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暗夜遇同途

作者:墨苍F4 更新时间:2026/2/9 21:33:44 字数:3698

霜绝岭的夜,寒得能冻住呼吸。

风从覆冰的峰峦间钻出来,卷着细碎冰霰,簌簌打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将白日最后一点暖意彻底卷走。云层厚重,只漏下几缕微弱月光,朦胧洒在狼藉的山谷间——崩裂的碎石、被劲气划开的泥土、一柄短柄小斧斜插在土中,还有两道同样稚嫩、同样单薄的小小身影,在冷寂夜色里静静相对。

方才那场短促却凶险的厮杀早已落幕。

没有嘶吼,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只有两个不过七八岁的孩子,在这片荒寂山岭间以命相搏。此刻胜负已分,凶险散去,空气里只剩下淡淡的血腥与刺骨寒风,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与两道浅浅的呼吸。

洛晨靠在粗糙冰冷的石壁上,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缩。

他才七岁,离八岁不远,身形单薄,肩膀尚未长开,脸颊沾着尘土与浅淡血点,发丝被风吹得凌乱。方才一番全力相搏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力气,经脉滞涩发疼,四肢百骸都透着脱力后的酸胀,可他没有哭闹,没有慌乱,只是闭着眼,小口小口调匀呼吸。黑亮的眼眸睁开时,依旧带着远超同龄孩子的沉静。

缓了许久,他才扶着石壁,慢慢站直。

小手下意识摸了摸贴身藏着的碎星匕,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安心。此地不宜久留,打斗气息极易引来不测,他只想尽快离开,寻一处背风隐蔽之地歇息疗伤,其余一切,都不愿再多牵扯。

洛晨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赤衣修士。

对方与他年纪相仿,一身赤色短打,身形瘦小却站得笔直,像一根被强行绷直的细竹。左臂无力垂落,肩颈处衣料被血浸透,晕开一小片暗沉痕迹,可他依旧一动不动,眼神空茫而僵直,没有痛色,没有怨毒,没有恐惧,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像一具被设定好指令的小傀儡,安静立在原地。

洛晨没有多看,攥了攥小手,转身便朝山谷外走去。

他步子不大,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轻响,一步一步,渐渐拉开距离。冷风刮在脸颊上微微刺痛,他缩了缩脖子,只想尽快逃离这片让人不安的地方。可走着走着,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交手的画面——斧风凌厉,招招直逼要害,完全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狠厉,可偏偏有那么两三记劈砍,在即将落在他身上的刹那,硬生生偏开轨迹,仓促收力。

那不是失误,不是力竭。

是对方明明可以伤他、甚至杀他,却刻意留了手。

那几斧的痕迹,清晰得无法忽视。

洛晨小小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不懂什么江湖大义,不懂什么恩怨因果,只懂最朴素的一点:别人对他留了情,他若就此转身不管,心里终究过意不去。冷风卷着冰屑落在他发顶,小眉头轻轻皱起,只静立数息,他终究转过身,迈着小小的步子,一步步折返。

走到赤衣修士面前,洛晨仰起头,看了看对方渗血的肩头,没有说话,只抬起小手,轻触指尖那枚纳空戒。微光一闪,干净纱布与几支疗伤药膏落在掌心。这些药,是秦岳在他离开落霞城时,硬塞给他的。

赤衣修士依旧僵立不动,空洞目光落在眼前这个同龄孩子身上,没有防备,没有疑惑,也没有感激,只是安静看着他去而复返。

洛晨踮起脚尖,勉强够到对方肩头,小心掀开染血的衣料,露出下方泛红渗血的伤口。他动作极轻,生怕弄疼对方,先将药膏细细敷在伤处,再拿起纱布,一圈一圈慢慢包扎。小手不算熟练,却格外认真,缠得平整紧实,全程安安静静,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不久前还以命相搏,此刻却在寒岭深夜里,一个沉默包扎,一个静静伫立。冷风在两人之间穿梭,月光淡淡洒落,将方才的杀伐之气冲淡,只剩下一种荒诞又平和的寂静。

包扎完毕,洛晨轻轻打好结,收回小手,把剩余纱布与药膏放在旁边石块上,拍了拍小手,准备再次离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傀儡的赤衣修士,终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许久未曾说话,稚嫩嗓音里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木然,对着眼前这个刚刚救了自己的同龄孩子,轻声问出心底最直白的疑惑。

“你为什么要救我。”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感激,也没有敌我之分,只是一句纯粹的询问。

洛晨停下脚步,转过身,仰着稚嫩脸庞,黑亮眼睛干干净净望着对方,语气是孩童独有的清亮,却带着超乎年纪的认真。

“刚才交手,你有好几斧明明可以伤到我,却收了手。我留你性命,为你包扎,只是还你一个人情。”

赤衣修士微微一怔,空洞眸底第一次泛起极浅的波澜。

他自记事起便活在组织的规则与指令里,每日只有修炼、厮杀、执行任务,从未听过“人情”二字,更不懂一场生死追杀,为何会有“偿还”一说。他看着眼前与自己一般大小的洛晨,沉默许久,声音轻而空茫。

“人情是什么?我不懂。”

“我们是敌人,本该分出生死,你不该救我。”

洛晨歪了歪小脑袋,用最简单直白的话回答:“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也不管我们是不是敌人。你没伤我,我就不杀你,还给你包扎,这样就两清了。”

风穿过山谷,卷起细碎冰屑,在两人之间轻轻掠过。

赤衣修士垂眸看了看被包扎整齐的肩头,又抬眼看向洛晨,稚嫩脸庞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声音里,却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脆弱。

“我没有家,没有亲人,也没有名字。”

“从记事起,我就在组织里,每天只有修炼、打斗、完成命令。组织不许我们多想,不许我们有牵挂,只让我们服从,去杀指定的人。我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父母是谁,除了执行任务,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说得很轻,像在诉说一段与己无关的往事,声音里却藏着深入骨髓的孤单。

洛晨静静听着,小眉头轻轻皱起。

他虽年幼,却也懂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滋味。眼前这个与自己同龄的赤衣修士,看似冰冷狠厉,内里却和他一样,只是个不知来路、独自挣扎的孩子。

“我……其实也差不多。”

洛晨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放得很软,带着一丝与年纪不符的低落。

赤衣修士微微一怔,空洞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落在洛晨身上。

洛晨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小小声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唯一的倾听者诉说藏了很久的话。

“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我几乎不记得他们的样子。是阿爷把我带大的,他疼我,护我,可我心里一直空着一块。”

他顿了顿,小小的喉结轻轻动了动,再开口时,声音明显轻了、哑了,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感慨与想念,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轻得像叹息。

“我一直很好奇,我的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这次离开家、一个人远游,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找到我的父亲……以及我的妹妹。”

最后四个字落下,山谷里的风仿佛都轻了几分。

那是一个七岁孩子藏在心底最软、最沉、最不敢轻易说出口的牵挂,一提起来,连声音都忍不住带上轻轻的涩。

赤衣修士怔怔地看着他,空洞的眸子里,第一次映出了除了指令与任务之外的东西——是同为孤儿的共鸣,是同样无家可归的孤单,是两个小小年纪、却都背负着寻找与思念的孩子,在这一刻无声的懂得。

“妹妹……”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第一次明白这两个字的重量。

洛晨轻轻点头,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浅浅的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我和她分开太久了,我想找到她,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想把她带回身边。”

赤衣修士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第一次没有像傀儡一样木然。

他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样大、却比自己多了一份念想、一份牵挂的孩子,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指令、任务、生死,好像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也轻了许多。

“我没有名字,组织里的人,都叫我烈风。”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把自己唯一的代号,告诉一个本该是敌人的人。

洛晨望着他,轻轻吸了吸鼻子,把心底的涩意压下去,重新抬起头,眼神干净而认真。

“我叫洛晨。”

月光穿过云层,轻轻洒在两道小小的身影上。

一场以生死为始的追杀,最终在霜绝岭的寒夜里,变成了两个孤单孩子的相遇,一段短暂却真诚的倾诉,一份跨越敌我、只属于同龄人的共情。

“我该走了。”洛晨轻声说。

烈风没有拦他,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目送他转身。

洛晨攥了攥碎星匕,小小的身影一步步踏入夜色,冷风卷起他的衣角,将他与这片山谷渐渐隔开。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那道赤色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背上,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懂的复杂情绪。

就在他即将走出山谷阴影的那一刻——

贴身藏着的碎星匕,忽然在怀中轻轻一震。

不是寻常的灵力波动,而是一种极轻、极细、极熟悉的悸动,像是沉睡已久的东西,被某道气息轻轻唤醒。

与此同时,远处漆黑的山林深处,传来一声极淡、极冷、极遥远的哨音,尖锐如针,刺破寂静。

烈风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双刚刚才泛起微光的眼睛,瞬间重新沉回一片死寂,刚刚才松动的神情,被一层冰冷的麻木迅速覆盖。他垂在身侧的小手缓缓握紧,指节发白,像是被无形的锁链狠狠拽住。

洛晨脚步一顿,下意识按住怀中的碎星匕。

匕身微凉,那阵奇异的悸动还在轻轻传来,像是在提醒他什么,又像是在警告他什么。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山谷中那道赤色身影。

烈风已经重新抬起头,目光再次变得空洞、冰冷、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场交谈、那段身世、那句代号,全都不曾发生过。

只是这一次,洛晨清楚地看见。

在对方稚嫩却僵硬的嘴角,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极苦、又极绝望的弧度。

下一刻,烈风转过身,没有再看洛晨一眼,提着那柄短斧,一步步踏入更深、更暗、更冷的夜色之中,仿佛重新回到了那个没有温度、没有念想、只有生死与指令的世界。

洛晨站在原地,怀中碎星匕的震动,久久未停。

他不知道,这一次短暂相遇,不是结束。

而是他寻找父母、寻找妹妹、寻找自身身世的路上,第一道被悄悄埋下的、冰冷而沉重的伏笔。

更不知道,那个名叫烈风的同龄杀手,早已在无形之中,与他的过去、他的亲人、他未来必将面对的黑暗,紧紧绑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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