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自己重新起一个名字吗。”
我低头看向那两张A4纸。纸张很白,在头顶惨白的灯光下白得有些刺眼,边缘整齐得像刀片。我的声音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听起来有点干。
他们似乎对我的前身,那个记忆像被洗过一样的来历缺乏兴趣,在我用尽量悲伤的调子简单说完“家人大概都没能撑过早期的混乱或迁移”之后,他们只是点了点头。
记录的女人在纸上划拉了几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很短暂,然后,关于“过去”的问询就没有下文了。
在这个时代,来历不明的人太多,失去一切的故事也太多,他们或许没有精力去一一核实或共情。
“嗯,一个全新的名字,来代表你的魔法少女身份,和过去的身份告别。”那张脸回答道,声音平稳,专业,没有多余的情绪。她是对策局人事科的办事员,胸前别着银色的小徽章,但她不是房间里唯一的人。
在她侧后方,靠窗的位置,还站着一个人。深灰色的制服,略显疲惫的站姿,正是王局长。他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似乎正在和真正坐在办公桌后那位年长些的、戴着眼镜的男人,看标识应该是人事处的处长低声交谈着什么。我的到来让他们的谈话暂停了,两道目光同时投向我,局长的目光里多了点别的,像是某种评估,又像是确认。
这阵仗让我喉咙更紧了点,一个新人登记,需要局长亲自在场吗。
给什么东西起名字对很多人来说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好巧不巧,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盯着空白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的边缘。脑子里闪过的都是些俗套的玩意,星辰,月光,蔷薇,战刃……太普通了,普通得像批量生产的制式装备。我又不是真的中二少女,虽然一半的外表可能是了。
几分钟的沉默有点难熬,窗外的光线爬过桌角,我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还停在我身上,尤其是局长那道,沉甸甸的。
思考再三。
“从此以后,就叫我卡戎吧。”
我说。没什么特别澎湃的情绪,就是选定了。卡戎,冥河的摆渡人,冥王星的卫星,黄金时代的神话碎片,不知怎么就沉在我那片记忆的废墟里,此刻浮了上来,星星的摆渡人,听起来有点矫情,又有点冰冷的合适。在这个摆渡生命如同呼吸一样平常的世界,这名字像个黑色的玩笑,开给我自己听的。
办事员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评价,只是拿起笔,流畅地在纸上写下这个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这个新名字诞生的唯一仪式音。
王局长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眉梢,不知道是对这个名字有什么看法,还是仅仅表示知道了。他没再和处长交谈,只是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还过去,然后对我示意了一下门外。“卡戎,手续后续有人跟进。你待会来一下我这里,有些事需要和你单独谈谈。”
……
半个小时后,我在明亮的走廊里走着。说是明亮,其实是一种惨白,天花板的LED灯管毫无保留地倾泻着光线,照得墙壁和地砖都泛着冷硬的色泽。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旧纸张和电子设备混合的,属于办公室的沉闷气息。
我手里多了一小摞各种文件,有些分量。最上面是我的体检报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魔力峰值,细胞活性指数,还有一大堆我看不懂的缩写和图表。下面压着人事档案的初表,星卡戎这个名字已经工整地填在了该填的位置。
还有一部手机,黑色的,老旧的翻盖款式,塑料外壳上有几道醒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翻开盖,里面的按键磨损得厉害,屏幕倒是擦得干净。这是配发给我的,大概是内部通讯用的。我把它合上,冰凉的触感一直留在掌心。
我没有直接回临时宿舍,而是按照王局长刚才简短交代的,走向走廊深处。他说需要“单独谈谈”的地方,并不是局长办公室,而是另一个房间,这是那个处长临走的时候告诉我的。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贴着编号和部门标识。C306,资源调配科。C308,战术分析室。C310,人事管理与档案……啊,是这里,但刚才去过。我要找的是C315,副处长室。局长说那里暂时空着,可以用。
我在C315门前停了一下,吸了口气,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是王局长的声音。
推开门,房间比刚才人事处长那间小一些,同样堆满东西。靠墙是档案柜和书架,中间一张办公桌,桌面上堆着不少文件和几个纸箱,看起来像是临时挪用的地方。王局长就坐在桌后,埋在另一堆厚厚的资料里,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
“王……”我张了张嘴,喉咙又卡住了。额,他叫什么来着?名字像滑溜的鱼一样从脑子里溜走,只剩下一个尴尬的单字卡在嘴边。我站在原地,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
他的头从资料后面抬起来,眼镜片后的眼睛看向我,似乎早已习惯,甚至没流露出什么被打扰的不耐,他只是很自然地,朝桌子对面的空椅子扬了扬下巴。
“卡戎,坐。最近几天感觉怎么样啊。”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那里有很深的褶皱。
这个称呼让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我。
那个新名字,还没在我心里生根。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嗯……挺好的。”我开口,声音有点干巴巴的,“吃的挺好,睡得也挺好……我挺喜欢这里的。”
我是很认真的在说这些。这里的公共食堂确实有很多热的炒菜,虽然味道大同小异,油水也不多,但至少是热的,是正常的,不用就着冷水啃硬得像砖头的黑面包。睡眠的地方本来是双人间,但分配下来后一直只有我一个人住。房间不大,窗户外头看不到什么风景,只有另一栋灰扑扑的楼。可即便如此,比起我之前那个家,这里简直称得上安逸。我是真心喜欢这里,尽管这种喜欢建立在对比之上显得有点可怜。
王局长听着,脸上那点公式化的温和里,似乎渗出了一丝更真实的情绪,像是笑意,但又很快被疲惫压了下去。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最终切换回一个更严肃的表情。
“卡戎。”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的文件上,那动作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重量,“有个问题需要听听你自己的想法。你是希望去防火墙,还是希望留在这座城市。”
“我想留在这里。”
拜托,我为数不多能称之为“财产”的东西都在这个城市,那间灰色的公寓,那几件工装,那个掉了漆的卡通手机壳,攒下来的一点配给卡和皱巴巴的联邦币。更重要的是,这里再危险也比防火墙那边安全多了。
王局长看着我,脸上的严肃慢慢化开,变成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压上了更重的东西。他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那片一成不变的灰蒙蒙。
“就当是我的一点私心吧……”他开口,声音低了些,语速也慢了,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我刚才在人事处,看了你的初步评估报告。一些数据……很特别。这座城市有三百多万人口,但在职的魔法少女,截止上个星期统计,有九百七十三人。”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来,落在我脸上,很沉,沉得像要把那些数字钉进我脑子里。
“四级及以上的只有两人……上面只让我们留两个人,但是实话实话,我们很缺你这样的人才。”
“你是怎么想的。”他问,但语气并不是真的在询问,更像是一种确认。
他就不怕我举报一下吗?不知为何,我这么想着。
“我想留在这里。”我把刚才的回答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确定。我隐约感觉,他告诉我这些数字,或许并不只是想听我表忠心,更像是在展示一种脆弱,然后等待我的回应。
王局长点了点头,那口气终于缓缓地,彻底地松了下来。他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点极淡的,像是卸下某种重担的神色。
“卡戎,如果以后别人问起来,就说自己的魔力总值是三级,可以吗。”他的语气变成了商量,甚至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请求意味。
“额,其实我还不太懂这些等级是怎么分的……”我挠了挠头,说的是实话。我只知道有分级,知道四级很强,但具体强多少,标准是什么,我一无所知。这感觉就像被人告知你口袋里揣着一块可能很值钱的石头,但你根本不知道它怎么卖出去。
“没事。”王局长摆了摆手,脸上恢复了些许公事公办的利落,“今天下午的课程,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包括等级划分,魔力运用基础,实体分类与应对守则,还有纪律条例。”
“这样……”我应了一声。看来提问环节结束了。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那似乎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山,觉得应该没我什么事了。
“那我走了。”我站了起来,椅子再次发出声响。
“嗯。”王局长的头已经重新埋向了文件堆,只传出一个模糊的音节,随即又补充道,“有什么事情,可以找你的前辈去问。”
前辈,对了,下午开始,我大概会被一个前辈带一个星期,我拿着那摞文件和老旧手机,转身走出了这间临时的副处长室,轻轻带上了门。
会是一位魔法少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