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再也无法回归的日常

作者:HoffeMut 更新时间:2026/1/30 18:41:05 字数:3811

事实证明,人在危急的情况下是很难保持冷静的。

忘了是在哪儿看到的调查,说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会在极度紧张时经常会扣住扳机不松手,把一整匣子弹在几秒钟内泼水似的打光,然后死去弹药不足。

我现在就是那个新兵。

淡蓝色的光束从我的掌心,指尖中迸发出来,像一场过于慷慨的雨,朝着那团蠕动的黑色立方体泼洒过去。我根本没在瞄准,射击这个行为仿佛越过了大脑,直接嫁接在我的神经末梢上,那些光蛋自动追索着我意识中浮动的射击点,然后疯狂地扑上去。

一部分光束与迎面而来的黑刺在半空相撞,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热油滴进冰水的“滋啦”声,接着两者一同湮灭成飘散的,闪着微光的尘埃。另一部分则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方块本体上。

在尚未完全褪去的慢速视野里,我能看清每一束蓝光命中的细节:它们撞上那粘稠,吸光的黑色表面,蓝色的光华与沉黯的黑色彼此中和湮灭,只在方块表面留下一个个浅坑,坑的边缘还在缓慢地蠕动着。

这场景在外人看来一定挺酷的,两个非人的存在,在这肮脏的地下站台,进行着超出常理的能量对轰,光束与黑刺交错着。

如果你能忽略脚下粘稠的血泊,忽略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铁锈与焦臭,忽略那些散落在角落的人类破碎残骸的话。

我脑子里居然还能冒出这种无关紧要的吐槽。

胳膊……酸得像要毁掉,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浸泡在一种过度放电后的麻痹感里,沉重得不属于自己,出于对未知的恐惧与对火力的依赖,我不得不用左手死死攥住右腕,像抓住一根朽烂的木头不让它彻底瘫下去。一股什么东西烧糊了的焦臭,混合着更浓的血腥气,持续刺激着我的鼻腔,胃部一阵阵紧缩。

猛烈的困意袭来,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收窄,像老式电视失去信号。

不能睡,睡了,可能就真的完了。

我猛地合上牙齿,狠狠咬在自己的舌尖上。

剧痛炸开,熟悉的铁锈味瞬间充斥口腔,像一针劣质的强心剂,暂时刺穿了那厚重的困意帷幔,清醒了大约两秒钟。

模糊的视野中,右手发出的光束如同雨点般打在那个东西上面,与主逐渐模糊的视野融为一体。

然后,更庞大的黑暗卷土重来,带着加倍的力量。

在意识彻底滑入深渊前的最后一瞥,我看向那个黑色的立方体。它正面的“脸”上布满了坑坑洼洼的痕迹,像我胡乱泼洒的蓝色酸液留下的伤疤,黑色的“血液”正从伤痕里渗出,滴落,整体的轮廓剧烈的摇晃着……但是似乎没有缩小或者其他变化,那些蠕动的线条依然活跃。

“不可能合着……就破了点皮……”

一个模糊的念头,带着无尽的沮丧和认命,掠过即将停摆的脑海。

“完蛋。”

随后,一切感知,思考,乃至对“完蛋”的恐惧,都消失了。

……

我又看见了那幅画面。

巨大的,布满伤痕的金属战舰,拖着长长的,不祥的暗红色尾迹,从铅灰色的天际缓缓陨落,像一只被射杀的钢铁巨鸟。背景是无声燃烧的城市剪影,浓烟如柱。

我独自跪在残破不堪的街道中央,地面是融化的沥青和裸露的钢筋。瓦砾,尘埃,还有不知名的碎片在空中缓缓飘浮。

然后,“我”站了起来,面对着我。

她死死地“盯”着我,嘴巴大张。

可我听不见任何声音。绝对的寂静包裹着这幕惨剧。

她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

疑惑刚升起,画面便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笔画,线条崩解,色彩褪去,再次沉入无边的、温暖的黑暗。

钢琴声……?

不,不是,不是那欢快到没心没肺的叮咚声。

是另一种规律的声音。滴滴……滴滴……滴滴…… 稳定,单调,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冰冷质感。

我艰难地,一点点撑开仿佛被胶水粘住的眼皮。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朦胧的、过于明亮的白色光晕。渐渐地,一些轮廓浮现出来。

一只……八爪鱼?

一只苍白,柔软的,带着许多管子的“八爪鱼”正趴在我的脸上。它巨大的、圆形的吸盘牢牢扣着我的口鼻,有节奏地发出“嘶——呼——”的气流声,一股带着塑料和消毒水味道的气体被强行灌入我的喉咙。

我猛地一颤,残留的恐惧让残破的身体试图挣扎,但四肢像灌满了湿水泥,纹丝不动。只有眼球还能勉强转动。我强迫自己聚焦,再聚焦,对抗着那股要将我重新拉回黑暗的虚弱。

不是八爪鱼。

是呼吸面罩。透明的塑料罩子,边缘是柔软的密封垫,连接着蜿蜒的管道,通向一旁我看不清的机器。

我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颗迟来的火星,终于点燃了冰冷的柴堆,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从心脏的位置艰难地扩散开来,勉强抵抗着遍布全身的酸痛和无力。

我还活着。

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得像是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点力气,肺部传来火辣辣的钝痛,肋骨的地方更是疼得鲜明。但正是这种疼痛,此刻成了生命最确凿的证明。

那个黑色的东西呢?被我干掉了吗?我……成了英雄?拯救了许多人的英雄?

不管怎么说——我还活着。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让某种近乎幼稚的欢欣,暂时压过了所有的疼痛和疑惑。嘴角似乎想往上扯一下,但面部肌肉不听使唤。

等等。

我突然想到什么,集中起涣散的注意力,试图去触碰体内那股力量。

没有回应。只有一片虚弱的空荡,以及过度透支后仿佛被掏空、又被粗糙缝合起来的钝痛。

哦,变回来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很节制,甚至有些刻板的敲击声。

没等我从喉咙里挤出半个音节,不过我也确实挤不出来-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脚步平稳,径直来到我的床头,他的影子落在我的脸上,挡住了部分天花板上刺眼的白光。

我努力转动眼珠,打量着他。

深灰色的制服,挺括,但边角处能看到细微的磨损和不易察觉的污渍。一张长方脸,颧骨很高,使得脸颊有些凹陷。皮肤是那种长期不见自然光、又缺乏睡眠的苍白,而在他眼眶下方,沉积着浓重的,青黑色的阴影。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蛛网般的血丝,左眉骨上方,一道寸许长的陈旧疤痕斜斜划过,并不狰狞。

他低头看着我。

“……呃……”我试图发出点声音,打个招呼,或者至少问句“你是谁”。但喉咙里只挤出一串破碎的,含混的喉音,像破旧风箱的叹息。

男人抬起一只手,掌心向外,做了个清晰而克制的“停止”手势。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声音不高,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仿佛在宣读一份格式标准的报告:

“介绍一下我自己。王向军。西莲市异常现象对策局局长。”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脸上那些紧绷的线条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丁点,嘴角向上牵动,形成一个可以称之为笑容的弧度,尽管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暖意,只有公事公办的例行温和。

“我看了东坪十字站的现场监控记录。”他说,目光扫过我的脸,像是在评估一台受损设备的恢复情况,“你做得很好。我谨代表事件DL/2657/12/13的所有幸存者,感谢你,根据初步统计,你的行动直接或间接避免了至少一百多条生命的逝去。”

这时,我才迟钝地注意到,我病床边的床头柜上并不空荡。上面堆着好几个大小不一的透明袋子,里面装着颜色可疑的罐头、包装完好的营养棒,甚至还有几小包用简陋彩纸包着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没等我仔细分辨,王向军脸上的那点“温和”像潮水般褪去了,恢复了最初的,甚至更加严肃的神情。他从制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还有一支看起来很普通的黑色水笔。

他将纸展开,印着我看不清的徽记和文字。

“公民。”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寂静的水面,“我代表人类联邦武装力量,现正式向你发出邀请。”

邀请?

我的大脑还在努力处理“一百多人”这个数字带来的轻微眩晕,新的信息已经砸了过来。

“你是否愿意加入人类联邦武装力量,为保卫人类文明存续贡献你的力量?”

我的第一反应是想摇头,我只是为了活下来,不是为了加入什么武装力量去面对更多那样的黑色方块,但我的脖子动弹不得,而且,事已至此,在这位“对策局局长”平静的注视下,在那张盖着红印的邀请函面前,我那点侥幸和自私,显得如此苍白和不合时宜。

不过……还是想挣扎一下,我努力转动眼球,试图表达一点犹豫,一点为难。

王向军似乎完全接收到了我试图传递的讯号,他脸上的严肃化开,又变成了那种程式化的,代表官方的赞许表情,甚至比刚才更真诚了一点。

“我知道了。再次感谢你,公民。感谢你为人类做出的伟大贡献。”

然后,他握住笔,在那张纸的下方,利落地签下了我的名字。字迹刚硬,笔画分明。

……啊?

不是……我还没说话啊?你知道什么了?这流程是不是跳得太快了?!还有,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欢迎加入人类联邦武装力量。”他收起笔,将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又拿出一张纸放在了那一堆慰问品的旁边,仿佛那是什么重要的凭证。

“我们的医疗人员评估,你的身体将在明天基本恢复完毕。针对魔法少女的基础理论与适应性实操培训,将于十二月十四日,也就是后天上午九点开始。第一阶段集中培训持续一个月。后续的专业化培训内容,将在你完成分配,抵达具体工作岗位后继续进行。”

他的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将一系列安排像播报通知一样道出。

我的大脑彻底懵了,这一切在短短几分钟内发生,快得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某个荒诞的梦境里没醒。

王向军说完,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上面的手表——那是一块样式老旧,但保养得很好的机械表。

我严重怀疑这个动作只是他结束谈话的习惯性标志,而非真的赶时间。

“还有什么问题吗?”他问,目光再次落回我脸上。

我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摩擦着。

事已至此……

用了比刚才更大的力气,从被呼吸面罩干扰的气流中,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这里……是哪?”

他似乎对我的发声能力恢复了一点表示满意,点了点头。

“市军区第一医院。特护病房。”他言简意赅地回答,随即转身,“好好休息。明天会有文书来和你对接具体事宜。”

脚步声响起,平稳,规律,渐行渐远。

门被轻轻带上了。

“滴滴……滴滴……”

房间里,又只剩下那台机器单调而忠诚的鸣响,以及我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

我躺在过于洁白的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几分钟的对话。

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苍白而平行的条纹。

天,好像还是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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