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战的余温早已被荒野的冷风吹散,焦土与血迹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洛晨半跪在地,碎星匕尖深深刺入泥土,以刃身支撑着几乎脱力的身体,才不至于当场软倒。他脊背紧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胸口剧烈起伏,原本运转自如的内息,此刻如同被寒冰封住的溪流,在经脉中滞涩、冲撞,每一寸流转都带来撕裂般的灼痛。
方才与暗光卫头领那搏命一撞,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底蕴。肋下深可见骨的创口仍在渗血,左肩旧伤彻底崩开,衣料与血肉黏连在一起,稍一动作便疼得他指尖发白。丹田气核黯淡微弱,气力十不存一,就连血脉深处那股被封印的力量,也因过度爆发而陷入沉睡,只余下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在四肢百骸间微弱流淌,勉强吊住他的意识。
他认得那些人,是圣光帝国直辖的暗光卫,出手狠厉,不留活口,是帝国藏在阴影里的屠刀。可洛晨始终想不明白,自己与圣光帝国从无过节,既未触及其疆域律法,也未卷入朝堂纷争,更不曾与帝国权贵结怨,为何会遭到这般不死不休的截杀。对方从现身起便招招致命,没有交涉,没有警告,只有纯粹的杀意,像一柄早已瞄准他许久的暗刃,在荒野之中骤然出鞘。
他没有时间深究缘由,劫后余生的清醒压过了所有困惑。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揣测敌人的动机,而是活着抵达目的地。霜绝岭,那片人迹罕至、终年覆霜的孤绝山岭,是他此行最初的目标,也是此刻唯一能让他安心疗伤、暂避风波的去处。
洛晨咬紧牙关,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缓缓撑着碎星匕站起身。脚步虚浮不稳,每一步都带着踉跄,伤口渗落的鲜血滴在枯黄草叶上,晕开点点暗红。他没有回头看那几具冰冷的尸体,只是将碎星匕归鞘,抬手抹去脸颊血污,认准霜绝岭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风越来越冷,空气渐渐干燥凛冽。沿途草木由茂密变得稀疏,土地由松软变得坚硬,山石逐渐裸露,天地间的气息也从荒野的浑浊,转为一种清寒、孤绝、近乎冰封的冷寂。他一路走走停停,不敢强行催动内息,只以最平缓的方式,引动体内残存气力护住心脉。偶尔寻到背风石坳或隐蔽树洞,便盘膝坐下闭目调息,指尖凝起一缕稀薄柔光,轻轻按在伤口之上,以最朴素的方式收拢血迹、缓解痛楚。这是他早年打磨出的保命手段,不耗过多气力,却能在绝境中稳住伤势,为他争取继续前行的力气。
他不敢多做停留,每次调息不过半柱香时间,便立刻起身继续赶路。荒野虽已无追兵,可重伤之躯禁不起半点耽搁,每多耗一刻,伤势便多一分恶化的可能。他压低身形,避开开阔平坦的路段,专挑密林沟壑、乱石荒坡穿行,尽可能减少体力消耗,也让自己不至于暴露在空旷之地,遭遇不可预知的危险。
一路跋涉,日头渐渐偏移中天,光线变得清冷发白。洛晨的体力消耗越来越快,伤口因持续动作不断撕裂,鲜血浸透外层衣衫,顺着指尖滴落,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丹田内的气力几乎耗尽,连维持平稳行进都显得吃力,身形开始出现明显的晃动,视线也渐渐有些模糊,耳边阵阵嗡鸣,意识数次濒临涣散,又被他强行咬着舌尖拽了回来。
他能清晰感受到身体的极限,肌肉酸痛到失去知觉,经脉滞涩到难以运转,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可他脚下没有半分停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再往前,就是霜绝岭,只要到了那里,一切都能缓下来。
不知走了多久,前路地势陡然拔高,层叠山岭横亘眼前,崖壁陡峭如削,云雾在山腰翻涌,天地间一片苍茫。风里带着刺骨寒意,草木枝叶上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薄霜,连岩石缝隙都凝着冰花,空气冷冽得近乎凝固,吸进肺里都带着针扎般的疼。
洛晨脚步猛地一顿,紧绷到极致的心神,终于在此刻稍稍松缓。
眼前这片连绵无际、霜雾缭绕的群山,正是他此行的终点——霜绝岭。
此地地处边陲,山势险峻,气候酷寒,草木难生,鸟兽绝迹,寻常武者避之不及,反倒成了最隐蔽、最安全的静养之地。没有纷争,没有窥探,没有突如其来的截杀,只有无边无际的冷寂与荒芜,恰好容下他这具遍体鳞伤的身躯,容下他一团乱麻的思绪。
再也支撑不住的洛晨,踉跄着走到一块巨大的背风岩壁旁,缓缓滑坐而下。背脊抵住冰冷岩石,透骨的寒意瞬间侵入四肢百骸,让他忍不住轻轻一颤,却也让昏沉的意识清醒了几分。他靠在石上,微微闭目,长长吐出一口带着寒气的浊气,胸腔的起伏渐渐平缓,却依旧压制不住浑身的剧痛与疲惫。
一场死战,一路奔逃,一身重创,终于在抵达目的地的这一刻,暂时停下了脚步。
洛晨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掌心早已被匕柄勒出深深血痕,指节泛青,久久无法舒展。他低头检查周身伤势,肋下、左肩、手臂、腰腹,大大小小伤口不下十处,深浅交错,新旧叠加,最深的那一道自肋下斜划至腰侧,几乎伤及内腑,皮肉翻卷,血迹发黑,看得人触目惊心。剧烈的搏杀不仅撕裂了他的肉身,更震乱了他体内的内息,气核不稳,经脉受损,脏腑也受了轻微震荡,若是不能及时梳理修复,只需半日,伤势便会彻底恶化,轻则气力尽废,重则性命不保。
他没有犹豫,将碎星匕从鞘中轻轻抽出,横放在膝头。短匕刃身泛着冷润的微光,纹路古朴,历经岁月却依旧锋锐如初,这柄陪伴他多年的旧物,早已不只是一件兵器,更是他唯一的依仗与寄托。他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坚定地抬手撕开黏连在伤口上的破碎衣衫。冰冷的空气瞬间接触到渗血的皮肉,刺骨的疼痛骤然袭来,他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牙关紧咬,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指尖再次凝起一缕微弱的柔光,轻柔却稳定地覆在伤口之上。柔光缓缓渗入皮肉,将不断外溢的血液一点点收拢,破损的肌理在温和的力量滋养下微微颤动,翻卷的伤口慢慢贴合,尖锐的痛感也随之稍稍缓解。他动作缓慢而小心,不敢有半分急躁,每一次运力都极尽克制,生怕稍有不慎,便会牵动本就脆弱的经脉,让伤势雪上加霜。
可即便如此,体内残存的气力依旧入不敷出。不过片刻功夫,洛晨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指尖的柔光几近熄灭,丹田气核更是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光亮。他强行压下翻涌的血气,想要继续运转气力,却发现经脉早已干涩滞塞,连一丝多余的力量都难以调动。
就在他几乎要力竭昏迷之际,膝头的碎星匕忽然轻轻一震,刃身流转起一缕极淡、极温和的银光。
那银光并非锋芒,而是一缕温润如月华的气息,顺着匕身缓缓溢出,轻轻落在洛晨的手臂之上。洛晨心中微震,却没有丝毫慌乱,他太熟悉这股气息了——是星痕,是自他记事起便沉睡在碎星匕中的残魂,是无数次在他濒临绝境时,默默托住他的存在。
一道淡淡的虚影自碎星匕的银光中缓缓凝聚,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历经岁月沉淀的沉静与温和,正是星痕。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指尖轻抬,一缕更显醇厚的力量缓缓溢出,轻柔地包裹住洛晨的身躯,引导着他体内残存的气力,顺着经脉一点点循环流转。
洛晨闭上双眼,全身心顺着这股力量的指引而动,摒弃所有杂念,不再去想暗光卫的截杀,不再去想圣光帝国的敌意,不再去想前路的迷雾与凶险,只专注于体内气息的流转,专注于伤势的修复与气力的收拢。
星痕的力量温和却坚定,如同一只稳稳托住他的手,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紊乱的内息被逐一梳理,归拢入丹田气核之中;破损的经脉被一点点滋养修复,恢复原本的柔韧与通畅;脏腑的震伤被轻柔安抚,不再闷痛难忍;体表的伤口也在双重力量的滋养下,渐渐止血结痂,灼痛感大幅消退。
他能清晰感受到,星痕的力量正一点点渗入自己的四肢百骸,每一缕都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与安稳,不像外力强灌,更像与生俱来的指引,让他原本混乱不堪的内息,重新找回了运转的轨迹。他不必刻意控制,不必强行催动,只需顺着那缕温和的力量顺势而为,身体便在不知不觉中,慢慢脱离了濒死的边缘。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西斜,暮色渐染,清冷的月光爬上霜绝岭的山头,洒在覆满薄霜的岩石与草木之上,泛着一片银白的冷光。寒风在山岭间呼啸穿梭,卷起细碎的霜花,拍打在岩壁之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与岩下安静调息的洛晨形成鲜明对比。
外界酷寒孤寂,岩下却暖意微漾。
洛晨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雾,柔和的光晕缓缓流转,将他整个人护在其中。他面色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濒死的灰败,唇间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平稳绵长,体内经脉畅通无阻,气核也重新变得圆润明亮,虽只恢复了全盛时期的三成气力,却已足够稳固,不再有溃散、恶化之险。
星痕的虚影随着力量的不断输出,渐渐变得淡薄,轮廓愈发模糊,原本清晰的眉眼也淡得几乎要看不清。这一次出手,几乎耗尽了他残魂之中残存的本源力量,若非洛晨伤势过重、濒临危境,他绝不会轻易现身,更不会如此消耗自身。
当最后一缕醇厚力量注入洛晨体内,星痕的虚影轻轻一颤,化作点点银光,重新落回膝头的碎星匕中。匕身微光一闪,随即恢复平静,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余下刃身深处,那一丝沉寂却温暖的气息,依旧静静蛰伏,守护着它的持有者。
洛晨缓缓睁开双眼,眸底微光一闪,清澈而坚定。他抬手轻轻抚过肋下已经结痂的伤口,指尖触感平整,痛感已然微弱,体内气力虽未完全恢复,却运转顺畅,周身轻松了不少,不再是先前那般随时可能倒下的虚弱状态。
他低头看向膝头的碎星匕,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刃身,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与感念。数次生死关头,皆是这柄短匕中的残魂默默守护,若没有星痕,没有这柄陪他走过无数风雨的碎星匕,他早已死在暗光卫的截杀之下,死在荒野奔逃的途中,根本撑不到抵达霜绝岭的这一刻。
这份跨越岁月的守护,早已刻入他的骨血,成为他在迷雾与凶险之中,继续走下去的底气。
洛晨缓缓撑着岩壁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微微僵硬的四肢,骨骼发出轻微的轻响,虽依旧带着伤后的酸软,却已能正常行走、运力,足以应对霜绝岭内的基本环境。他环顾四周,霜绝岭群山连绵,一眼望不到尽头,岭深处霜雾更浓,寒气更重,藏着不为人知的荒凉与孤寂,可比起外界突如其来的杀意与危机,这里已是难得的安身之所。
他将碎星匕小心归鞘,握紧刀柄,转身朝着岩壁内侧走去。不多时,一处被藤蔓与乱石半掩的石洞出现在眼前,洞口狭小,隐蔽难寻,洞内干燥无风,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与霜气,大小恰好容身,是绝佳的临时静养之地。
洛晨弯腰走进石洞,简单清理掉洞内的碎石与尘土,找了一处平整的地面盘膝坐下。他没有立刻再次运功修炼,而是先静静静坐,平复心境,梳理一路以来的思绪。
暗光卫的截杀依旧是一团迷雾。他清楚对方来自圣光帝国,却始终想不通背后的缘由。是误杀?是针对他身上的传承?还是牵扯着更深层、他尚且无从知晓的阴谋?他无从得知,也无法立刻查证,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养好伤势,恢复实力,在这片与世隔绝的霜绝岭中,沉下心来打磨自身,等待伤势痊愈,再一步步探寻真相。
他不知道暗光卫是否会再次派人前来,不知道下一次危险会在何时降临,更不知道前路等待他的究竟是真相,还是更深的陷阱。但他不再慌乱,不再迷茫,经历过这场死战,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唯有自身强大,唯有守住本心,才能在风雨飘摇的前路中,站稳脚跟,护住自己,也护住那些值得守护的人与事。
夜色渐深,霜绝岭的寒风愈发凛冽,霜雪落了一层又一层,将山岭裹进一片银白的寂静之中。石洞之外,是酷寒孤寂的荒岭;石洞之内,洛晨闭目静坐,周身微光轻漾,内息平稳流转,伤口缓缓愈合,气力也终于开始一点一滴慢慢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