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压得极低,落星林的寒意像是从地底渗上来,顺着衣缝钻进骨髓。枯枝上凝着白霜,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碎在地面,连声响都轻得诡异。
洛晨半蹲在粗大树干之后,碎星匕横在胸前,刃身蒙着一层淡淡的寒光,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他的呼吸压得极浅,每一次吐纳都顺着林间气流起伏,将自身气息敛到近乎消失。左臂旧伤还在隐隐作痛,经脉里的星力早已耗去大半,滞涩得如同冻住的溪流,可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前方两道玄衣身影在雾中缓缓逼近。
左侧那名死士右臂经脉被碎星匕挑断,垂在身侧,指尖仍在微微抽搐,可他眼中没有半分退缩,只有被彻底点燃的暴戾。仅剩的左手握着一柄窄刃短刀,刀身泛着幽绿,那是淬过数次禁药的剧毒,沾血即封脉,触肤即攻心。他每一步踏出都轻得如同鬼魅,脚掌落地时几乎不沾尘埃,玄衣下摆扫过霜草,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另一人是头领。
他站得稍远,身形稳如磐石,周身散出的压迫感远比同伴更沉、更冷。掌心翻涌着暗沉星力,表面看似纯正,内里却藏着蚀骨的寒煞。他没有急着动手,只是静静看着洛晨藏身的方向,像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又像是在确认这一次,绝不会再让对方逃脱。
洛晨缓缓闭上眼一瞬,再睁开时,眸中只剩冷澈的锐光。
伤势未愈,星力不足三成,身法依赖星力支撑,正面硬撼,撑不过十合。
身后是断崖溪涧,左右是密不透风的荆棘与古木,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这一战,不是对方死,就是他亡。
没有第三条路。
风忽然一紧。
左侧死士率先动了。
没有嘶吼,没有先兆,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模糊黑影,贴着地面横掠而出,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玄色残影。短刀在前,毒雾随行,所过之处,霜草瞬间发黑枯萎,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腥气骤然加重。他目标极明确——不攻头,不攻胸,直刺洛晨下盘膝盖关节,要先废他双腿,断尽闪避余地,再慢慢折磨至死。
洛晨瞳孔微缩。
就在刀风即将及体的刹那,他身形猛地一沉,腰腹发力,整个人如同一片落叶,贴着地面向后滑出三尺。碎星匕在地面轻轻一点,借力旋身,动作快得近乎违背常理,衣袂扫过霜尘,只留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痕。
星光掠痕
这是他在无数死战里磨出来的身法,不求大开大合,只求方寸之间,生死一线。
“嗤——”
毒刃狠狠扎进泥土,深及半尺,绿雾炸开一圈,泥土瞬间被腐蚀得发黑酥松。死士一击落空,力道收不住,前冲之势未尽,左肩自然而然露出大片空当。
洛晨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不后退,反而顺势前冲,身形贴着对方手臂内侧切入,距离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常年与剧毒、禁术为伍的冷腥气。碎星匕不扬、不劈、不斩,只是以最精简、最直接的角度,直刺死士腋下软脉——那是星力运转的关键节点,也是身法最脆弱的破绽。
死士惊怒,猛地拧身回挡,左手短刀横撩,欲以刀刃格开碎星匕。
可洛晨的速度比他更快。
匕尖微微一偏,避开刀锋,顺着对方手臂内侧向上一滑,指尖星力骤然一吐。
“噗——”
寒刃精准刺入软脉之中。
死士整条左臂瞬间一软,短刀“当啷”落地,体内星力如同破囊之水疯狂外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踉跄。洛晨没有半分犹豫,手肘横撞,重重砸在对方颈侧大动脉之上。
“咔。”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骨响。
死士双目骤然圆睁,身体软软倒在霜地之上,抽搐数下便再无动静,面具之下溢出的鲜血迅速被寒霜冻成暗红。
两名下属,尽数毙命。
林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浓雾流动的微响,以及洛晨略显急促的呼吸。
他没有时间调息,甚至来不及擦去溅在脸颊上的血点,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所有感知全部集中在前方那道始终未动的头领身上。
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头领缓缓抬起头,青铜面具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冰渊。他没有因为下属身死而动怒,反而微微侧首,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被彻底碾碎的器物。
“有点意思。”
声音沙哑、干涩,不带半分情绪,却让整片林地的寒意又重了几分。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动了。
没有奔袭,没有腾跃,只是一步踏出。
可这一步,却让地面轰然一震,厚厚的白霜瞬间龟裂,无数细密的冰纹以他脚掌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蔓延。周身暗沉星力骤然爆发,不再是内敛压迫,而是化作实质般的黑色气浪,席卷四方,浓雾被强行撕开一道巨大缺口,露出后方漆黑的天幕。
洛晨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压力迎面撞来,胸口一闷,喉咙微甜,险些当场呕血。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双脚在地面重重一踏,星力灌入双腿,硬生生稳住身形,指尖碎星匕嗡鸣不止,似在感应到强敌之后自发震颤。
“能杀我两名手下,你有资格让我认真一次。”
头领声音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绝杀之意。他掌心缓缓抬起,暗沉星力在指尖凝聚,化作一柄数尺长的漆黑刃芒,刃身之上寒气缭绕,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冻得微微扭曲。
没有多余招式,他只是简单一斩。
圣光蚀魂斩
一道漆黑刃芒横空而出,快到无视距离,无视空间,刃风所过,古木拦腰而断,巨石轰然碎裂,连地面都被犁出一道深可见骨的狭长沟壑,白霜、泥土、枯枝尽数被绞成齑粉。这一击,没有花哨,没有变化,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与速度,封死洛晨所有闪避方向。这是圣光帝国秘传的蚀光禁术——以圣光为基,炼化自身神魂与戾气,化作阴毒杀招,专供暗光卫执行绝密绝杀。
洛晨瞳孔骤缩,汗毛倒竖。
避不开,挡不住,退无可退。
生死刹那,他将体内仅剩的星力毫无保留地全部爆发,甚至不顾经脉刺痛崩裂,强行引动丹田深处那丝微弱却异常凝练的本源之力,尽数灌注于身法与碎星匕之上。
身形不再是单一移动,而是在同一瞬间连续三次横移,三道近乎透明的淡影同时闪现,前后错落,真假难辨。
星光掠痕·叠影
每一道影子都在刃芒边缘擦过,衣袂被刃风撕裂,肌肤被寒气割出细密血口,剧痛如同潮水般袭来,可他分毫不敢停顿。
漆黑刃芒轰然撞在后方崖壁之上,巨响震耳欲聋,碎石漫天飞溅,烟尘与霜雾混杂在一起,遮蔽视线。
洛晨借着这一瞬烟尘掩护,不退反进,径直朝着头领疾冲而去。
近身,是他唯一的生机。
头领显然没料到他如此悍不畏死,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随即被更浓的冷冽取代。他左手一抬,暗沉星力凝聚成盾,挡在身前,欲以绝对力量碾压。
洛晨目光冰冷,冲到近前之际,身形骤然下沉,碎星匕贴着地面横扫,直劈对方双腿膝盖经脉。这一击角度刁钻、速度极快,完全放弃自身防御,以命换命。
头领被迫后撤半步,星力盾微微一偏,格挡下方。
就是这一瞬偏斜。
洛晨猛地拧身,右脚在地面重重一点,身体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身半周,碎星匕高举过头顶,星力与残存本源之力尽数灌注刃尖,匕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寒光,刺破浓雾与黑暗。
不是圣光,不是玄影,是只属于他自己的锋芒。
碎星匕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自上而下,直劈头领头顶与肩颈连接处——那是他星力防御最薄弱的死角,也是洛晨观察许久才锁定的唯一破局点。
头领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伤势累累、星力将近枯竭的人,还能爆发出如此决绝的一击。仓促之间,他再也无法保持从容,双臂交叉护在肩颈之上,全身星力疯狂凝聚,欲硬接这绝杀一劈。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彻整片山林,刺耳到让人头皮发麻。
巨力对冲,洛晨只觉双臂骨头仿佛都要碎裂,虎口彻底崩开,鲜血顺着匕柄流淌,与碎星匕的寒光交融。他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喷洒而出,落在对方青铜面具之上,猩红刺眼。
头领同样不好受。
交叉格挡的双臂被巨力震得发麻,星力屏障瞬间崩碎,肩颈之处传来一阵剧痛,碎星匕虽未完全劈入筋骨,却也破开玄衣,割裂皮肉,深可见骨。漆黑血液顺着伤口流淌,与洛晨的鲜血混在一起,滴落在霜地之上。
两人同时后退。
洛晨一连退了七步,每一步都在霜地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最终背靠崖壁,才勉强稳住身形。他大口喘着气,左臂旧伤彻底崩开,衣衫浸透鲜血,星力几乎完全枯竭,经脉之中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视线都开始微微模糊。
头领也退了三步,肩颈伤口不断渗血,周身星力波动明显紊乱,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内伤。他抬手按住伤口,指尖星力试图压制伤势,青铜面具之下,呼吸第一次变得明显急促。
“你……我改变主意了。我不会让你死得痛快。我要废你经脉,断你四肢,把你带回帝都,让你尝遍世间酷刑。”
洛晨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握紧手中碎星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已经没有多余力气说话,更没有多余星力再战。
可他不会跪,不会降,不会求。
要死,也得拉着对方一起。
头领一步步向前走来,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伤口渗出的鲜血滴落在霜地上,开出一朵朵凄厉的暗红花朵。他不再留手,周身星力狂暴到极致,漆黑气浪缠绕周身,仿佛一尊从深渊中走出的杀神。
“到此为止了。”
他抬手,掌心凝聚出一枚漆黑如墨的星力光球,光球之中寒气翻滚,隐隐有碎裂之声传出,那是足以瞬间将洛晨连人带匕一同绞碎的绝杀之招。
洛晨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平静的决绝。
他将碎星匕横在胸前,准备迎接最后一击。
就在光球即将脱手而出的刹那。
异变陡生。
头领周身狂暴的星力忽然一滞,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强行截断,体内气息瞬间大乱,原本稳定的漆黑光球剧烈波动起来,光芒忽明忽暗。他脸色剧变,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肩颈的伤口,只见原本只是皮肉伤的创口,此刻竟泛着一层极淡、极冷的银白光晕,正顺着血脉疯狂侵蚀他的星力根基。
那是洛晨血脉之中,潜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掌控的光族本源之力。平日沉寂,唯有在濒死绝境、全力爆发之际,才会被动触发,附于兵刃之上,专克阴邪禁术与暗光星力。
“这是……什么力量?!”头领失声低吼,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慌乱与恐惧,他拼命催动星力压制,可那层银光却如同跗骨之蛆,越压制越肆虐,体内经脉仿佛被无数冰针穿刺,剧痛难忍。
洛晨也微微一怔,随即瞬间明白过来。
他没有犹豫,抓住这转瞬即逝的胜机。
用尽身体最后一丝力气,他猛地向前扑出,身形如同断线的纸鸢,却快得惊人。碎星匕不再追求华丽招式,不再讲究角度精妙,只是以最简单、最直接、最不顾一切的姿态,刺向头领心口要害。
头领星力紊乱,防御洞开,根本来不及格挡,只能眼睁睁看着寒刃逼近。
“不——!”
一声绝望而不甘的嘶吼,在霜林之中回荡。
“噗嗤——”
碎星匕毫无阻碍地刺入,穿透皮肉,击碎星力护心,直达心脏。
头领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向胸口透出的匕尖,漆黑血液顺着刃身不断滴落。他抬起头,看向洛晨,青铜面具之下的眼睛充满了难以置信,嘴唇微动,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洛晨抵着匕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一送。
“咔嚓。”
心脉彻底断裂。
头领身体软软倒下,重重砸在霜地之上,激起一片白霜,青铜面具滚落一旁,露出一张年轻却早已被阴毒禁术折磨得扭曲惨白的脸。
林间彻底安静下来。
三名暗光卫,尽数伏诛。
这场从落霞城一路追杀至此的死局,终于在此刻,彻底终结。
洛晨站在原地,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缓缓跪倒在霜地之上。
碎星匕脱手落地,发出一声轻响。
他浑身是伤,衣衫浸透鲜血,星力枯竭,经脉崩裂,连抬手的力气都已消失。冷风一吹,刺骨寒意席卷全身,伤口剧痛与脱力感同时涌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抬头望向浓雾渐散的夜空,几颗稀疏的星辰穿透云层,微弱却坚定地亮着。
追杀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