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身影彻底没入浓墨般的山林深处，连最后一丝微不可查的气息都被呼啸的夜风吞噬殆尽。山谷之中重归死寂，唯有冰霰簌簌拍打在岩壁与枯木之上的声响，在空旷的天地间反复回荡，像是在为方才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交锋，落下一道无声的注脚。
洛晨依旧立在原地，小小的身躯在漫天寒风中显得格外孤直。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立刻挪动脚步，只是将右手轻轻按在胸口，隔着一层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清晰地感受着怀中匕首持续不断的细微震颤。那震颤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顺着掌心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与他尚且急促紊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种无声的警示，又像是一道来自血脉深处的牵引，让他根本无法忽视。
方才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快得近乎虚幻的赤色流光，对方眼底一闪而逝的冷冽光泽，兵刃相触时那股不属于人间的凛冽气息，还有自己完全无法抗衡的无力感……一切都真实得刺骨，却又短暂得如同一场一触即破的幻梦。若不是心口匕首的震颤依旧清晰，他几乎要以为，那不过是自己在霜绝岭漫长孤寂的岁月里，生出的一场虚妄幻觉。
十一岁的身子撑着一件短了一截的旧外衫，袖口早已磨出凌乱的毛边，被山风肆意扯动，扬起又落下，露出一截细瘦却紧绷的小臂。冰霰如同细小的冰针，刮过裸露的皮肤，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一寸寸往里钻，钻进皮肉，钻进骨缝，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冻成一块没有温度的坚冰。可洛晨却始终没有缩肩，没有裹衣，更没有发出半点呻吟。在这片连鸟兽都不愿驻足的荒寒绝地，他早已学会了忍耐一切疼痛与寒冷，学会了将所有脆弱都死死压在心底，不外露半分。
他很清楚自己此刻的处境。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身处危机四伏的霜绝岭深处，刚刚遭遇了实力远胜于己的未知强敌，别说反击与追踪，就连自保都显得格外勉强。
他如今已是启光境修士。
这一境共分七重，是踏入修行之路的第一道门槛，亦是凝聚本源、奠基道基的关键阶段。而他，不过是堪堪踏入启光境第一重而已，道基浅如薄冰，体内的光明之力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稍有动荡便会气息散乱，难以自持。也正因如此，方才面对那道赤色身影时，他才会如此吃力，如此被动，连对方的来路与去向都无法探明，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消失在黑暗之中，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洛晨在心底默默思忖，若是自己的境界能够稳步提升，抵达启光境第三重，体内光明之力足够凝练，神魂感知也能随之扩张，那么今日应对起来，便绝不会这般狼狈吃力。他至少能看清对方的身法轨迹，能捕捉到对方的气息流动，甚至能在交锋之中占据一丝主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站在原地，沦为被抛下的那一个。
这份无力感，比霜绝岭的寒夜更让他心头发沉。
从记事起，他就一个人在这片山岭之中挣扎求生。睡过冰冷的石缝，啃过干涩难咽的野果，熬过无数个被寒风冻醒的深夜，躲过山林之中潜藏的凶兽与未知危险。他没有亲人，没有同伴，没有师长指点，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之外的身世都一无所知。支撑着他一路走下来的，除了骨子里那股不肯屈服的韧劲，便只有怀中这把从废墟里捡来的旧匕首，以及冥冥之中自行领悟的、那一丝微薄的光明之力。
夜风再次变向，从山谷深处狂涌而出，卷着更浓的寒气，拂动他额前凌乱的碎发，死死贴在冰凉的额头上，遮住了半只清亮的眼眸。他没有抬手拨开，只是微微偏过头，任由发丝在风中乱舞，任由冰霰落在脸颊、鼻尖与唇瓣之上，凉得他下意识抿紧了嘴唇，却依旧保持着沉默。
他习惯了沉默。
习惯了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习惯了把所有情绪、所有不甘、所有委屈都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像把一簇微弱的火种埋在厚厚的冰雪之下，不敢让它肆意燃烧，怕引来灾祸，也不敢让它彻底熄灭，怕失去最后一点活下去的支撑。
又站了片刻，直到心口的慌乱渐渐平复，洛晨才缓缓挪动脚步。他知道，继续停留在山谷出口毫无意义，黑暗之中潜藏的危险远比他想象的更多，盲目追寻那道赤色身影，只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当下最要紧的，是寻一处安全隐蔽的地方，静心调息，将体内因激荡而散乱的光明之力重新收拢，稳固住启光境第一重的境界，绝不能让好不容易踏入的修行之路，因一次心神动荡而倒退。
他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沿着山谷边缘缓缓前行。脚下是覆着薄冰的碎石，每一步落下，鞋底都会与冰面摩擦出轻微却刺耳的吱呀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山路崎岖陡峭，两侧的树木早已枯死，光秃秃的枝桠扭曲着伸向漆黑的夜空，像一只只枯瘦狰狞的鬼手，抓着稀薄的月光，也抓着天地间最后一丝生气。林子里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兽吼，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不见，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活物，以及他自己轻而碎的脚步声。
不知走了多久，洛晨终于在一处向内凹陷的断崖岩壁下停下脚步。
这里背风，高耸的岩壁如同一道天然屏障，挡住了大半呼啸而来的寒风；位置隐蔽，藏在枯木与乱石之后，即便有人从外侧经过，也很难轻易发现；地面相对干燥，没有积水与厚冰，恰好能容下他小小的身躯歇息。是这荒寒山岭之中，难得的一处临时安身之地。
洛晨背靠粗糙冰冷的岩壁缓缓坐下，将双腿收拢，下巴轻轻抵在膝盖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在寒夜里寻求庇护的雏鸟。他先是闭上眼睛，慢慢调整呼吸，让原本急促的喘息一点点变得绵长、平稳。胸腔之中因奔波与激荡带来的闷痛缓缓减轻，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的酸胀却愈发清晰，那是气力透支与寒气侵体的征兆，若是不及时调理，即便不被强敌所伤，也会被这霜绝岭的寒意拖垮身体。
待呼吸彻底平稳，心绪也沉入空寂之后，洛晨不再耽搁，缓缓摒除所有杂念，开始静心修炼。
他双目微阖，十指自然收拢，置于膝上，意念如同一条纤细的丝线，缓缓沉入丹田深处。下一刻，一丝极淡、极柔、近乎透明的微光，从丹田最深处缓缓浮起。那是属于他的本源光明之力，是启光境的根基所在，微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熄灭，却又异常精纯，带着一股不容亵渎的温润气息，在他的经脉之中静静蛰伏。
启光境，以光引气，以气奠基，一境分七重，层层递进，每提升一重，光明之力便会凝练数倍，神魂感知与肉身强度也会随之水涨船高。洛晨此刻不过第一重，连修行的门径都只是靠着本能摸索，没有完整功法，没有灵药辅助，只能一点点打磨体内微薄的力量，将散乱的气息重新归位，让本就脆弱的道基变得稍稍稳固一些。
他小心翼翼地引着那缕微光，顺着经脉缓缓游走。从丹田出发，过膻中，经肩井，走四肢百骸，最后再循原路而归。每一次循环，体内滞涩酸胀的感觉便会减轻一分，散乱的光明之力便会收拢一分，原本因激战而动荡不安的境界，也渐渐稳定下来，不再有丝毫倒退的迹象。
他不敢贪进，更不敢强行冲击更高境界。
他很清楚，自己根基尚浅，冒进只会导致道基崩溃，得不偿失。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沉下心来，一点点夯实眼前的境界，让自己变得比刚才更强一点，再强一点，直到有一天，他能真正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能不再这般无力，能看清这世间所有隐藏的真相。
夜风在岩壁外低低吟啸，冰霰依旧簌簌落下。
洛晨却恍若未闻，全身心沉浸在修炼之中，小小的身躯一动不动，仿佛与身后冰冷的岩壁融为了一体。唯有绵长平稳的呼吸，与体内缓缓流淌的微光，证明着他依旧鲜活的生命。
怀中的旧匕首似有所感，原本持续不断的震颤渐渐轻缓下来，不再急促，不再不安，反倒变得温柔而安稳，像是在静静陪伴着他修炼。那股细微的悸动与他体内的光明之力遥遥呼应，一凉一温，一暗一明，形成一种奇异而和谐的共鸣，顺着心口蔓延至全身，让他在无边孤寂之中，感受到了一丝极淡极微的慰藉。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一丝极浅的鱼肚白，漫长的寒夜终于要走到尽头。
洛晨才缓缓睁开双眼。
眸底那缕温润的微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锐利。之前的疲惫、虚弱与慌乱已然散去大半，体内的光明之力变得顺畅而凝练，启光境第一重的境界彻底稳固，再无半分动荡。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脚，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肉身的气力也恢复了七八成，即便再遭遇突发危险，也有了一战之力。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衫上沾染的冰屑与尘土，小小的身影重新挺直，单薄却坚韧，如同寒风中不曾弯折的细草，历经一夜寒风吹打，反而多了几分不屈的韧劲。
洛晨走到岩壁边缘，抬眼望向远方。
夜色渐退，晨曦未明，霜绝岭的群山在朦胧的天光中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尽头。山林依旧幽深，寒气依旧刺骨，黑暗之中依旧潜藏着无数未知的凶险，而他，依旧是孤身一人。
脚下的影子被晨曦拉得细长，静静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是他唯一的同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指尖微微动了动，却没有伸手去触碰。这段孤途，他已经走了太久，久到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风雨。可即便如此，他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不曾熄灭的期许——他想知道自己是谁，想知道自己从何而来，想知道那道赤色身影的身份，想知道怀中匕首为何会莫名震颤，更想知道，这霜绝岭的深处，究竟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在这时，怀中的匕首忽然再次震颤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平稳的共鸣，也不是细微的悸动，而是变得急促、剧烈，甚至带着一丝清晰的警惕与不安，像是在疯狂预警。
洛晨脸色微变，瞬间收敛所有气息，身形一矮，悄无声息地躲回岩壁之后的阴影里，全身肌肉紧绷，眸底闪过一丝冷厉。
几乎是同一瞬，一股冰冷、阴鸷、带着浓烈血腥气的气息，从断崖下方的深谷之中缓缓升起，如同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正一点点锁定他的位置。那气息远比昨夜那道赤色身影更加阴冷，更加凶戾，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顺着寒风一路蔓延，瞬间笼罩了整片岩壁区域。
洛晨屏住呼吸，心脏猛地一提。
他能清晰感觉到，对方已经发现了他的踪迹。
而以他此刻稳固后的启光境一重修为，面对这股扑面而来的凶戾气息，依旧感到了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
他紧紧按住怀中震颤不止的匕首，眸底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片沉冷的坚定。
逃跑？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次，他没有退路，只能正面应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