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何物予君

作者:冬雪菜 更新时间:2026/3/31 14:48:04 字数:6038

枯叶带来旧日的讯息。

还记得少男少女们在山顶寺庙中参拜所许下的愿望吗?真是天真烂漫又幼稚,却饱含着弥足珍贵的深厚感情,确实是闪着微光。他们细腻的思绪化作极细极长的绣线,被若有若无、虚无缥缈的命运一针一针地绣在三人羁绊所做的羊毛织物上,交织,缠绕,融合。“你化作我,我成为你”,没有彻底分离的方法,要不试着加入一点“距离”呢?

我们终会知晓那深藏在心底的:

何沫的祝福——希望陈辰和木雨欣能够永远在一起,以后也要结婚,也要生孩子,也一直一直像现在这样手牵着手。

木雨欣的祈祷——希望陈辰和何沫以后能够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慢慢地一步一步实现自己的理想,不要忘了我。

以及陈辰的最单纯的幻想——三个人,做一辈子的朋友吧。

现在,这些全部都已经被碾成细密的粉末,隐入烟尘,在风里消失不见,再也寻不回来。

什么愿望都不会实现,该死的,果然真的一点都不灵啊。

……

……

……

漆黑,黑,全是黑色的,眼睛睁开或是闭上没有区别,没有一点光。可是,令人费解,我在这里感受到了陈辰的存在,熟悉的触感,他抚摸着我的头发,而后开始慢慢地梳理,这样很舒服。

陈辰是在帮我扎头发吗?

陈辰?可以回应我一下吗?

头发扎成什么样都好,只要是你喜欢的样子。

陈辰给女孩子扎头发的技术还需要练习呀,哈哈,还随身带着发圈,很贴心。

好温柔啊,我真的可以感受到浓浓的爱意。

陈辰,对不起,我,可以原谅我吗?

可以吗…

我想要,我需要听到你的声音!

回应我,回应我,回应我啊!求求你!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这一点点来之不易的,希望也好,幸福也好,可却什么都抓不住,他的存在,从我的指间,从指缝之中消逝了。

世界一瞬间被白光淹没。

“陈辰!陈辰!陈辰…”

“雨欣?醒了?”

“啊…嘶……头…”

“我的卧室…床?”

“爸?”

眼前是我的好久不见的父亲——木承远。

“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真吓死我了,还好我回家了,我好不容易回次家,差点就被你吓死了。”

“你先躺下,别坐起来了,先好好休息。要不要吃点东西?或者喝点水?”

我摇摇头。醒来后,身体就进入了近似迷路的状态,感受不到方向,脑子里像是有一个陀螺一样,一直在打转。身体的每一个地方,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不适感。

“呃…我怎么了?”

“我回家的时候看到你趴在钢琴上一动不动的,叫你的名字也没有回应,走近看琴键上还有血迹。”

“我这一下子血压就上来了!直接打了120,还好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只是短时间摄入过多糖分引发的低血糖,好好休息就行了。”

“你这傻孩子,手被玻璃划伤了也不知道处理一下,贴个创可贴什么的。而且还暴饮暴食起来了。”

“钢琴是什么时候练习都行的,多注意一下身体。”

“不是这样的,他会喜欢听…”

“唉…真要说起来一定是我自己问题更大啊,太忙了,根本没有时间照顾你。”

“我一个人……我没事的。”

“对了,你男朋友呢,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不是总是念叨他吗?说他这里好那里好,今天他没有陪你过生日吗?”

“……”

“你们是吵架了吗?”

“我不想回答。”

“这臭小子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看来必须要教育他一下,如果你们以后结婚,他也得管我叫爸!”

“别!不要!我们已经分开了…不要再和我说…这些…”

我的情绪突然失控,进而身体也被这种力量撕扯,痛苦于一瞬间加剧。

好疼啊…

“我知道了,你再睡一会,等有胃口了再吃点东西。”

“爸,你这次待多久?”

“……”

“明天上午的机票。”

“嗯…好。”

……

“爸?你还在吗?”

“傻孩子说什么呢。”

“以为你已经走了。”

“给你熬了点粥,要喝吗?”

我摇头。

“我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这个城市,雨好多,有点太多了…”

“越远越好,最好永远都不回来。”

“可以呀,随你,想出国也不是很难办。想要去哪个国家,我看看我在那里有没有朋友,无论怎么样我最担心的还是你没办法照顾好自己。”

“不知道…”

……

身体恢复的速度有点出乎意料,难道是陈辰说的多吃饭提高免疫力真的有用?生活没有理由不继续进行下去,尽管我现在能做的只有练习钢琴这一件事,还是别想太多了,尽量别再去想他的事。

……

陈辰会在哪里上大学啊?他心情好点了吗?要快点恢复过来,陈辰,我真的很担心你,因为…因为…因为我不能再出现在你的世界里了,我不能帮你了。

想到这些,眼泪又慢慢地渗了出来。

……

漆黑的舞台。

聚灯光的光渐渐映照在我的身上,一开始会有点不适应,睁不开眼睛。

这是我第一次穿晚礼服,我还记得母亲生前举办演奏会的时候总是穿这样的衣服,小时候会向往,但是现在轮到自己真正地穿了,过去的美好滤镜马上就被打碎,体感并不是很好,轻飘飘凉飕飕的,肩膀全都露了出来,身体被空调的冷风碰到会忍不住打哆嗦,这毫无疑问会影响演奏吧。

已经没时间想那么多,就快要开始了,台下唯一的听众已经入座。

还有最后一件事,我打开紧紧攥着的手心,其中是一个泛黄,断裂,断裂处又被粗糙地缝补连在一起,失去弹性,印着洗不掉的血渍的白色发圈,放至嘴唇边,牙齿轻轻叼起它。手将长发竖起,捏成马尾的形状,用发圈固定好。

妈妈,这是您的遗物,我一直好好保存着。今天,我希望您能好好地看着我,您的女儿,她慢慢地长大了,来听我弹琴吧,钢琴的声音……

我双手捏起裙角,微微低头致意。

在轻抚几秒琴键后,我开始了演奏,按下琴键并没有生涩僵硬的感觉,反而是如鱼得水一般的畅快。

我闭上眼睛,尽情地在这一方黑白的世界里触碰与探索,挥洒与涂抹,跃动与舞蹈。在这里,只有你们还有着颜色,萤火虫和小青蛙,真漂亮啊…我吗?不不不,我没有的,我和这个世界是一样的,只有黑白两种…天哪!?!这…这还是我吗?简直不敢相信,是我的眼睛出问题了吗?

可是这时现世的意外却发生了,我不得不睁开眼睛查看情况。是发圈,它在演奏的过程中脱落了,本来固定好的头发一下子散开,碎发有些遮挡我的视线,我变得慌张起来,呼吸变乱,节奏好像马上就要脱离自己的控制。

我在干什么啊!?左顾右盼?可是身边除了钢琴什么都没有。我不由得双腿夹紧,精神也变得紧绷,已经能够明显地听到自己慌乱的呼吸声,冷汗也爬上额头,挥发不去。

呀啊,弹错了一个音。

我还是很笨,练习,练习什么的根本不够啊,停下来吧,该放弃了,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从来就是如此。讨厌,我讨厌这种感觉,我讨厌一个人活着的感觉,孤单和寂寞的滋味,我不想再体会了!绝对不想了!

不对啊!不对啊!不对啊!

何沫的声音?:“雨欣为什么会想到放弃呢?雨欣可是我们乐队的王牌键盘手啊!就是ACE哦!Ultra ace!”

陈辰的声音???:“放轻松,别紧张,木雨欣,我会陪着你的,就像你一直陪着我一样,我们一同经历的这些都是真实的,同样也是幸福的,对吧?”

诶?原来,大家都在我身边吗?依然在我身边?

谢谢,谢谢你们,我的世界里最最最有活力的吉他手,以及在所有的世界里,无论是黑白的世界,还是多彩的世界,于我而言都是最最最重要的主唱大人,真的非常感谢!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现在的我与之前的自己相比已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我现在很想你们!很傻吧,明明只是几天没有见面而已。

我想,这一切都还没有结束,因为我们都还没有好好地说过再见,所以我不会把现在暂时的离别错会成永别。

还有,我最亲爱的母亲,这也是我希望能够传达给您的,钢琴的声音,我现在已经开始尝试用钢琴的声音来表达自己内心的声音了,您一定可以听出来的吧?我的执念——应该是想要与您的钢琴技艺相近吧,哪怕一点点。但现在我可能要让您失望了,抱歉。

妈妈,在过去的理不尽的时间里,我真的真的一直都非常想念您!

我继续弹琴,不,是“我们”一同前进,一同探寻这黑白之海的尽头,一同发掘失落于其中的宝藏——灰珍珠、坠落的黯淡的星星、璀璨的蓝宝石以及一支不知何时掉入海中日日夜夜与海水作伴的坏掉的灰色羽毛笔。与时间鸟一起肩并肩飞行过后(哈哈,它鸣叫的声音有点像每天早上起床的闹钟声)“我们”最终完成所有的演奏,我则代表“我们”向台下之人鞠躬致谢。

我确信这一切都并不完美,但世界上也许根本没有所谓顺人心意的事。所以啊,我不会抱有什么沮丧的心情。

……

来电显示——爸。

“有结果了,那个老师,啊就是那个老头,也是你母亲曾经的老师,他说话很直,外国人嘛,都这样,他说你的母亲是很难得的天才,而你现在的水平显然不可能与她相比,你的水平、天赋什么的都很有限。”

“这样吗?”

“但是他也说了可以跟他练几年看看有没有长进或者突破什么的,他是奥地利人,奥地利嘛,我在那里刚好有一个朋友,也是老相识了,你…”

“爸,我不想弹了,钢琴…”

“他还说了一句话,他在你身上看到一些你母亲的影子。你是值得让我骄傲的女儿,真的!”

“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吗?”

“我还是…不想再弹钢琴了。”

“没有,我很高兴,你比以前爱说话多了,很明显能看出来。在这个过程中,我什么都没做。”

“你当然是可以追求你心里真正想要的,就像和你一起演出的那个弹吉他的女孩子说的那样。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比如你和你妈妈就完全不一样。”

“对…对不起……”

“没关系的,不想弹就不弹,没有人会责怪你。”

“所以好好收回你的道歉,真正应该道歉的人是我,对不起,是我做得太少了。我真的应该多陪陪你的,嘴上总是这样说,实际却做不到几次。所以…要不我还是喊几个人把那个臭小子狠狠打一顿吧?”

“不要!你要是再这样我以后就不接你电话了!”

“喂!乖女儿,你爸我有心脏病的,不可以这样吓唬人,听到没有?”

“没有。”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真的,无论你做什么,爸都支持你!”

“那…”

“爸,可以…再帮我一个忙吗?”

……

……

……

再将视角转向天平的那一头。

那天过后,我都在家里的沙发上躺着,对已经逝去的时间浑然不知,数不清楚吞掉多少桶泡面——它们如小山一般把我包围起来。我没有想要洗澡,所以没有换衣服,嗯,皮肤已经和衣服的布料紧紧地黏在一起。

这些于现在的我而言全都没有意义。

啊,这会儿肚子又开始叫了,应该是有点饿了吧,去烧点开水泡面。于是我随意踢开吃剩的泡面桶,走出垃圾包围圈,里面发黑的汤水也随之洒了一地。

我拿起热水壶,朝里面看了一眼,是太久没清洗了,真的好脏,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水垢。一只蟑螂从水壶底部慢慢悠悠地爬出来,它看了我一眼,似乎知道我没有办法奈何它,而后竟骄傲地向我展示起它沾上水垢的触须。被它搞得没有胃口了,于是我只能再一次回到沙发。

近期的生活就是这样,在漆黑与痛苦中循环反复,进而精神变得麻木,感官越发迟钝。

噔噔噔~噔噔噔~

为什么我的手机会响,它还没死吗,它不需要吃饭就可以存活吗?

难道?这是不可能的吧?

我突然变得激动,如果是真的,那这手机将会成为我最为珍贵之物,称其为命根子也不为过。

手机屏幕中风城两个字如钢针般戳中我的眼球。

片刻过后。

但是,好吧,接听电话后,我私以为这也许会成为最后一次由于自己的幼稚的幻想而心跳加速、血压升高了。

对面是我的班主任——程老师。

“喂!喂!喂!喂??”

“……”

“喂,有人吗?是陈辰吗?”

“……嗯…”

我不小心发出了声音。

“你到底在干嘛啊?你为什么不来学校填志愿?!今天都是最后一天了,今晚就截止了。你成绩能填不错的学校啊,你在搞什么?”

“志愿…”

“志愿…我能上风成大吗?我考了多少分来着?”

“做梦呢?赶紧赶紧赶紧来学校!填个正常学校,就现在!”

他挂断了。

啊,要出门啊,好麻烦,就这样出门吗?也许是吧。

……

我最后还是出门了,去风城一中,带着最后一点侥幸,就像是许多中式佳肴最后洒下的一些翠绿的葱花。

好大的太阳啊,我也有十八年没见到她了吧,今天一见,倒是格外觉得闷热了。

这里,风城,以后还会下雨吗?

我对着天上厚厚的积雨云问出这个问题。

……

一共有6个志愿可以填,我看看哈。

嗯,明白了。

对于我来说,这不是选择题,而是“像人被杀就会死”“用60分钟发呆地球时间就会过去1个小时”“和你一起走了一公里,感觉像是走了一千米”一般的诗句。

就快要完成了,我的杰作:

“风成大学法学专业”(何沫好像是这个专业吗?我猜的,她没提起过。)

“风成大学土木工程专业”

“风成大学园林设计专业”

“风成大学工商管理专业”

“风成大学日语专业”

“风成大学德…”

不,我将不会得到意义,虽然意义确实是一些本就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东西。

我记得那时候…很早很早之前吧,何沫好像说过她以后想去汐州来着。

我们好像还讨论过关于旅行的事。

旅行吗,我也许应该按你说的做。即使我从来不出门,也要去旅行吧,人生下来似乎从来都是要去旅行的,这不奇怪。

那如果要去旅行的话,应该去哪里呢?

思索片刻,我最终选择了这个十字路口。

“汐州大学法学专业”

填完志愿后,程老师坚持要我修改,我坚持不改,我们两就像两头正在角力的公牛,每一次发动进攻都是全力以赴,牛角碰撞发出嘭嘭嘭的声响。

总归是我年轻啊,小牛赢下了比赛。

他输了比赛,很生气,脸通红,嘴里念念有词,听起来像是某个地方的方言,并伴有飞沫喷出。

“差点忘了,这个你拿走,放在这里好久了。”

“这是什么?”

“你这学生太难搞了,我当了这么多年老师了,真就没见过,真是开了眼。”

“滚吧滚吧滚吧…”

我向他鞠了一躬,接过他给我的东西——是一盘录像带。

这是我这个时代应该出现的东西吗?不过倒是很像是那种年代久远的游戏里的关键道具呢,所以说我现在是穿越了吗。

能超越到过去也不错。不过太可惜了,手机和填志愿的电脑屏幕上的时间都是2021年7月。

我对它束手无策,同时也对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好像上瘾一般,失去理智,甚至下体也出现反应。这种情况非常像战争中我方战线马上就要全面溃败,敌人马上就要攻过来拼刺刀,子弹马上就要穿过胸膛,指挥官还在指挥全体士兵修建毫无意义的防御碉堡,对其他一切都不管不顾。指挥官的精神堤坝确乎已被洪水冲溃。

所以这盘录像带能够成为我的宝玉吗?也许幻想这回事总是贯彻我的人生始终。

……

这间房子的杂物间真是一个古老又神奇的地方,我居然从中翻出一台录像机,小心翼翼地搬出来,小心翼翼地连接好电视,最后再小心翼翼地把录像带放进去。

画面有点模糊,抖动很厉害,杂音也不少。哦,对上焦了,逐渐清晰起来,拍摄者的水平真的是…一言难尽。

很熟悉的音乐,很熟悉的乐器声音,还有…我的歌声?

谁这么无聊啊?这到底有什么被记录的价值啊?

不清晰的画面中:

雨欣,她,真的很认真…

这不对,何沫,这不对啊,你怎么在演出的时候不好好弹吉他呢?为什么为什么还时不时地看向我,为什么你笑得这么开心呢?

明明我也没跑调,明明我发出了内心的呐喊。

对呀,只要你在我的面前露出笑容,我就满足了,我会满足的。

所以不以己悲这种事情,到底是谁能做到啊??!站出来!出现在我的眼前!

帮我按一下播放的暂停键也好呀。

……

拿到录取通知书了,这一次,真的要说再见了,风城。

请你克制一点啊,不要下这么多雨了,不累吗。

等等,汐州是个沿海城市,那么,那降雨量是怎样的呢?

……

……

……

抓住8月的尾巴。

在汐州的这家FKC里,这个兼职的新店员拖着行李走出店门,他回头了一次,向这个地方挥手告别。

十分钟过后。

一个女孩冒冒失失地跑了进来。

“您好,请给我来一份学生套餐!麻烦您快一点,我要赶不上高铁了!”

老店员带着笑意为她服务。

“好的,麻烦出示一下学生证。”

“好的,给!”

“哦哦哦,风成大啊,我有个亲戚家的小孩也在这里读书。”

“前几天风城的高温干旱天气是不是还上热搜了?”

老店员滔滔不绝。

……

……

……

我拖着行李箱,听着滚轮与路面摩擦的声音,身上炸鸡和汉堡的味道还没有完全散去。我思考着:

迄今为止所有人生的田字簿上都大写着“失败”二字吗?

那我…还是会继续走下去的……慢慢地。

因为我没有选择肢可以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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