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古典的钢琴正在工作,神情严肃的琴键在少女修长的手指操作下,不断发出有规律的声音。少女褪下学校的蓝白相间的制服和普通的百褶裙,着一件做工精致的纯白长裙,白色的蕾丝短袜和棕色女士皮鞋,她的气质和这架钢琴的雍容华贵相互映衬配合,几乎完美融合,她们应该是很久的朋友。她的指机械运作般地上下运动,传出的每一个音符和乐谱完美地吻合,她的眼神里没有感情浮动,心也还未思考,在合适的时间按下合适的琴键仿佛是她的本能。每一段节奏的起伏,高音或者低音,少女的脸都是木然。
一个中年女性在旁边,倾听着演奏,时而轻轻地鼓掌,时而叹气,时而摇头。
演奏结束后,中年女人评价道「和以前一样,熟练度没有问题,还是少了点感情,没有听出来你想表达的东西。」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
少女,她没有悲伤,也没有沮丧。
「嗯,表达感情是音乐的本质。你想要达到更高的水平,就必须往这个方向突破。」
「我做不……我知道了。」
那个中年女性离开了。现在只有少女一个人留在偌大的房间内,仿佛被软禁,陪伴她的,只有那架无声的钢琴。她获得的许多奖杯已经落灰。她取下那个小小的白色发圈,如瀑布一般的长发因无束缚垂落下来,修长睫毛下仅有两枚无光黯淡的蓝翠玉。白色发圈很朴素,甚至是简陋,像一个廉价的复制品,和周围高雅的环境并不相称。
但它被她牢牢地攥紧在掌心里。
片刻之后,她仿佛恢复好了,又束起马尾,用白色发圈固定好。
她对着钢琴微微低下头,是在和它交流吧。
「拜托了……」
落地窗外太阳落下,风城的温度也随之降低,纵使是永远不休眠的现代社会也会失一些光彩和鲜活。
……
……
……
周六
我的手机非常罕见地发出了纽信的语音电话铃声!!!
「谁,谁呀……呼啊……」
好不容易不用去学校受罪,谁!是谁?在扰我安息!我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你在说什么?听不清。」
「清醒一点,不要睡觉啦!你知道吗?我们要火啦!」
从这夸张的声音和语调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不是何沫?好不容易有个休息日,不让我睡觉?」
「好好好,你听我说完,听完你再睡。」
「我尽量,你快点,哈啊……」
又忍不住打哈欠。
「Live!」
「真的有机会live了,我们的第一次live!」
「Live…是什么?」
「你英语课都在睡觉吧?Live有演出的意思呀!」
「演出啊…真的假的?」
「是我们专业学生自己组织的一个才艺展示比赛活动,虽然只是有个活跃气氛的作用一点都不正式,但好像观众挺多的,我们上台演出火了的话,招人也不是问题了,肯定有不少人要加入我们吧!」
「做大做强,先成为风成大最受欢迎的乐队,再被经纪公司发掘出道,专辑一发行就售罄,财富名声源源不断!好耶!」
「停停停,不是何沫,你怎么比我还会幻想,stop!」
「嘿嘿…嘿嘿嘿嘿……」
话筒里传来她的傻笑。
「何沫同学,停止你的妄想吧!你的计划肯定会破产的,只要是个认知正常的人就不会加入我们。」
「所以你承认自己不是正常人啦?还是赶快抓紧时间练习吧,还是说好的那首歌,我最喜欢的那首。」
「我…」
她挂断电话,只留下我困意全无。
真的真的要上了,我可以吗?紧张和害怕从来没有改变过,但也许这次不会再逃跑了,为了我想要获得的,为了我心里底想要的。
其实我也慢慢地考虑到,我的恐惧都是自己给予自己的,他人并没有加害于我。起码在现在这个时期,因为寄生在父母身上我没有生活经济上的困难。学校里虽然没有什么朋友,但也没有被霸凌过。我唯一害怕的是真正地面对现实里的自己。我很难改变自己,不敢肯定自己,也习惯否定和贬低自己,从来如此。
好,去吧,那便去吧。
传递不到的爱恋,那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它表达着最纯粹的爱情的悲伤感情,明明相爱之人就在眼前,却不能向她表达。日日夜夜的思念,全部融化在歌的旋律里。它表达的是三个人的感情,三个人的爱情和友情相互交织又相互辉映,也在撕扯着各自的灵魂。为了心里的爱恋,她和她与他会发生的一切,都令人记忆犹新,难以忘却,最后感觉到的是刻骨的严寒,胃的痉挛,身体的蜷缩。
不,他只能选择一个人,他必须选择一个人,这首歌,最后还是属于一个人的歌,燃烧一个人的全部,来成全另一个人的爱。这个故事,细腻到恐怖,它把美好的东西摧毁给别人看。破碎的美吗?是向往还是畏惧呢?
就算我只是个旁观者,但依然能感受到其中的悲欢,却没有理解真正的感情。所以我想要演唱,就是我心中所想的,所感受到的,就是我的呐喊吗?是一种追逐自己的活法。
……
晚自习结束了,慢慢悠悠地收拾东西,边收拾边胡思乱想。大家都走得很快,很快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突然冒出个想法,要不去讲台试试吧,应该不会扰民吧?被人发现便衰了,被别人看到的话,大概率会是神经病处理?反正肯定不是正常人,我现在真的算是一个正常人吗,已经不在意了这些。
总是想太多,做太少。去吧。
蹑手蹑脚地走上讲台,冷却的粉笔头随意散落着。这里视野开阔,老师站着几乎能看到每一个座位的具体情况,不过和每次上课都睡觉的我关系不大,他们不会注意我的吧,毕竟我很早就被放弃了。
深呼吸,开始轻轻地哼起前奏,最熟悉的旋律在我的脑海中徐徐展开,也逐渐回忆起,我从来没有机会接触到的,最寒冷的感情。
歌词也是刻在脑子里的。
你是在假装孤独吗
为何心脏会为你加速跳动
回过神来 不知不觉
已经忘不掉你的注视和回眸
要怎么才能将我的心
映在透明的冰上,让你看到
即使是传递不到的…
歌声戛然而止。
我现在只想问一个问题——我是一个精神正常的人吗?
幻觉和幻听同时出现。
每一个座位上,漆黑的人影涌出,熟悉的身影,陌生的叫不出名字的人。啊,唯一的名字,木雨欣,高马尾和娇小的黑影。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在眼中呈现的是反射不了光的纯黑色,半低着头。是我的错觉吗,黑影在渐渐地逼近我,还是教室变小了,很明显,我的呼吸变得急促。
「不要在这里丢人了,你这该死的带着病菌的死老鼠!」
「你在做什么?发疯吗?」
「你爸妈的钱,给你花,还不如存银行吃点利息了,没有一点点价值的东西。」
「请回去吧,快点消失!」
我无力地反驳他们「只是想做我想做的事,我并没有影响别人,我?为什么?」
「你的行为就像舞台的小丑,只要稍微动一动就会让人发笑。」
「我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
「为什么?我只是想……」
我是在和谁说话,眼前的东西到底,到底是什么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无声地嘲笑。对此,我刚开始感受到的是无比的愤怒,随后又全部转化为恐惧,又无所作为,无能为力。
再没有力气了,站立都无法保持,胡乱地把几本书塞在包里,又碰倒几本书,它们与地面相触的声音仿佛也在辱骂斥责我。
我拖着包,艰难地挪着步子,在教室门口停下关灯,就没有光亮了,黑墨粗暴地灌入我的眼眸。
我有一双黑色的眼睛,我能看到的也只有黑色。
心惊胆颤地回家,暂时安全了,开灯开灯,防止刷怪。
我张开四肢,沉没在床铺里,打开手机,一次又一次地读着与何沫的聊天记录,离约定好的时间已经不远了,我真的真的不想再一次让她失望,她的热情真的很感染人。越是这样,越是不相信自己,我做不到的吧,Live,上台演出,真的对不起,我还是做不到。
太可怕。
我刚闭上眼睛,噩梦就来了。
触手上长满了人类的眼球,一根一根地从漆黑的洞里伸出来,抓住我的四肢,缠绕着。一个个眼睛的外围,是野兽的利齿,深深地刺入皮肤里。怪物,低沉的嘶吼,是我的手机铃声?
满头冷汗地醒来,手机铃声响个不停。
先接吧。
「喂,您好。您是哪位?」
「不是,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何,何沫!?这么晚了不应该睡觉吗?你,你怎么知道我电话号码的?」
充满希望的声音,我现在想要的就是这个啊!也更显出我的怯懦。
「你在逗我开心吗,还是睡迷糊了?你这个点不是刚刚开始夜生活?你的纽信账号去掉前面的名字字母缩写,留下来一长串数字,一看就是手机号码。」
「哦?噢!这你都能猜到,厉,厉害呀」
「上学上课太累的,就休息了。」
还是勉强保持平常说话的力气。
「啊?不会吧?希望你人还好,哈哈…」
「怎么说话还结巴了?这样能唱好歌吗?」
她的小声嘀咕被我听到。不能紧张,冷静一点。
「找我有事吗?」
「当然啦,练习得怎么样了,明天就要上了!」
「明天?!离上次说好才过去几天?这么快?」
晴天霹雳雪上加霜我要死了。
「对呀,准确来说是明天上午,已经练习好了对吧,你可以的吧,记得翘课或者请假哦。」
「你现在还相信我吗?」
「相信。」
「没有啊,不行啊…」
我的似乎要把苦闷发泄出来了。
「我没有很大的把握,好害怕拖累你,要不你还是一个人上吧,真的非常对不起!」
「抱歉和对不起这些话,我从你嘴里听的太多了,我真的相信你。好吗,试一试吧,我知道也理解你的想法…我支持你!」
她发着光,传播温暖,治愈创伤。
「何沫,我?真的可以吗?」
「去吧,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的声音,这样的语句曾经无数次在我的心中响起,去吧,去吧,去吧,为了我所想的,为了我的期望!
「去吧,去吧……」
暗暗地低吟着。
「我试一试,请让我…」
她打断我。
「哎呀,又不是把你一个人扔在台上,我就在你旁边弹吉他。」
「谢谢你,我知道了,我…会尽力的。」
「先提前说好了,以后不要再说这么多的抱歉和对不起了,听多了很烦,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我和你都只是想做我们心里想做的事,没有什么愧疚的,就你这样唯唯诺诺的,真的能玩乐队吗?」
「嗯…我…」
去吧,去吧,去吧,心中不断地重复这两个字,我一定要赴约,一定要登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