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时间流逝了多久。
是几个时辰,还是一天一夜,无人知晓。
山洞狭窄而幽深,洞口被层层叠叠的野藤与枯枝遮蔽,只漏进几缕微弱的光线,洞内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血腥与淡淡的星力残留气息,安静得只剩下两人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轻轻起伏,证明着他们尚且还活着。洞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面,发出细碎而单调的声响,在这片死寂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洛晨与烈风并肩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一动不动,如同两具失去生机的躯壳。身上的衣物早已在厮杀与奔逃中撕裂得不成样子,尘土与干涸的血迹黏连在肌肤之上,狼狈不堪,却又透着一股从生死边缘磨出来的韧劲。
星痕第三次附身带来的反噬,早已将洛晨的身体拖到了崩溃边缘。经脉寸寸龟裂,星力枯竭殆尽,骨骼深处传来连绵不绝的剧痛,每一寸肌肉都在哀鸣,意识沉在无边的黑暗之中,沉重得无法挣脱。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像是潮水一般将他包裹,让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身体在极致的痛苦中缓缓沉沦。识海之中,星痕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连一丝波动都难以泛起,显然,强行催动那般逆天的力量,对他而言亦是极大的损耗。
身旁的烈风,状况同样惨不忍睹。
真正的折磨来自暗无天日的地牢,铁链穿骨,脉门被锁,星力被强行压制,日复一日的拷问与酷刑早已将他的肉身与意志摧残到极限。浑身伤口深可见骨,旧伤叠着新伤,有些地方皮肉翻卷,触目惊心。他本是圣光帝国最锋利的一把刀,自幼被严苛训练,执行过无数九死一生的任务,从无败绩,却在忠诚与背叛之中被狠狠折断,弃之如敝履,最终落得押赴刑场、斩立决的下场。若不是洛晨不顾一切闯入刑场,以雷霆之力横扫所有守卫,将他从斩墩之前救下,他早已成为一滩冰冷的血水,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两人就这般昏死着,任由时间一点点流逝。山洞之外,风声呼啸,密林之中偶尔传来几声兽吼,却始终没有追兵的踪迹,仿佛这片天地,暂时遗忘了这两个从死局里逃出来的少年。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极其微弱的知觉,率先从洛晨的指尖蔓延开来。
麻木之后,尖锐的剧痛猛地窜入四肢百骸,将他从无边黑暗中狠狠拽出。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仅仅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便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眼皮重若千斤,洛晨用尽全身仅剩的意志力,才缓缓掀开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昏暗的光线映入眼帘,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混沌的意识,也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清醒。
而就在他视线刚刚凝聚的那一瞬——
身侧,另一道呼吸,骤然一紧。
是另一个活人的气息,在同一时间,从沉睡之中苏醒。
洛晨浑身猛地一僵,下意识猛地转头。长期在生死边缘游走的本能,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即便身体虚弱到了极点,警惕与戒备依旧刻在骨髓之中。
视线,在昏暗之中,直直撞进了另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眸。
烈风。
两人竟是完完全全地同时醒来。
没有先后,没有等待,就像是被同一只无形的手,从死亡的边缘一同拉回人间。
四目相对的刹那,整个山洞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洛晨的瞳孔骤然收缩。
烈风的眼神猛地一凛。
下一秒,两人同时被对方吓了一跳。
几乎是本能反应,洛晨右手猛地一撑地面,指尖在身侧飞速一捞,精准无比地扣住了那柄一直贴身携带的碎星匕。冰凉的匕身贴紧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他手腕微翻,碎星匕无声出鞘一寸,一道极淡的寒芒在黑暗中一闪而逝,直指烈风的方向。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那是历经生死磨练才有的反应。
几乎在同一秒,烈风左手按地,右手向后一探,死死攥住了斜靠在岩石旁的短柄战斧。战斧沉重,入手冰凉,刃口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被他猛地提起,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沉猛而危险的弧线,正对洛晨。身为暗光卫死士的本能,让他在清醒的第一时间,便做好了拼死反击的准备。
一匕,一斧。
一寒,一沉。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呼吸相闻,气息交织,眼神冰冷,浑身肌肉紧绷,如同两张拉满了弦的弓,随时都可能爆发出最后的致命一击。山洞之中,死寂一片,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在黑暗中来回回荡。
但下一刻,他们同时认出了对方。
没有多余的对峙,没有多余的解释。
记忆瞬间回笼——刑场的雷霆,奔逃的山林,绝境之中的相依,鬼门关上的同行。所有的戒备与杀意,在看清彼此面容的那一瞬,悄然散去。
洛晨缓缓松了松指尖,碎星匕微微垂下,不再带着攻击性。
烈风握着战斧的手,也慢慢垂了下去,沉重的斧身轻轻靠在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山洞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紧绷的气氛,终于烟消云散。
“天快黑了。”洛晨低声道,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痛苦。
烈风点了点头,撑着岩壁缓缓起身,浑身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眉头紧锁,却依旧强忍着没有发出一声闷哼:“这里不能久留,刑场的动静太大,用不了多久,追兵就会搜遍这片山林。”
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步步走出山洞。洛晨的半边身子几乎都倚在烈风的肩上,身体摇摇欲坠,烈风也借着洛晨的力量稳住身形,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浑身的伤口,冷汗不断渗出,可谁也没有松开手。曾经拔刀相向的生死仇敌,此刻,却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洞口藤蔓被轻轻拨开,一阵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山林深处草木的清冽气息,瞬间吹散了洞内沉闷的血腥与潮湿,让两人混沌的头脑,都清醒了几分。
走出山洞的那一刻,两人同时怔住。
山洞外,竟是一片陡峭的山崖。
崖边怪石嶙峋,崖壁陡峭如刀削,往下望去是深不见底的幽谷,云雾缭绕,望不见尽头。抬头看去,则是辽阔无垠的夜空,一轮皎洁的明月悬于天际,清辉洒满整片山林,银白的月光温柔地铺在崖石之上,将两人疲惫而狼狈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四下寂静,只有晚风拂过树叶的轻响,远处山涧流水潺潺,偶尔有夜鸟低鸣一声,划破夜空,很快又重归安宁。
没有追兵,没有厮杀,没有地牢的黑暗,没有刑场的血腥,没有背叛,没有痛苦,只剩下一片难得的平静。
只有月光,晚风,以及两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少年。
洛晨与烈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走到崖边,并肩坐下。双腿悬空,身下是万丈深渊,眼前是皓月当空,夜风轻轻卷起他们破碎的衣摆,拂去脸上的尘土与血污,月光温柔得不像话,像是在轻轻抚慰着他们满身的伤痕。
“几天前,我们还是生死敌人。”烈风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很轻,带着一丝恍如隔世的怅然。他曾无数次执行追杀任务,眼中只有目标,没有人情,若是在正常情况下遇见洛晨,他必定会毫不犹豫地出手,不死不休。
洛晨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他也记得,初次相遇时,对方身上那股凛冽如刀锋般的杀气,那是属于暗光卫独有的狠厉,足以让寻常人不寒而栗。
可此刻,他们却并肩坐在山崖之上,吹着晚风,望着同一轮明月,没有戒备,没有杀意,没有隔阂。
像一对相识多年的老友。
烈风望着远方朦胧的山林轮廓,眼底一片茫然。他从记事起便活在杀戮与命令之中,地牢、训练场、刑场,是他前半生所有的记忆。他没有家,没有归属,没有信仰,没有目标,曾经赖以生存的一切,到头来都变成了刺向自己的刀。他被自己守护的一切抛弃,成了天地间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子。
他转头,看向身旁安静坐着的洛晨。少年脸色苍白,眉头微蹙,显然还在忍受着附身带来的剧痛,却依旧挺直着脊背,眼神沉静而坚定,像是一株在风雪中不肯弯折的竹。就是这样一个少年,不顾一切,将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给了他一次重新活下去的机会。
烈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轻声却无比认真地开口:
“洛晨……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我可不可以跟你走?”
洛晨侧过头,看了他片刻,月光落在他苍白却沉静的脸上,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坦荡与真诚。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轻轻反问了一句:
“你在这世上,真的没有亲人了吗?”
烈风一怔,低下头,沉默了许久,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我不太记得了。从小就在地牢与训练里长大,有没有亲人,早就忘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从何而来,不知道自己来自何方,暗光卫只需要一把听话的刀,不需要过去,不需要记忆,更不需要温情。
洛晨轻轻“嗯”了一声,转回头,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月光在他眼底投下淡淡的碎影,那双眼眸里,藏着他从未放弃的执念。
“我要寻亲。”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还要去找我妹妹。”
那是他离开落尘村的理由,是他一路咬牙坚持的动力,是他哪怕身受重伤、濒临崩溃,也不肯倒下的原因。他的路还很长,他的目标还很远,他必须走下去。
顿了顿,他继续说:
“这一路上,免不了还要和暗光卫交手。我救了你,便等于与整个圣光帝国为敌,往后的追杀只会越来越多,战斗只会越来越凶险,不会有片刻安宁。”
他看向烈风,目光坦荡而认真,没有丝毫隐瞒:
“如果你不介意,也下得了手对曾经的同袍出手……”
洛晨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你可以跟我继续走。”
话音落下,晚风轻轻吹过山崖,卷起几片落叶,在月光下缓缓飘落。
烈风怔怔地看着洛晨,胸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意一同涌遍全身。活了十几年,他第一次被人如此坦诚接纳,第一次有了一个可以同行的方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
他握紧了身侧的战斧,指节微微发白,眼底的茫然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与坚定。
“我下得了手。”
烈风抬起头,迎上洛晨的目光,声音不再沙哑,反而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量,“从今往后,暗光卫、圣光帝国,所有想要伤你、拦路的人,都是我的敌人。”
“你救我一命,我便陪你一路。”
“你寻亲,我便护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