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卡与有义重回殿内,先向长老行了一礼。
长老不语,催动灵气御起一张木桌砸向安卡,高阶修士的一击迅猛难避。
他来不及反应就被击飞而去,生生撞在偏殿大柱之上摔落下来。
安卡倒在柱下,血染青砖,呼吸如风中残烛。身上疼痛难忍,察觉筋骨寸断,腿折手裂,爆裂的灵气搅得体内血管近乎要爆开。
有义出于惜才,想要去扶,却被长老硬生生瞪了回去。
安卡大口喘气,调整气息,低眉不敢抬头,深知自己一届凡人在修士面前就如同细草幼兽,举手投足之间就能灭杀。
好在长老留手,使他还有一丝尚存。
可他指节仍死死扣住那柄旧木剑,指缝间渗出的血顺着剑脊缓缓滑落,在夕阳余晖里竟泛出一丝暗金光泽。
长老负手而立,眸光冷峻:“凡人之躯,纵有剑道悟性,不过是炉前飞蛾,扑得一时光热,终不能成道火。还敢偷学修士剑术,狂妄至极,这便是于你的处罚。”
“记好了,在你踏上修仙之途前,一日是凡人,终身是凡人。在任何修士面前都得如低劣的狗犬一般,悦其心讨其乐,莫漏锋芒。”
强撑抬身,安卡咳出堵住喉间赤血,“安卡……安卡受教了……”
“还有,你既是莫心寒弟子,按辈分来说也是我的弟子,该称我一声师尊。但这拜师茶还是得照例来上一遭。”说着长老向另一弟子投去目光,对方立刻热茶提壶,来到安卡身旁候着。
依靠大柱挣扎许久方才起身,断骨伤筋之痛险些让他昏死过去。
颤颤巍巍的举壶倒茶,安卡一步又一步拖着身子走向大殿之上,杯中茶水四散,血从指尖滑入茶中,染出圈圈暗红涟漪。殿内寂静如渊,唯有他粗重的喘息撕扯着空气。
身后青砖上是拉长的暗红血痕,好似安卡踏上修仙之路的第一程。
抖动不停的手用尽全力将茶水供过头顶,“莫心寒弟子,荆楚无名氏安卡……拜见师尊!”
半晌,长老终于抬手,接过茶盏,目光在那抹血色上停留一瞬,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一口饮下。
“从今以后你便是我——慧云宗南州分派玲娜峰长老秦泊淮下外门弟子,职司烹饭煮菜、劈柴挑水、清扫丹房。”秦泊淮将茶杯放回握住他的手,传去一股温润的灵气顺着手流遍其全身,片刻便疗愈安卡身上之伤。
又开口将莫心寒推荐他来的理由说了一遍,“此后,你便在门中接取任务换得酬劳,用灵石到珑瑛师姐处换去锻体法本,也由她负责安排你的其他事宜,明白了吗?”
安卡终于松了口气,接过茶杯跪拜,安卡伏地叩首,额角触地,血染青砖:“安卡……谢师尊赐路。”
他没有说“遵命”,说的是“谢”。
因为安卡知道,从一开始的一切就不是羞辱,而是师尊对他踏上修仙之路决心的考验。若想杀一凡人,没有必要搞这些繁文缛节的事。
“珑瑛呢?”长老饶有深意的看了过去。
珑瑛一愣,不可思议的对上秦泊淮的视线,又慌忙避开,急言,“弟子领命。”
夕阳彻底落下,天空明月露色,夜风穿殿,吹得安卡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寒意直透骨髓。
“好了,现在天色不早,大家退去吧,明日还有修炼呢。”秦泊淮拂袖离开。
众人也随着散去,嘴里还嚼有闲言碎语,
“竟能接下有义师兄十招,还反制其势……可惜啊,无灵根。”
“再厉害也是凡人,连灵气都感应不到,修什么仙?”
“师弟莫要妄言,修仙之法还是有的,只不过代价与我们相比怕是山海也难填。”
……
唯有珑瑛留在原地,望着那个仍跪伏于地的少年,眼神流离。
安卡还跪在青砖上,掌心残留着茶盏边缘的温度与血迹混合的黏腻感。体内伤势虽被秦泊淮以灵气暂愈,但经脉血管仍如被烈火灼烧过一般隐隐作痛,那是高阶修士灵气折腾过的后遗症。
“起来吧,”珑瑛走近几步,声音清冷却不失温和,为他披上裘衣保暖,“修士的灵力可不是凡人能受的,再不处理好好处理身上的伤,待明日便真要废了。”
安卡咬牙试着撑起身子,此次倒是轻松了许多,少了些许钻心的疼痛。一手扶着裘衣,谢道:“安卡谢过珑瑛师姐。”
珑瑛未唤其他弟子,亲自引他穿过月光斑驳的回廊,但没有走向外门杂役所居的偏院,而是转向她本人居住的竹苑。
沿途寂静,唯有夜虫低鸣。两人走过回廊一前一后行于石径之上,青砖映着冷月泛出淡淡霜色。
珑瑛频频回头望他,见安卡低着头,手中仍紧握那柄旧木剑,剑脊上干涸的血迹在月光下显得黝黑如墨。
心中绞痛化作揪紧衣角的手,珑瑛忽然开口,语气不疾不徐,“还请师弟原谅,师姐冒昧问一句,为何为无名氏?”
“因为我生时便被抛弃无父无母,唯有安卡两字与这柄木剑伴我。”安卡望着孤月,语气平淡没带有一丝怨恨。
珑瑛脚步微顿,侧目看他一眼,眸中闪过一丝歉意。
“师姐怎了?如是可怜安卡就不必了,就当听过一个故事吧。”安卡一笑以表宽慰,“跟何况本人都不在意。”
月光落在珑瑛脸上,映出一抹复杂神情,似怜,似惜,似悔,似恨,杂糅纠缠,转身背对,
“……如此便继续走吧。”
“去哪?”
“当然是去你日后的居所了,难不成让你四处流浪?”珑瑛被安卡逗笑,回头望他,“快些,我可不想再陪你在外受凉。”
安卡不好意思低下看向别处,“师姐说的是,安卡丢丑了。”
言罢快步跟在珑瑛身后。
珑瑛将安卡安置在自己竹苑阁楼的一间厢房,位置清幽,临近住居阁,门外植有龟竹成林,风吹簌簌如诉心事般,忧忧郁郁。
她叫仆人送来药汤与新衣,坐于案前未立即离去,语气郑重:“此药能修脉络、通血气,能疗你被灵气所伤身体。”
语气一转,直视安卡双眼,声音低沉:“无灵根者强行修炼,轻则筋骨尽毁、瘫痪而亡,重则引来天地反噬,魂飞魄散。”
“我给你一个选择——安心在这做些打杂的活,我会保你温饱安稳,教你识字读书,见你娶妻生子,平凡终老。但若执意碰锻体诀、触剑道修仙……我不会再管你。”
安卡低头饮尽苦药,脸上无悲无喜,只将那柄旧木剑轻轻放在床头,深深望着它。
像似喃喃自语,“别人修仙为长生、修剑道为权势、为逍遥,我修仙修剑单为剑——在古今剑道上走出自己路来,只是凡人蜉蝣,我不甘……”
半晌,他抬头,语气轻得似薄雾,“这也不许嘛,师姐?明明是你说见千里马不能驰骋有憾的。”
珑瑛久久不语,指尖微颤,终是拂袖而去,步伐不稳似跑似逃。
安卡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飘摇的竹林中,不知自己是否说了伤人话语,闹了这位师姐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