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星林留浅迹

作者:墨苍F4 更新时间:2026/2/7 23:02:06 字数:4146

洛晨指尖缓缓划过那道规整刻痕,触感尚新,木屑微湿,显然留下不久。他凝神细辨,既无星力波动,也无阴毒气息,更不是暗光卫惯用的追猎符记,也与秦岳留给他的星纹路标截然不同。纹路简单笔直,转角浅而轻,不似武者刻意留痕,倒像是寻常路人怕在浓雾密林里迷失方向,随手刻下的简易记号。

落星林终年雾重,入夜后更是咫尺难辨,误入此地的猎户、药童、行旅之人,为了辨路回程,在树干、石壁刻下简单印记,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洛晨自幼颠沛,行走荒野多年,这类痕迹见得太多,心中只作寻常行路标记,并未多想。他抬眼顺着刻痕指向望去,恰好与秦岳叮嘱的西北霜绝岭方向一致,便只当是路人与自己选了同一条荒僻小径,多了一道无关紧要的参照而已。

一丝莫名的悸动在心底极淡地掠过,快得如同林间一闪而逝的风,他只当是连日厮杀、神经紧绷所致,稍一凝神,便将那点莫名心绪压了下去。此刻追兵未远,生死悬于一线,他没有半分多余心力去探究一道无名刻痕的来历。是谁刻的、为何而刻、背后藏着什么,都与他无关,也不值得他冒丝毫风险驻足深究。

洛晨收回指尖,最后扫了一眼那道浅痕,便转身离开断崖,再不回望。他将星力内敛至极致,身形融入树影,步履轻得几乎不沾腐叶,只在坚硬树根与石块上借力,每走数步便回头以枝叶扫去脚印,抹去一切可能被追兵捕捉的痕迹。冷风卷着浓雾扑面而来,刮得脸颊微疼,肩腰处的伤口被寒气一激,阵阵刺痛顺着血脉蔓延,他却浑然不觉,所有心神都集中在听觉与感知上——风声、叶响、虫鸣、远处兽吼,任何一丝异常异动,都逃不过他这一年多生死磨砺出的敏锐。

方才山坳一战,他以一敌三,虽凭借诡变身法与信号弹暂时脱身,但经脉旧伤复发,星力耗损过半,体力也早已濒临极限。若不是求生意志撑着,他怕是早已在连续奔逃中脱力倒地。暗光卫的狠厉与默契他深有体会,那些人是久经训练的死士,追踪、围猎、补杀无一不精,一旦被他们重新锁定方位,下次再围上来,绝不会再给他半点喘息与脱身之机。

他必须在彻底力竭之前,找到一处能暂时藏身、能简单疗伤、能恢复些许星力的安全之地。

洛晨在密林间疾行,不敢走直线,更不敢踏足稍显宽敞的林间空地,专挑荆棘密布、藤蔓交错、地势崎岖的险路钻行。尖锐枝刺划破衣袍,在手臂、小腿留下细密血痕,混着冷汗与雾气,黏腻刺骨,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越是难行之处,追兵越难快速跟进,痕迹也越难辨认,对如今的他而言,险地便是安身之地。

奔行约莫一炷香工夫,前方隐约传来流水之声,细碎而清脆,在寂静山林中格外清晰。洛晨心中一动,秦岳留下的简略路线中,曾提过落星林深处有一条隐秘溪涧,沿涧而上不远,有一处被藤蔓完全遮蔽的天然山洞,洞口狭小、内部干燥,且水声能掩盖动静,是极佳的临时避难点。他当即调整方向,循着水声缓缓靠近,脚步愈发轻缓,每一步都先以星力探路,确认周遭无人埋伏,才敢前移。

不多时,一条窄小溪流出现在眼前。溪水不深,清澈见底,在夜色中泛着微冷光泽,顺着乱石蜿蜒流淌,叮咚作响,恰好将附近细微声响尽数掩盖。溪谷两侧石壁陡峭,草木疯长,浓密枝叶与藤蔓层层叠叠,将整条溪涧遮掩得严严实实,从林外望去,根本看不出此处另有通路。洛晨沿溪上行数十步,果然在左侧石壁下方,看到一处被粗藤与阔叶完全封堵的洞口,不仔细分辨,只会当作一面杂乱灌木丛。

他先停在五步之外,闭目凝神,将星力如细丝般缓缓铺开,一寸寸扫过洞口内外、石壁上下、藤蔓深处,确认没有埋伏、没有陷阱、没有残留人气与杀机,才缓步上前。指尖轻触藤蔓,触感粗糙自然,并无人为布置的痕迹,他微微用力,轻轻拨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侧身钻了进去。

洞内比预想中更宽敞,地面干燥平坦,铺着一层陈年落叶,显然曾有猎户或流浪者在此暂避风雨。深处石壁微微渗水,却不阴冷潮湿,空气流通,并无闷浊之气。洞口虽小,却能隐约望见外面微光,既能观察外界动静,又不易被外人发现,堪称绝境中的一处小小安稳之地。

洛晨走到洞穴最内侧,背靠冰冷石壁坐下,长长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直到此刻,紧绷到近乎断裂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一丝,但警惕并未卸下半分。他将碎星匕横放在膝头,右手始终不离匕柄,左手微动,纳空戒微光一闪,干粮、水囊、三枚疗伤丹药依次落在掌心。

他先取一枚淡黄色疗伤丹,以清水送服。丹药入喉即化,一股温和而精纯的药力缓缓散开,顺着咽喉流入丹田,再随星力流转四肢百骸,滋养着受损经脉与皮肉伤口。胸口闷痛与周身刺痛渐渐缓解,滞涩的星力运转也顺畅少许,只是经脉旧伤根深,并非一时半刻便能彻底痊愈。他不敢运转过多星力催制药力,只以最平缓方式静养,避免再次耗损根基。

随后,他拿起干硬麦饼,小口缓慢咀嚼,就着清冽泉水一点点咽下。连日奔逃厮杀,他早已饥肠辘辘,却不敢多食,只吃半块便停下——饱腹易让人昏沉松懈,在杀机四伏的荒野,半分昏沉都可能致命。他将剩余干粮与水囊收回纳空戒,只留一枚应急丹药在掌心,闭目调息,一边恢复体力,一边凝神监听洞外一切动静。

溪水流淌声不绝于耳,偶尔夹杂风吹叶动之声,除此之外,再无异常。洛晨缓缓调匀呼吸,心跳渐渐平稳,星力如细流般在经脉中缓缓循环,修补着连日激战留下的暗伤。他脑中不停复盘山坳一战的每一个细节:三名暗光卫的出手节奏、配合方式、星力属性、破绽所在,以及自己应对中的疏漏与不足。

为首死士出手沉稳果决,掌力阴狠,擅长控场封堵;左侧死士身法迅捷,爪风凌厉,专攻游走突袭;右侧死士则惯用淬毒短刃,招招致命,专补漏绝杀。三人配合严丝合缝,进退如一,显然是长期同战的老牌小队,若非他故意卖破绽、借信号弹强光打乱阵型,又以诡变身法冲出缺口,此刻早已殒命当场。

可即便暂时脱身,危机也远未解除。

落霞城一役,他斩杀多名暗光卫,又坏了对方数次围捕,早已被对方列入必杀名单。那些人不会轻易放弃,必定在整片落星林布下天罗地网,逐寸搜寻。他能暂时摆脱,靠的不是实力,而是地形、速度与一丝侥幸。一旦伤势拖延过久、星力无法及时恢复,下次遭遇,他恐怕连拼命的资格都没有。

更让他在意的是,对方为何能精准锁定他的出城路线与行进方向?若非早有预判,绝不可能在落星林外如此迅速布下埋伏。这背后,要么是落霞城内有内鬼通风报信,要么是对方早已掌握秦岳为他安排的路线信息,甚至……秦岳那边是否出了意外,他也不敢完全确定。

一念及此,洛晨心头微沉。

秦岳于他有恩,数次出手相助,临别叮嘱恳切,不似有诈。可乱世之中,人心难测,利益与威胁面前,再深的交情也可能动摇。他不愿以恶意揣测恩人,却也不能完全放下戒备。如今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唯一能信任的,只有自己手中利刃与一身搏命换来的经验。

洞外风声渐紧,雾气似乎更浓了,隐约传来几声遥远兽吼,凄厉而短促,像是被更凶猛的异兽突袭毙命。落星林深处不仅有追兵,更有凶猛妖兽,对如今重伤力竭的他而言,每一种存在都是致命威胁。他必须在此处尽快恢复,趁天色未亮、雾气最浓之时,再次启程,以最快速度穿过落星林,踏入霜绝岭地界。

霜绝岭苦寒偏僻,人迹罕至,山岭纵横,地势更为险峻,正是藏身养伤的绝佳之地。秦岳所言的隐蔽据点便在霜绝岭深处,只要抵达那里,他便能有一段相对安稳的时间,彻底疗伤、稳固境界、打磨武技,为接下来的路途做准备。

可从落星林到霜绝岭,还有近两日荒林路程,这段路,才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洛晨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迷茫,只有沉静如冰的坚定。自家人破亡、孤身流落那一日起,他便早已习惯在绝境中求生,习惯以伤痕为勋章,以生死为磨砺。前路再险,杀机再重,也比不过心中那一点不肯屈服的意志。他不知道自己最终会走向何方,不知道乱世之中能否寻到一丝安稳,更不知道失散的亲人是否尚在人世,但他很清楚——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只要往前走,就总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就在这时,洞外隐约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细碎而谨慎,隔着溪水与风声,几不可闻。

洛晨周身气息瞬间凝固,所有心绪刹那收敛,星力如弓弦般绷紧,碎星匕已悄然握在掌心,匕身内敛寒光,与洞内阴影融为一体。他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刻意放缓,耳尖微微转动,精准捕捉着那道脚步声的方位、节奏与距离。

脚步声不多,只有一道,不似暗光卫小队的整齐默契,步伐略显杂乱,力道轻浮,不像是修行者,更像是寻常猎户或误入山林的旅人。对方似乎也在小心翼翼前行,沿着溪涧缓缓移动,时不时停顿片刻,似在辨别方向,并未靠近洞口。

洛晨没有轻举妄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刻他伤势未愈,不宜暴露位置,更不愿无端与人冲突。只要对方不发现洞口、不靠近威胁到他,他便打算静观其变,等对方离开后再做打算。

脚步声在溪涧对面停顿片刻,似乎有人弯腰饮水,随后又缓缓起身,朝着与霜绝岭相反的方向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风声与水流声中。洛晨依旧保持戒备姿态,静静等候半炷香之久,确认对方彻底离开、再无折返迹象,才缓缓放松些许,却依旧不敢完全卸防。

荒野行走,谨慎永远是第一活命准则。

洞内重归寂静,只有溪水叮咚与风声簌簌。洛晨重新闭目调息,将所有杂念摒除脑海,专心运转星力疗伤。时间一点点流逝,洞外夜色依旧深沉,浓雾未散,危机四伏,可他的心却越来越沉静。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藏身疗伤、追兵四处搜捕、误入的猎户匆匆离去的同时,数里之外的那道断崖边,那道被他视作寻常路人刻下的浅痕,仍静静嵌在古木之上,被霜雾轻轻覆盖。

他不知道,那道痕出自一个年仅七岁、衣衫单薄的小女孩之手。

他不知道,那个小女孩怀揣一封书信,循着血脉深处一缕微弱气息,只为寻找一个从未谋面、只存在于模糊印象中的哥哥。

他不知道,那个小女孩刻下这道痕时,心中只有一个简单念头——这样就不会迷路,这样就能离哥哥更近一步。

他更不知道,就在小女孩离开不久,他便踏足此地,与那道承载着至亲执念与牵挂的刻痕近在咫尺,却终究擦肩而过,不识其源,不解其意。

那道浅痕,是一对失散兄妹命运交错的第一道印记,是乱世之中最纯粹的牵挂与执念,是第二部终将揭晓的重逢伏笔。

可此刻,在洛晨眼里,它只是一道无人识、无意义、怕迷路而刻的普通痕迹。

天边依旧漆黑,没有半点破晓迹象,落星林仍被无边黑暗与浓雾笼罩,追兵的脚步仍在林间穿梭,危险如影随形。洛晨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略微僵硬的四肢,经脉闷痛已减轻不少,体力也恢复三四成,虽未完全痊愈,却已足以支撑他继续赶路。

他最后检查一遍洞内,确认没有留下任何衣物碎屑、食物残渣与气息痕迹,将落叶轻轻拨回原位,掩盖自己坐卧的印记,随后握紧碎星匕,缓缓拨开洞口藤蔓,再次融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

方向西北,目标霜绝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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