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杀了。
或者换个说法,我正在自杀。
淡蓝色的光刃无声地刺入我的心脏,刀柄端正是我的双手。没有血——至少没有我认知中那种温热的,涌动的红色液体。我整个人瘫倒在一艘巨大的金属飞船所投射的阴影下,那阴影浓稠得如同实体,将我覆盖吞没。四周寂静如冰,连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都听不见,只有一种绝对的,真空般的宁静。
我感觉不到疼痛。取代疼痛的,是无尽的悔恨与绝望,这种情感之深刻磅礴,仿佛要撕裂我的胸腔。
我没有思考。或者说,“思考”这个行为被某种更高级别的,不容置疑的存在抹除了。我就像一个被扔出画布之外的游客,眼睁睁看着画布上正在上演某种早已注定的伤痛悲剧。画面是无声的,动作是滞缓的,色彩是褪色的蓝与灰。
我知道那画中濒死的是“我”,但“观看”的这个我,只剩下冰冷的,事不关己的凝视。
于是就这么看着,让熵向前奔跑。
……
有什么声音打碎了这凝固的,死亡的宁静。
我的思维——如果那散落的碎片还能称之为思维,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攫住,猛地向后拉扯,穿过漫长的隧道,重新塞进一个持续搏动着的容器里。
是欢快的钢琴声,叮叮咚咚,跳跃着,没心没肺。
那面观测悲剧的画布,连同上面凝固的我和城市的阴影,瞬间被无形的手糅杂,搓碎,化为一捧纷纷扬扬的灰。灰烬洒满我的眼睛,视野变得漆黑。然后,漆黑中透出微光,感知如同退潮后重新裸露的礁石,一块块浮出意识的浅滩
沉重的眼皮,僵硬的后颈,被褥粗糙的触感,胸腔里真实而急促的擂鼓声,以及……
“现在是西部行政区时间2657年12月13日上午6点整,VVC为您报道。今天天气多云,温度零下13度到零下2摄氏度,空气质量指数187,不适宜户外活动,……”
冰冷,平滑,标准的女声,从枕头边传来。我闭着眼睛,手臂像生锈的机械臂,凭着肌肉记忆摸索过去,指尖触到那个长方形的,冰凉的塑料壳体,向下滑动,直到按下一个微微凸陷的键。
“咔哒。”
世界重归寂静。很好,这会让它安静五分钟——如果这个老古董还没彻底坏掉的话。
然后,浓稠如沥青的睡意袭来,意识在某个悬崖边一脚踏空。
……
“现在是西部行政区时间2657年12月13日上午6点零5分,VVC为您报道,西……”
声音再次侵入,这次我没给它继续聒噪的机会,拇指凭着残存的记忆,用力地按下了那个按键,指尖传来的轻微震动,和我心脏疯狂而慌乱的跳动形成了古怪的二重奏。咚,咚,咚……撞击着肋骨,仿佛要挣脱这个刚刚回归的牢笼。然后,在某个心跳的间隙,意识再次像断线的风筝,倏地飘远,消失。
……
“现在是西……”
我受够了。
这次,我按掉闹钟的动作几乎带着怒意。我集中背部,腰部所有沉睡和抗议的肌肉,像撬动一块石板一样,用力坐了起来。
睁开了眼。
黑乎乎的,不是夜晚那种黑,而是缺乏光线,缺乏生气,被某种恒久的灰霾稀释过的黑。灰色的墙壁,因为潮湿而泛起地图般的水渍印痕。灰色的金属床架,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锈红的底色。只有身上盖着的被子,是唯一带有温度的东西,尽管它的颜色也是一种洗得发白的灰蓝。
“早上好,世界,”喉咙里滚出砂纸摩擦般的声音,“草。”
这句话像一句必须完成的咒语,每天吐出,才能勉强开启这崭新而陈旧的一天。
我打着漫长而空洞的哈欠,像一具还没上好发条的木偶,从床沿蹭到冰凉的地板上。脚心触及的瞬间,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让我残余的睡意哆嗦着逃散了些许。拿起枕边那个手机——屏幕有几道裂痕,但还顽强地亮着。解锁,点开收音机,瞥了一眼屏幕上的频段标识:fm.64,这是我昨晚睡前设置的。
光着脚,走向洗手间。瓷砖的冰冷更加刺骨。
“……随着上周气温异常带的暂时南移与新型合成化肥的增产应用,农业部预计今年的粮食总产量将较去年增长13%左右。发言人强调,储备粮充足,请市民理性购买,无需恐慌性囤积……”
收音机里,新闻平稳地播报着,仿佛在说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我拧开水龙头,水流细小而犹豫,带着铁锈的淡黄色。接水,漱口,将满嘴的浊气和水一起,“哈……呸”,吐进马桶浑浊的水池中央。
扭头,走回房间,从门后地垫上捡起分开摆放的两只鞋。
拎着鞋,走到狭窄客厅里那张弹簧已然叛乱的沙发旁。穿衣,是统一配发的深灰色工装,质地粗硬。穿裤,是同色系,膝盖处磨得发亮。穿袜,穿鞋。
然后走向小得可怜的所谓阳台——其实只是一个加了护栏的窗户凸台。从挂在栏杆上的布袋里,取出一块泛着黑的面包。又从窗台一个小瓶子里倒出两粒橙色的维生素合成片,就着想象中软软的面包的滋味,艰难地啃了一口面包。
需要水。从沙发角落里摸出那个半空的水瓶,拧开,灌下一大口。冰凉,带着塑料味。
“妈的真干。”我对着空气说。
“……西莲市武装力量负责人张秋生在昨日夜间会议上强调,近期发生的有组织的针对魔法少女及其设施的袭击行为,是绝对不可原谅的……公民们,注意你身边的人!看好他们!过去三个月来因现实扭曲影响,全市已发生了超过11起由精神控制或意识替换所引发的恶性恐怖袭击。如果你发现你身边的人出现以下现象……并拨打危机应对局热线……”
真吓人。
如同小小的冰锥,敲在脊椎上。
敲久了也就习惯了。
“六点四十二了……”
我关掉了收音机。令人窒息的寂静瞬间回流,填满了这间不过三十平米的公寓。我拿起手机,点亮屏幕。聊天软件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未读消息的红点。点开那个写着“空间”的图标,里面同样空空荡荡,最近的是一张模糊的风景照,配文“难得的晴天”,下面零星的点赞和评论头像。
我叹了口气,这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消散。站起来,走向客厅那扇漆皮剥落的铁门。握住冰凉的门把手,用力——生锈的合页发出尖锐绵长的“嘎吱——”声,像一声疲惫的呻吟。
门开了,公寓外的走廊更加昏暗,只有尽头一扇积满灰尘的窗户,透进来一片没有温度的天光。天是灰蒙蒙的,但在那厚重的灰云边缘,勉强泛着一抹极其淡薄,近乎虚幻的蓝色。
我讨厌阴天。它让一切都显得压抑,迟缓,没希望。但在这个被称为“西莲市”的地方,天气选项似乎只有两种:阴天,或是正在准备下雨 正在下雨,或者刚下完雨的阴天。
“已经一个月了啊。”
我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荡,然后被墙壁吸收。
我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这是一个我每晚入睡前,每早醒来后,都必须向自己重新确认的事实。我是一个悲催的 倒霉透顶的穿越者,因为某些可能是什么至高存在,宇宙规律 ,bug,或者纯粹是恶趣味的缘故,被毫无道理地扔进了这个可持续性玩完的世界上。甚至连“前世”的记忆都像是被暴力清洗过的磁带,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零散的知识,以及一种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这个世界,有着在宣传画和报道中闪耀的魔法少女——她们是与各种超自然威胁作战的武装力量,偶像,消耗品。有着随时可能从阴影,从概念,甚至从你思想中钻出来要你命的不可名状实体与非实体,以及有着在如此重压下依然挣扎求生的人类。
以及,一个倒霉蛋。
是的,就是我。
这本来是个美好的世界,在被称为黄金时代的时间里,时间仿佛停滞了,文明统一,人民团结,科技高度发达,教育医疗免费,甚至是无偿配给制……
然后这一切在那场名为“登录日”的灾难中灰飞烟灭……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不是精神病那种,而是……类似于建立一个内部叙事。同一个并不存在,但假设其存在的“倾听者”说话,尽管大部分时候,我都是在心里默念。这似乎能加强我那摇摇欲坠的“自我”认同感,像在湍急的河流中死死抱住一根浮木。
为了防止被这个世界同化掉,我需要告诉自己,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随着一阵单调的电子提示音,锈迹斑斑的地铁车厢门在我面前滑开。车厢里不算拥挤,人们穿着灰暗,大多低着头,盯着手中老旧的个人终端或干脆闭目养神,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默契的,警惕的距离。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投向窗外。
地铁在幽暗的隧道中疾驰,窗外不是广告牌,而是快速闪过的粗糙的混凝土墙面,偶尔能看到闪烁的应急灯和粗大的管线。这里得感谢一下所谓的“黄金时代”遗留下来的基础设施遗产,至少,它们还能让这座濒临崩溃的城市维持着最基本的人员流动,也让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找到一份打灰的工作。
话归正题。为什么我如此恐惧被同化掉呢?首先,我们得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人类——当然,是整体意义上的,个体总有差异,我知道。
但整体上,这个世界的人类的生命就像杂草一样廉价,并且最重要的是,貌似所有人都习以为常,但我还不想这样。
我当然理解,在某些绝境下,牺牲是悲壮而必要的。我对那些为了守护什么而战斗到死的人怀有敬意。
但我只是个穿越者,一个记忆不全只想苟活的穿越者。拜托,我对这个看起来像是某种恶趣味神灵开发的糅合了克苏鲁,废土和魔法少女元素的18G黄游的世界,没有半点归属感。那些宏大的叙事,人类的赞歌,文明的存续……听起来很崇高,但我只想活着而已。
求你了……
“722工业工程联合体到了,请需要的乘客在本站下车。请注意脚下安全,并遵从工作人员指引。”
顺着人流我汇入其中,目标是722工业工程联合体,第五施工区。
这就是我的工地。
通勤路上会经过几个街区,墙上贴满了层层叠叠的海报和标语,新的盖住旧的,但边缘总是卷曲剥落,露出底下更早时代的痕迹。“巩固防火墙,保卫新生活”的魔法少女宣传画旁边,“节约能源,就是保卫未来”的配给制口号,再旁边则是“警惕一切可疑目标!”的猩红警告。
字句都直接,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紧迫感。
偶尔有喷涂着HFM或HFA标志的车辆驶过,引擎声沉闷,车窗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行人会下意识地稍作避让。
联合体和往常一样,喧嚣,尘土飞扬,巨大的预制件被吊车缓缓提起,撞击声,金属摩擦声,工头的吆喝声混作一团。我的工作内容琐碎,有时是搬运,有时是协助测量,更多时候是照着图纸,检查那些裸露的钢筋和浇筑的混凝土是否符合标准。
工地的午餐时间到了,刺耳的电铃一响,庞大的工业机器渐渐熄火,人们从各自的角落向那栋铁皮屋顶的灰色长棚聚拢——那是722工业工程联合体的第三食堂。
食堂内部高阔,通风一般,弥漫着一种复合的气味:大锅炖煮的蒸汽,清洁剂,钢铁和汗液。墙壁上刷着早已斑驳的标语:“节约光荣,浪费可耻”。取餐窗口排着长队,队伍移动缓慢但秩序井然。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深灰色的配给卡递进窗口,里面伸出一只套着白色棉布袖套,沾着油渍的手,用扫描仪“嘀”地刷过。今天的主食是一块沉甸甸的,砖头般的暗褐色合成营养块,据说富含蛋白质,复合碳水化合物和必需脂肪,它被搁在铝制托盘上,发出闷响。
旁边扣上一勺黏稠的,冒着热气的“营养糊”,颜色是一种不自然的橙绿,但据说含有必要的纤维和维生素。当然,最令人期待的,是每天一次的蛋白质补充——合成肉条,淋着咸鲜的酱汁,说是合成肉条,但是感谢现代化学的发展,这玩意吃起来和正常的猪肉没有什么区别。
我端着托盘走出嘈杂的食堂大棚,外面空地上一片喧嚣。工友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水泥台阶,废弃的预制件或自带的小马扎上。我找到老陈他们常待的背阴角落,那里靠着半截冷却塔的基座。老陈是我在这个地方为数不多能搭得上话的人。“哟!”老陈已经坐在那儿,正用配发的折叠小刀,仔细地把那深褐色的营养块切成更易入口的厚片。他面前摊开的油纸上,除了基本配给,还多了一小撮用独立包装袋装着的、亮黄色的颗粒。“新出的能量脆粒,用额外工分换的,蓝莓味的,尝尝?我接过一粒,扔进嘴里。
口感像是普通的软糖,带着一模淡淡的蓝莓味道,嚼碎后喉咙里有点发热感。
“谢谢陈叔。”“客气啥。”老陈把一片营养块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腮帮子鼓起。这东西口感扎实,有点淡淡的谷物和坚果混合的烘烤味,并不难吃,只是需要足够的唾液和耐心去对付。“比咱们刚来那会儿强多了,那时候天天就他妈是灰饼子,灌多少水都噎得慌。”旁边,年轻些的李哥正用勺子慢慢捣着他那盘橙绿色的蔬菜糊。“知足吧。”他舀起一勺,吹了吹,“我老婆在轻纺三厂,她们那食堂的主食,这礼拜又换回二代压缩粮饼了,硬得能硌掉牙。上面发通知,说是优化热量配额分布,优先保障生产前线与关键基建。”他撇撇嘴,把勺子塞进嘴里,含糊地继续道,“她昨儿下夜班回来说,线上几个女工累晕了,监工递过来的营养膏都是过期的,吃了更难受,这他妈叫优化?”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牙齿磨合营养块、勺子刮擦餐盘的声响,混杂着远处还未完全停歇的机器声。“少说两句吧,老赵。”老陈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惯常的,息事宁人的疲惫。他目光扫过李哥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又迅速瞥了一眼食堂方向。“粮饼硬,总比没有强。晕倒了……好歹还能抬去医护站。我听说,”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入背景噪音,“西边材料厂,上个月饿死了两个人……”李哥闻言,捣糊的动作停了停,脸上激动的红潮褪去,换上一种更深的、无可奈何的晦暗。“……也是。”他最终嘟囔了一句,低头猛扒了几口糊状物,仿佛把未尽的抱怨和着食物一起吞咽下去,我看着李哥叹了口气,把温了的蔬菜糊舀进嘴里。
“我家那口子最近总做噩梦,说梦见被什么‘替换’了。广播天天放,搞得人心惶惶,配给就这点……妈的,这日子。”话题又沉了下去,只剩下对食物的专注。
阳光缓慢移动,透过厚厚的云层掠过我们沾满的工装和安全帽。
我吃完自己那份,感受着胃里逐渐充盈起来的热量正驱散着上午积累的疲惫。高能食物带来一种沉稳的满足感,虽然味觉上谈不上享受,但身体知道它得到了所需的燃料。这大概就是这个时代“好日子”的一种具体形态:能吃饱,有点油水,能支撑你完成下一轮重体力劳动。老陈最后小心地收起餐盘,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啦,别琢磨了。琢磨也没用。咱们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这摊活儿干好,领了配给,活着回家。”他站起来,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阳光。“下午还要校准,那玩意儿死沉,都打起精神。”
大家跟着起身,铝制托盘和勺子发出碰撞的轻响。短暂的,属于食物的慰藉和带着焦虑的闲聊结束了,下午的劳作如同一个既定的程序,等着我们重新加载进去。远处的起重机已经发出启动的嗡鸣,像这个钢铁巨兽逐渐复苏的心跳。
下午的时光是上午的重复,身体的疲劳一点点积累,但精神却在这种机械重复中变得有些麻木的宁静,直到代表下工的电铃尖利地响起。收拾工具,随着人流离开工地。
身上的灰尘在昏暗的天色下不那么明显了,但那种混合着汗水和金属的味道已经浸入了衣服纤维。走向地铁站的路上,天色比早上更阴沉了些。风也大了点,卷起地上的纸屑和灰尘。我拉了拉工装的领口,把手机拿出来,习惯性地看了一眼。
没有新信息。
地铁站入口永远拥挤,巨大的宣传海报下,人们排着长队,缓慢地通过那寥寥几个还能工作的闸机。刷卡,发出“嘀”一声短促尖锐的鸣响,像是被抽走了一点今天的生命力。站内灯光惨白,闪烁不定,空气混浊,充斥着体味,尘土味和铁锈味。我随着人流挪动,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一张张疲惫,麻木的脸。左边是个不停看表,嘴唇翕动的中年男人,右边是紧紧抱着安静孩子,眼神戒备的年轻母亲,更远处,几个工人模样的聚在一起分享手卷烟,烟雾缭绕后面容模糊。列车进站的震动从脚下传来,广播里冰冷的女声响起。
车门打开,泄出更浓浊的空气和更多的人。我走了进去,抓住头顶冰凉的扶手。身体随着列车启动而摇晃。窗外是黑暗的隧道,偶尔掠过的应急灯光在车窗上投下飞快流转的、鬼魅般的光带。车厢里的广告和警告标语,是外面世界的延续和浓缩。
我默默的看着,心里什么也没想,只是让目光在上面停留,又滑开。节能,举报,HFA的招募广告,配给制度……
“东坪十字到了,请需要的乘客……”电子的女声想起,我让自己的身体向门口靠了靠。要回家了啊……这个念想持续着,我的内心有什么东西激动着,想要喷涌而出。
周围的空气好像变得粘稠起来,握住扶手的手轻微颤抖着,嘴巴里有着一股奇异的铁锈味。
怎么了这是?
但随着这个想法,电车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电车里面人挤着人让我看不清车门到底发什么了吗。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