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绝岭的夜风裹着冰屑,在残破的石洞前呼啸而过,惨白的月光洒在狼藉的碎石地上,将洛晨嘴角未干的血迹映得格外刺眼。
他瘫倒在地,浑身筋骨如同散架,经脉刺痛不止,脏腑隐隐作痛,连最轻微的动弹都牵扯出撕裂般的痛楚。涣散的视线里,只有那道赤色身影步步逼近,手中巨斧缓缓抬起,赤金色的星力再无半分保留,沉稳、冰冷、致命。
赤衣修士眸中一片麻木空洞。自三岁起,他便被暗光卫带入,长年累月接受同一套思想灌输,认知早已固化,本心与天性被彻底磨平,只剩下刻入骨髓的执行意志,再无半分属于自己的迟疑与动摇。
前几轮交手时那微妙的留手、斧路刻意的偏斜、收力避开要害的迟疑,此刻尽数被压制。巨斧高举,斧刃锁定洛晨心口,不再有任何余地,炽热的斧风渐渐凝聚,空气被灼烧得微微扭曲,死亡近在咫尺。
洛晨闭上眼,意识沉向黑暗边缘,连挣扎的力气都已耗尽。
斧风呼啸,轰然落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
洛晨掌中紧握的碎星匕,悄然震颤了半分。
一缕沉冷如渊的气息,自匕身深处漫出,轻若微尘,却让周遭呼啸的山风,都在瞬间滞涩了一瞬。
寄于匕中的星痕,醒了。
他没有侵入肉身深处,只是借匕为引、临时托住意识,以最温和、最克制的方式,暂时主导这具濒临崩溃的身躯。星痕比谁都清楚,洛晨的肉身早已重创到极致,经脉脆弱、气力枯竭,稍有不慎便会彻底崩碎。
所以他必须稳、必须轻、必须精准到毫厘,一丝多余力量都不敢动用。
洛晨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变得沉静、淡漠、稳如深潭,再无半分少年人的狼狈与绝望。那是历经生死沉淀下来的从容,是洛晨无比熟悉的、属于师傅的镇定气场。
赤衣修士的巨斧已至身前,焚烈之气扑面而来,斧刃锋芒几乎要触及衣衫。
星痕动了。
动作轻缓却快到极致,没有多余身法,只是极其细微地侧身半寸,恰好避开斧锋最致命的轨迹。
轰——!
巨斧砸在岩石上,碎石飞溅,热浪翻涌,赤衣修士一斧落空,力道反噬让他肩背一震,星力运转出现刹那滞涩。
对星痕而言,这一瞬,已是决胜之机。
他手腕微沉,碎星匕在掌心轻轻一转,匕尖斜指地面,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雷息自匕身内部悄然流淌,顺着刃尖微微透出。
那是他最擅长、最惯用的力量,静时如渊,动时如闪,从不轻易示人,此刻却为了护住洛晨,不得不悄然动用。
星痕指尖凝力,将雷劲压到最细、最微、最不易察觉,只够断脉、制敌,绝无半分多余。
碎星匕微微上扬,匕尖带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电光,快得只剩一道微茫。
奔雷碎星斩
没有轰鸣,没有狂雷,没有铺天盖地的雷光,只有一道极致凝练、极致收敛的雷劲,自碎星匕尖悄无声息刺出,直取对方肩颈星脉要害。
这一击,快、准、狠,却又轻、薄、稳,所有力量都被死死锁在匕尖之内,绝不外泄半分,更不会超出洛晨肉身所能承受的极限。
噗——
轻响微不可闻。
赤衣修士只觉左肩一麻,仿佛被一道无形锐芒刺穿经脉,体内赤金色星力当场崩散,整条臂膀瞬间失去力气,巨斧哐当一声脱手砸落在地。他踉跄后退数步,伤口渗出血迹,麻木的眼神中第一次翻起真实的惊惶与震骇。
他无法理解,眼前这个明明濒临死亡的少年,为何会在刹那间变得如此沉稳、精准、深不可测。更无法理解,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刺,竟蕴藏着如此可怕的穿透力与封锁力,让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固化的认知仍在驱使他执行任务,不顾伤痛,强行催动残余星力,再度扑杀而来。双拳裹挟炽热余劲,横扫而至,招式刚猛直接,是暗光卫制式的搏杀术,招招不离要害,不留半分生机。
星痕依旧平静,身形微侧,脚步轻踏,只在间不容发之际挪动半寸,便轻松避开拳风。他不攻不躁,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既不浪费体力,也不牵动体内伤势,姿态从容,稳如磐石。
对方攻势越急,他便越静;对方力量越猛,他便越收。
星痕始终牢牢把控着力量尺度,雷劲只用于麻痹经脉、打乱节奏、封锁行动,绝不轰杀、不重创、不赶尽杀绝。他能感知到,眼前这人并非天生凶戾,只是自幼被单一理念灌输,认知早已固化,并非受外力操控。
赤衣修士连番猛攻,尽数落空,气息愈发紊乱,左臂麻木感不断蔓延,星力运转越来越滞涩。暗光卫的理念早已刻入神魂,可身体的本能却在不断预警,他渐渐意识到,眼前之人,早已不是他能够撼动的存在。
星痕看准对方旧力刚消、新力未生的空隙,手腕再动。
碎星匕轻描淡写拂过,又是一丝微不可查的雷劲自匕尖透出,精准点在对方手腕经脉。
赤衣修士只觉手腕一软,拳势当场崩散,重心失衡,向前踉跄半步,再也无法维持攻势。
星痕没有追击,缓缓收回匕尖,周身气息悄然收敛,那丝锐利的雷劲原路退回碎星匕内,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他能清晰感觉到,洛晨的肉身已经到达极限,经脉在轻微刺痛,脏腑在微微震颤,再持续片刻,即便不动用强力,也会引发不可挽回的崩碎。
不能再留。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前僵立的赤衣修士,确认对方短时间内无法再战、更无法下杀手,随即缓缓收回所有气息,意识彻底退回碎星匕中,归于沉寂。
洛晨的意识,缓缓归位。
他猛地呛咳一声,胸口剧痛炸开,浑身酸软无力,冷汗瞬间浸透衣衫。先前发生的一切模糊而遥远,只残留着零星片段:沉稳的眼神、精准的闪避、碎星匕轻颤的弧度、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快如闪电的凌厉气息。
他不知道那股力量从何而来,却能清晰感受到那份小心翼翼的克制——不是畏惧对手,而是在拼尽全力保护他这具快要崩溃的身体。
那是只有师傅,才会有的沉稳与顾忌。
赤衣修士站在不远处,左臂无力垂落,巨斧丢在一旁,气息紊乱,眼神依旧麻木,认知固化如旧,却暂时失去了再战之力。他望着重新恢复成原本模样的洛晨,心中并无多余情绪,只有任务受阻的滞涩,僵在原地,不再上前。
洛晨撑着碎星匕,勉强半坐起身,每动一下都疼得皱眉。他望着眼前的赤色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此人招招致命,却又数次留手;实力碾压,却又被一股莫名力量轻易制服;像冷血执行者,却又不像天生恶人。
霜绝岭的风依旧寒冷,月光洒在狼藉的战场之上,血迹、碎石、断裂的冰棱、脱手的巨斧,构成一幅死寂而压抑的画面。
洛晨喘着气,视线渐渐清晰,他能看到对方眼中那片深植于认知的麻木,也能感受到自己身体即将崩溃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