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薄纱,轻笼在连绵山林间。湿气沁透衣料,贴在皮肤上带着微凉的黏意,草木叶片上悬着的露珠被风一碰,便簌簌落在层层枯叶上,发出细密而连续的轻响。整片林子安静得只剩下风,连一声鸟鸣都没有,静得有些压抑。
洛晨走在前方,脚步轻捷而稳定。连日的逃亡与厮杀,早已让他养成了近乎本能的警觉,视线始终在两侧阴影、树后、石缝间缓缓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晃动。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循着最不易留下痕迹的路线前行,每一步都踩得干脆利落。
靳焰跟在他身后半步。
宽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袍内藏着那柄分量极沉的巨斧,只有一截被掌心磨得光滑的斧柄,从肩头微微露出。左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之前包扎的布条被渗出的血浸得发硬,可他的呼吸依旧平稳,步伐没有半分虚浮。
两人一路无话。
不是疏离,也不是刻意沉默。
而是这几天并肩从死局里闯出来,很多东西已经不需要语言。
你在前,我便守好你的后侧。
你停,我便立刻戒备。
你动,我便跟上。
这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天生默契,是真刀真枪、几次差点一起死,硬生生磨出来的笃定。
信任这东西,不用挂在嘴上。
一起流过血,就够了。
雾气渐渐被晨光冲淡,林间的光线亮了几分。
两人行至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周围树木稍稍稀疏,地面铺满陈年落叶,踩上去松软却无声。
洛晨的脚步骤然停住。
不是听到了什么,而是空气变了。
风好像在一瞬间被压住,连树叶摆动的节奏都变得僵硬。
下一刻——
五道黑影从树冠、草丛、岩石后方同时窜出。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没有试探。
短刀贴着地面掠出,刀锋冷锐,直扑两人腰腹、咽喉、心口几处要害。
是暗光卫。
洛晨几乎在黑影动的同一刹那侧身。
他没有硬接,也没有立刻反击,身体贴着地面斜滑半尺,恰好让开首道刀锋。指尖顺势一抬,一缕凝练的劲气打在最前方那名暗光卫的腕关节。
对方短刀偏斜,刀身擦着泥土划过,溅起一小片碎土。
洛晨的意图很简单:
不拼力量,只破节奏。
把合围扯开,把破绽露给靳焰。
靳焰在同一时间动了。
他反手握住斧柄,巨斧离背的瞬间,带出一声沉闷的破风响。斧身黝黑,刃口泛着冷光,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直接的压迫感。
他正面迎上两名同时扑来的暗光卫,斧面横挡。
“铛——”
金铁交击的声音震得附近树叶簌簌落下。
两名暗光卫只觉得手臂猛地一麻,虎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短刀几乎要脱手飞出。他们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个看似负伤的人,力量会沉到这种地步。
靳焰不给任何反应间隙。
斧面挡开刀锋的瞬间,他脚步踏地前压,肩背绷紧,斧柄底端直直撞向其中一人的心口。
一声闷响。
那人像被巨石砸中,整个人向后飞跌,撞在树干上滑落在地,不再动弹。
另一人挥刀再劈。
靳焰侧身避开,巨斧顺势回扫,斧刃带着沉猛的力道切向对方腰侧。那暗光卫仓促后退,却还是被斧风扫中肩头,皮肉瞬间翻开,血珠溅在落叶上。
洛晨在另一侧依旧游走。
他不与暗光卫硬撼,只是不断卡位、闪避、点截,指尖劲气不大,却每一次都打在关节、腕脉、膝弯这类最影响动作的位置。
两名试图绕后夹击的暗光卫,接连被他干扰得动作迟滞,合围之势始终无法成型。
战场节奏,被两人硬生生握在手里。
洛晨负责拆局。
靳焰负责杀局。
又两息过去。
第三名暗光卫被靳焰一斧劈在刀背,刀锋当场断裂,人连带着被斧势压倒在地,尘土扬起。
第四名试图偷袭洛晨后背,被洛晨回身一肘顶在肋下,痛得蜷缩瞬间,靳焰旋身赶上,斧背重重一砸,当场失去战力。
转眼间,五名暗光卫只剩下最后一人。
那人眼见同伴尽数倒地,没有半分退意,反而双目赤红,双刀同时举起,以一种完全放弃防守的姿态,直扑洛晨。
他很清楚,只要解决洛晨,任务便算完成。
刀锋逼近的瞬间,洛晨侧身滑开。
指尖劲气直逼对方面门。
暗光卫下意识仰头闪避,这一个微小动作,让他全身空门大开。
破绽,毕露。
靳焰抓住这一瞬。
他双脚重重踏地,地面微微一震。
双手握紧斧柄,全身力量自腰腹涌至双臂,肌肉线条在衣袍下绷紧,周身气息骤然凝聚。
焚天轮斧
巨斧在他手中高速旋转起来。
斧影连绵成轮,风声骤急,气流以斧身为中心翻涌,没有耀眼光芒,没有惊天异象,只有一股近乎野蛮的破坏力,在狭小的空间内骤然铺开。
下一瞬,靳焰双臂猛然发力。
旋转到极致的巨斧,带着崩裂般的气势,轰然横扫而出。
斧影过处,空气仿佛被切开。
那名暗光卫连闪避的动作都没能完成,便被这一斧彻底吞没。
沉闷的响声过后,谷地重归寂静。
只剩下风,和淡淡的血腥味。
靳焰收斧而立,胸口微微起伏,呼吸略有些粗重。
左臂的伤口彻底崩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浸透布条,滴在地面枯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斧刃上的血迹,随手在旁边树干上擦净,动作平静得像只是拍掉灰尘。
洛晨走到他身边,目光在他左臂伤口上停留一瞬,没有多话,只低声道:“还能走?”
“能。”靳焰点头。
洛晨不再多言,转身快速扫过四周。
暗光卫的尸体横陈在地,没有留下活口,也没有明显能被后续追兵追踪的痕迹。但他很清楚,这批人只是前哨,后面必定还有更多人循着方向搜来。
此地,一刻都不能多留。
“走。”
一个字,落定。
两人不再停留,转身便朝着林子外疾驰。
靳焰将巨斧重新背好,紧随洛晨身后。林木在两侧飞速倒退,风声在耳边掠过,脚下枯枝不断断裂,发出清脆的碎响。他们没有刻意隐藏踪迹,只以最快速度脱离这片山林。
半个时辰后,林线终于退去。
前方地势开阔,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小城的轮廓缓缓浮现。
城墙不高,砖石斑驳,上面爬着深浅不一的苔痕,一看便是常年风吹日晒的边境小城。城门大开,往来行人不多,大多是商贩、挑夫、农户,衣着朴素,步履从容。
城门口的几名守卫靠在墙根,神色懒散,连基本的盘查都懒得做,只是偶尔抬眼扫一下过往人流。
越是偏远,越是混乱,反而越是安全。
洛晨抬手,将头上的斗笠檐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面容。
靳焰则把巨斧往袍子里又收了收,尽量让身形看上去普通一些。
两人混在零星入城的人流里,不引人注目,一步步靠近城门。
守卫随意瞥了他们一眼,见两人衣着寻常,没有携带显眼兵刃,也没有帝国修士常见的凌厉气息,便挥了挥手,直接放行。
踏入城门的那一刻,喧嚣扑面而来。
街边摊贩的吆喝声、马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响、行人交谈的话语、饭馆里飘出的饭菜香气……所有声音与气息混在一起,构成一种与山林死寂完全相反的、鲜活的人间烟火。
靳焰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半拍。
他从小到大,都活在指令、训练、杀戮、任务里,从未踏足过这样普通、热闹、杂乱却安稳的地方。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迅速收回目光,继续跟在洛晨身后。
两人没有在主街停留,径直转入一条相对安静的侧巷。
巷子里坐落着几家小客栈,门面狭小,招牌褪色,门前挂着半旧的布帘,一看便是专供过路行人落脚的地方。隐蔽、便宜、不问事。
洛晨在最靠里、最不起眼的一家客栈前停下。
推门而入,店内光线偏暗,桌椅陈旧,桌面上留着浅浅的划痕,地面扫得不算干净,却也不算杂乱。寥寥几位客人低头吃喝,没人在意进来两个陌生人。
柜台后,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门响才慢悠悠抬起头。
“两间客房,靠里,安静。”洛晨声音低沉。
老者抬眼打量了两人一眼,报了个数。
洛晨抬手,将几枚边境地带通行的零散小钱放在柜台上。
这些钱币只在边城小范围流通,样式普通,质地寻常,在这片偏僻地带一向好用。
可老者一看那几枚小钱,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伸手一拨,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你这是什么玩意?我要奉令。”
洛晨指尖微顿。
他倒是忘了,这座边城虽偏,却仍有往来行商经过,店家只认大陆通行的奉令,边境小钱在这里反而行不通。
他刚要开口,身旁的靳焰已经上前一步。
“我有。”
声音平静,没有多余情绪。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样式规整、纹路统一的银奉令,轻轻放在柜台上。
老者拿起掂了掂,确认无误,脸色顿时缓和下来,堆起笑。
“好好好,里边请。”
老者不再多言,麻利地摸出两把铜钥匙递过来。
“二楼最里头两间,安静,没人打扰。”
洛晨接过钥匙,看了靳焰一眼,没有多说,只微微点头。
靳焰回视一眼,意思简单明了:
先安顿下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两人转身上楼。
木质楼梯年久失修,每踩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灰尘在透过窗缝的光线里浮动。二楼走廊狭窄,光线更暗,墙皮有些剥落,却胜在人少、隐蔽。
洛晨打开最里侧一间的房门,率先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一把椅子,窗边摆着一个掉漆的木柜。陈设简单粗糙,却干净,也足够安全。窗户不大,装有粗铁栏,从里面能看到外面的巷子,从外面却很难看清屋内。
靳焰走进房间,将背后的巨斧轻轻靠在墙边。
斧身沉重,落地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他走到窗边,小心翼翼掀开一丝窗缝,目光平静地扫过外面的巷子。
行人往来如常,摊贩依旧吆喝,没有匆忙的脚步,没有暗中窥视的目光,没有属于暗光卫的凌厉气息。
一切平静。
他们真的逃出来了。
真的甩开了追兵。
真的躲进了这座边境小城。
洛晨走到他身侧,一同望向窗外。
阳光穿过云层,柔和地洒在小城屋顶上,暖意一点点漫开,将一路而来的血腥、寒意、紧绷,暂时冲淡。
“先在这里休整几天。”洛晨开口,语气平静,“等风头过去,再往下走。”
靳焰“嗯”了一声。
他没有说谢,也没有说累,更没有说后怕。
有些东西,不必说出口。
他只是轻轻松了松一直紧绷的肩膀。
从成为死士那天起,他第一次不用时刻准备着为指令去死。
第一次,有人和他一起逃,一起活,一起站在这人间烟火里。
房间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