戒光芒微闪,一块干硬麦饼与一小壶清水悄然浮现。
他小口啃食麦饼,干涩面屑在口中缓慢化开,搭配清冽泉水,勉强压下腹中饥饿。目光却始终警惕扫向山坳外的雾影,耳尖微竖,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响动。即便身处如此隐蔽位置,他也未曾卸下分毫防备,左手始终按在纳空戒上,星力蓄而不发,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变故。
就在麦饼将尽,洛晨准备收起水壶起身继续赶路时,一道极细微的破风之声,骤然从雾中穿透而来。那声音轻得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快如鬼魅,不带半分人气,若非他一年多游历磨砺出的敏锐感官,根本无法捕捉这转瞬即逝的异动。
洛晨心头骤然一紧,几乎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猛地侧身翻滚,朝青石另一侧扑去。下一瞬,一道漆黑短刃带着森寒戾气,擦着他肩头狠狠钉入身后石壁,刃身没入石中大半,碎石簌簌滚落,泛着诡异乌光的刃尖残留淡淡腥气,显而易见淬有烈性剧毒。只差分毫,这一记突袭便会直接洞穿他咽喉,让他当场毙命。
“反应倒是不慢。”
阴冷沙哑的嗓音从浓雾中缓缓传出,不带任何情绪,冷漠如寒冰。三道黑影踏着雾气缓步走出,周身裹在漆黑劲装之中,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温度的眸子,目光死死锁定洛晨,如同猎人盯住落入陷阱的猎物。他们身形挺拔,动作整齐划一,周身散发出冷酷肃杀气息,没有半分多余动作,每一寸气息都透着久经杀戮的狠厉果决。
洛晨翻身落地,指尖一勾,纳空戒中碎星匕应声而出,稳稳握在掌心。他脚步轻移,背靠石壁,将后背彻底护住,目光冷冽盯着眼前三人,周身星力瞬间绷紧,进入全力备战状态。他没有开口问话,也没有半分多余情绪流露,落霞城那几日的交锋已让他深知,眼前这些人从不会多言废话,出手便是杀招,唯有以死相搏,才有一线生机。
不等洛晨站稳,左侧黑影已然率先发难。足尖在地面一点,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模糊残影,整个人几乎与浓雾融为一体,只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气流轨迹。下一瞬,黑影已欺至洛晨身前三尺之内,右腕一振,星力自指尖喷涌而出,凝作五道半透明、泛着冷光的锐爪,带着尖锐破空声,直锁洛晨心口、咽喉、锁骨三处要害,角度刁钻、力道沉猛,不留半分活口。
洛晨瞳孔微缩,不退反进半步,腰腹骤然发力,整个人向右侧横移半尺,堪堪避开爪尖扫向咽喉的致命一击。与此同时,他手腕翻转,碎星匕自下而上斜撩,匕身裹着一层淡银色星力,精准迎向对方星爪最薄弱的指缝连接处。
“铛——”
金属与星力碰撞的锐响骤然炸开,刺耳震耳。
对方星爪被匕尖一挑,力道瞬间偏斜,原本锁死心口的一击擦着洛晨肋下掠过,劲风撕裂衣料,在他腰侧留下一道浅浅血痕。洛晨借反震之力向后飘退,脚尖在青石边缘一点,身形再度横移,避开右侧黑影同步袭来的暗刃。
一击未中,首攻黑影并不恋战,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倒纵三尺,瞬间退回浓雾边缘。另外两人同时向两侧散开,与他形成稳固三角合围,将洛晨困在山坳正中,封死向上、向前、向左三条出路,只留后方石壁,摆明要将他逼至死角。
三人呼吸节奏完全一致,进退之间毫无多余动作,显然是长期配合的死士。他们并不急于强攻,而是踏着小碎步缓缓压缩空间,每一步都踩在雾气流动最乱的位置,刻意干扰洛晨的听觉与视线,耐心等待他气息一乱,便立刻发动绝杀。
洛晨紧握碎星匕,匕尖微微下垂,脚步小幅度调整站位,始终以侧身面对合围方向,将受击面缩到最小。他经脉未愈,星力运转本就滞涩,正面硬撼三人合围毫无胜算,只能以游斗耗力,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下一瞬,右侧黑影率先动了。
一柄窄薄短刃自袖中滑出,刃身漆黑无光,带着淡淡腥风,直刺洛晨后腰命门。几乎同一刻,左侧黑影再度扑上,星爪横扫,封死洛晨左闪空间;正中为首之人则踏步压进,掌心暗聚星力,准备在洛晨被迫后退的瞬间,一掌轰在他心口。
三面杀招,同时压至。
洛晨不退反进,猛地向前俯冲,矮身从右侧黑影臂下穿过,碎星匕反手横削,直切对方持刃手腕。那黑影反应极快,手腕猛地回收,短刃回防,“叮”一声格开碎星匕,却被洛晨近身一步,肘尖狠狠撞向胸口。
“嘭。”
闷响传来,黑影被撞得气息一滞,身形微晃。
洛晨不待追击,身后劲风已至,他猛地俯身贴地,为首黑影的星力掌风擦着他后背扫过,击在石壁上,碎石飞溅。
短短数息之间,三人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星爪、毒刃、掌劲、暗腿交替而至,密不透风。洛晨全凭本能与一年多游历积攒下的搏杀经验辗转腾挪,碎星匕或挑、或削、或刺、或格,每一击都只攻敌必救之处,不求伤敌,只求破招。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节节被逼退。
衣衫被劲气割得破洞连连,手臂、肩背、腰侧多了数道深浅不一的血痕,寒气与痛感一同钻入骨髓,胸口闷痛越来越重,星力消耗速度远超预期。
再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洛晨眸底寒光一闪,故意左肩一沉,呼吸乱了半拍,脚步踉跄半步,露出胸前大片空当,佯装力竭脱力。
为首黑影目光一冷,当即低喝一声:“杀!”
三人同时爆发星力,黑雾翻涌,三道身影如离弦之箭,从三个方向同时扑杀而至。
短刃刺心、星爪锁喉、掌力轰胸,杀网瞬间合拢。
洛晨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杀招及体的刹那,他猛地拧腰旋身,整个人如陀螺般横转三尺,避开正面锋芒,碎星匕灌注全身残存星力,以快到极致的速度,直刺为首黑影握刃手腕的关节凹陷处——那是暗光卫发力最僵、防护最弱的位置。
“噗嗤。”
匕尖轻松切入皮肉。
黑影痛喝一声,星力瞬间紊乱,短刃“当啷”落地。
洛晨不贪刀,匕首一抽即退,左手同时抬起,纳空戒微光一闪,一枚信号弹被他全力掷向高空。
淡金色光焰在浓雾中轰然炸开,光芒不算炽烈,却足以瞬间照亮整片山坳,刺得三人下意识闭眼偏头,合围阵型应声露出一道致命缺口。
“走!”
洛晨低喝一声,不再缠斗,足尖蹬地,身形如箭,直冲荆棘最密的方向。尖锐荆棘划破衣衫、割破肌肤,渗出血珠,他浑然不觉,只一门心思冲出包围。
“追!绝不能让他跑掉!”
为首黑影捂住流血的手腕,声音冷得刺骨,带着滔天怒意。
三人立刻衔尾追杀,黑影在林间飞速穿梭,与洛晨距离始终保持在数丈之内,如影随形,甩之不掉。
奔行数里,洛晨骤然停步,贴紧古木阴影,星力尽数内敛,呼吸压到近乎停滞,连心跳都刻意放缓。三道黑影从他藏身的树旁掠过,并未察觉近在咫尺的目标,径直向前狂追。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洛晨才缓缓松开紧握匕柄的手,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不敢有半分停留,转身朝追兵相反的方向疾行,每一步都轻如落叶,仔细抹去自身留下的所有痕迹。他很清楚,这只是暂时摆脱,对方用不了多久便会察觉中计,折返搜山,落星林的危机,远未结束。
行至一处断崖边缘,洛晨才扶着崖边树干,微微喘息。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幽谷,风声呼啸,雾气翻涌,漆黑一片,根本看不清谷底景象。他刚要转身另寻出路,指尖忽然触到树干上一处异常凸起。
他微微一顿,抬手抚去树皮上的薄霜与青苔,一道清晰规整的刻痕赫然显露出来。
纹路笔直、深浅均匀、转角利落,绝不是风雨侵蚀或野兽抓挠而成,分明是有人手持利器,刻意在此刻下的记号。
洛晨指尖缓缓划过刻痕边缘,触感崭新,木屑尚在,显然留下的时间极短。
这不是暗光卫惯用的追踪印记。
这是另一拨人,提前布下的路标。
记号所指的方向,一字不差,正是他前往霜绝岭的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