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力,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万能积木。”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有点回音,但很清晰,“理论上,你能用它拼出任何你想象得到的东西,当然,只是理论上。”
我看着她,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在偏冷的光线下,像两块浸在清水里的玻璃。她叫阿琳娜,是我的指导员,她说话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叙述,仿佛在讲解某种枯燥的操作手册。
“等级的区分,其实很简单,也很粗暴。”她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1,2,3,4,然后在每个数字后面画上长长的箭头,“二级的魔力总量,通常是一级的十倍以上。三级又是二级的十倍以上,以此类推,这是天生的天花板,通常来说最多的就是二级。”
“而魔法少女对魔力的运用,在其诞生的那一刻,往往就有了固定的侧重点。”阿琳娜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从讲台后走到了我课桌旁边,微微俯身,那双冰绿色的眼睛离我很近,我能看到她眼底细微的血丝,还有某种沉淀下来的,类似疲惫的东西。“有人天生擅长把魔力压成最锋利的刃,有人则能让魔力如潮水般持续奔涌,有人精于控制微小的变化,也有人……嗯,这些你以后会慢慢体会到。但无论如何侧重,基础原理是一样的。”
她的头忽然轻轻往前一点,额头在我正走神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
“哎呦。”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倒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突然。
我让自己的身体在椅子上挺直了些,有点讪讪。
这不全怪我,我想着
毕竟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仔细观察另一位魔法少女。
阿琳娜有着一张近乎标准的,会被印在旧时代海报或卡通片里的那种少女脸孔。肌肤是长期待在室内特有的白皙,甚至有些缺乏血色的透明感,衬得那双淡绿色的眼睛格外清澈,像初春融雪下剔透的浅潭。金色的长发本该璀璨如阳光,却被她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形成一个饱满而紧实的低马尾,每一根发丝都驯服地待在应有的位置,纹丝不乱,反而透出一种近乎严苛的规整。
人之常情,对吧。
绿色的眼睛叹了口气,那里面没什么责备,更像是一种见过太多次的无奈。“这些东西很重要,尤其是对你而言。”
“抱歉,我会注意的。”我尴尬地搓了搓手。
“所以,根据报告回放。”她直起身,走回讲台,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属于我的、薄薄的战斗记录摘要,“你在地铁站的那次,对魔力的运用方式是很危险的,纯粹的能量外放,如果不是你是四级,纯粹的力大砖飞,以那种挥霍方式,你早就因为魔力枯竭死上十几遍了。”
吼吼吼吼,我好强。
阿琳娜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更易懂的词句。“通常,我们会将魔力具象化。让它变成某种更稳定,更受控的形态,通常是武器。”
她说着,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没有任何咒语或闪光,只是周围的空气仿佛微微扭曲了一下,一点淡紫色的光尘凭空浮现,旋转,凝聚,延伸,眨眼间,一柄造型流畅、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短柄锤子,就静静地躺在了她的手中。锤头不大,但线条凌厉,绿色的光晕隐隐流动着。
“哦哦哦哦哦哦!”我的眼睛一下子直了,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前倾。拜托,这简直……太酷了!真的会有人不想学这个吗?这比空手搓光弹带劲多了。
“任何由魔力构成的物品,会随着时间推移自然消散。”阿琳娜的声音依然平静,她手腕一翻,战锤便化作一缕绿烟,悄然无踪。“魔力的本质,是一种局部的,可控的现实扭曲能力。而我们所处的世界,整体上倾向于回归稳定。这种世界会自然抹平异常的趋势,就是魔力学第一定律,现实回归性原理。”
哇,好酷……虽然听不太懂,但感觉好厉害。像是什么底层代码规则。
“但是,这条定律存在一个阈值,被称为卡尔极限。”阿琳娜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波浪线,写出了几个完全看不懂的公式,然后在最高点重重标了一个点。“超过这个极限的,过于强大或持久的现实扭曲,将不再被抹平,而是会坍缩,被世界承认为新的现实的一部分。”
她转过身,看着我。“对我们魔法少女来说,这意味着,你必须尽可能避免长时间,高强度地维持魔力输出,尤其是维持复杂的具现化造物。”
“如果这么做了呢?会怎么样?”我忍不住问道,好奇压过了其他情绪。
阿琳娜的脸上掠过一丝非常复杂的情绪,快到难以捕捉,但确实存在。
“你会和魔法少女姿态一起坍缩掉,通俗一点,就是你永久性的变成魔法少女了。”她说,语速慢了下来,“听起来也许没什么,魔法少女守则上面也会让你平时尽可能的维持魔法少女的姿态,但结合第一定律,问题就来了,你的魔力,本质上依然是异常。当世界不再将你的扭曲状态视为需要立刻修正的异常,而是当作既成事实的‘稳定’的一部分时,会发生什么?”
她没等我回答,直接给出了答案,声音干巴巴的。“你的魔力,会开始不可逆地自然流失,就像沙漏一样,但沙子漏完不会停,沙漏本身也会开始风化。因为维持你魔法少女形态的,正是魔力本身。如果这种流失得不到及时且充足的补充……”
她停顿了一下,绿色的眼睛盯着我。
“你的下场,就会和那些长时间暴露在稳定现实中的构造体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变得支离破碎,透明,最后……自然消失掉。”
构造体。我想起来了,这是对策局对那些扭曲实体的官方称呼之一。它们似乎是纯粹由异常现实规则“构造”出来的东西。
这听起来……确实很吓人。
“我会注意的。”我让自己的表情尽量严肃,点了点头,这警告必须记住。
等等。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目光重新聚焦在阿琳娜脸上,聚焦在她那双过于平静的绿色眼眸上,在她提到“永久性变成魔法少女”时,那一闪而逝的复杂神情,一个近乎冒犯的猜想冒了出来。
“额,阿琳娜前辈,难道你……”我的话有点卡壳,不知道该怎么问才合适。
“是的。”阿琳娜很干脆地承认了,甚至没等我说完。她又叹了口气,这次叹息里的疲惫感更加明显。“很多年前的一次超限作战。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也因为这件事,我不适合再停留在一线作战。所以,我被调离了前线,直到现在。”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显得廉价。敬佩?似乎也不对。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哦”了一声,移开视线,感觉空气有点凝滞。
“好啦好啦,话归正题。”阿琳娜很快调整了状态,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自我剖白只是课程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她走到讲台边,从一个金属储物箱里拿出几个长方体的模型。“虽然我们可以创造武器,但很多时候,我们还是会使用一些……常规制造的武器,或者说,载体。”
她把那几个长方体放在我面前的桌面上。“这是魔力子弹的模型,这个是魔力破甲弹头,这个是魔力穿甲弹……当然,都是模型。它们内部有特殊的导魔结构和缓冲层,能够承载我们灌注的魔力,并在激发时将其特性附加到弹头上。具体的装药结构,激发原理,不同弹种的应用场景,是后面武器与装备课程的内容。”
我看着这些模型,试图想象它们真实的样子。能杀死那些怪物的子弹。
“你应该多少听说过,我们的魔力弹药产能一直上不去。”阿琳娜靠在讲台边缘,双臂交叠,“最大的瓶颈,就是第一定律。即使封装在弹壳里,灌注其中的魔力也会缓慢但持续地消散。常规弹药的保质期,平均只有大约一百九十三个小时,八天多一点。时间一长,就会变成哑弹。所以很多情况下,前线部队需要魔法少女现场搓一批出来应急。这些临时灌注的弹药,大部分会优先配发给HFA……”
她顿了一下,看向我。“HFA,你知道吧?人类联邦陆军的简写。”
我点了点头,实际上我是第一次在正式场合听到这个全称。该死,我来这个世界混混沌沌过了一个月,好像除了活着和抱怨,什么都没真正了解过,一种陌生的焦虑感轻轻挠了一下心脏。
“还有这个,”阿琳娜又弯腰从箱子里取出一个东西,通体暗红色,比鞋盒略小,同样是个粗糙的模型。“哈兰克现实稳定锚。我们私底下管它叫小红盒。当然,这也是模型。嗯……这玩意的造价贵得离谱,通常来说一个魔法少女据点只会配备一个的”
她把“小红盒”模型也放在桌上。“原理嘛,简单说,是通过某种技术,抽取那些无人区,现实相对‘稳固’区域的稳定指数,暂时性地灌注到目标区域,提升当地的现实稳定性,压制扭曲现象的产生和扩大。算是以毒攻毒?不过实际效果……”阿琳娜摇了摇头,金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只能说有用,但不多,同样,具体的参数,部署规范,是后续课程内容。”
她结束了介绍,看着桌上那堆简陋的模型,又看了看我。
“今天先到这里。理论的东西需要消化,更重要的是,你需要开始学习如何感受你的魔力,控制它,而不是被它牵着鼻子走。下午我们进行初步的魔力感应训练。”她开始收拾东西,“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看着那堆代表着一个陌生而危险世界的塑料模型,又看了看阿琳娜平静的侧脸。
问题太多了,多到不知从何问起。
最后,我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阿琳娜前辈。下午见。”
日子以一种陌生而熟悉的规律性向前滑动,课堂,训练场,宿舍,食堂,四点一线,被精确的时间表切割成整齐的区块。我第一次体会到秩序带来的,某种近乎奢侈的安定感,虽然这安定的栅栏由钢铁和未知构成。
很累,但是感觉不错。
“我们将城市防御网格化,划分为数十个责任区。”阿琳娜站在电子板前,用电子笔点着上面色彩各异的区块图,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像在朗读一份设备说明书。“每个责任区的常态安保与初级响应,通常由一个或多个HFM战术小队,协同相应数量的HFA步兵班组负责。”
哦,HFM。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臂上刚刚缝好的魔术贴臂章。黑蓝底色,银色的魔法阵环绕着一柄利剑的抽象图案,下面一行小字:人类联邦术士部队。
我们是不是魔法少女部队呢?
我收起了我的好奇心。
“明确一下人类联邦武装力量的基本构成。”阿琳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总能轻易捕捉到我瞬间的走神,像精准的探针。“人类联邦武装力量,主体由三部分构成。HFN,人类联邦海军,主要负责太空及大气层外残存航道的警戒,以及那些空天战舰的运作。”她停顿了一下,似乎等我提问,我眨了眨眼,把视线从臂章上挪开。
“HFM,我们,人类联邦术士部队,应对一切超自然实体及现实扭曲现象。”
“以及HFA,人类联邦陆军,构成防御的绝对主体与基石,负责常规战线,治安维护,以及所有需要人力的地方”她的笔尖依次点过三个缩写,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说起来……卡戎,我感觉你有点不像这个世界的人,好多常识都不知道。”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纯粹的不解,仿佛无法理解为何有人不认得自己的手脚,或者呼吸的空气成分。
“我……”我张了张嘴,心脏碰碰的跳着,发现我根本无从解释。难道要说我一个月前还在为吃饭发愁吗?“我……没太留意过。”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承认,像承认一种先天缺陷。
阿琳娜看了我几秒,那清澈的冰绿色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困惑的情绪,随即消散,像水银滑过玻璃。随即她转换了话题,笔尖指向图表上代表HFN的深蓝色区块,那颜色让我想起结冰的深海。“你没见过那些空天战舰吗?它们偶尔会低空掠过城市,进行补给或威慑性巡逻。”
我想起那巨大如山脉倾塌的阴影,点了点头。“见过一次。”
“那就好。”她似乎觉得这有助于建立某种认知坐标系,“它们是战略节点,也是移动要塞。你以后大概率会经常和它们打交道,甚至可能是固定编属某一艘。熟悉它们的运作模式,搭载能力和战术定位,对你没坏处。”她说“没坏处”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吃饭时不要说话”一样自然。
那天课程结束后,阿琳娜没有立刻放我离开,而是用笔帽轻轻敲了敲桌面。“来一下。”
我跟着她穿过几条内部走廊,来到宿舍区。她的房间和我的临时宿舍格局相仿,但气息截然不同。没有那种常见的清冷,空气里浮着极淡的,类似旧书页和某种清冽草木混合的味道,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一尘不染。书籍和文件夹在书架上码放得如同用尺子量过,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需要睡眠。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窗边小桌上那个巨大的模型。长度接近半米,流线型的银灰色舰体,多层棱堡式的上层建筑,腹部整齐排列的反重力引擎阵列涂着幽蓝色,即便只是静态模型,也仿佛能听到它们低沉的嗡鸣。虽然只是塑料拼装而成,但细节惊人,后来加装的武器平台和传感器阵列的棱角,都刻画了出来,一些部位还做了旧化涂装,模拟出磨损和战损的痕迹,烟熏的焦黑,涂料的剥落,让这冰冷的造物凭空多了一丝疲惫的活着的感觉。
“这是无畏级打击巡洋舰的模型。”阿琳娜走到桌边,没有开灯。窗外灰白的光线落在舰体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她伸出手指,极其轻微地拂过舰体光滑的背部,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近乎爱惜的谨慎,“北极星号,我……花了不少时间在那上面。”
我完全被迷住了,不由自主地凑近,几乎要碰到那模型。从这个距离,我能看到舰桥观察窗的细微网格,细小得如同针尖。这比任何模糊的图片或远观时那压迫性的阴影都要真实,它具象化了那种钢铁巨兽的精密与力量感。“太酷了……”我喃喃道,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去。
“以后你接触的,很可能就是这一级,甚至就是这一艘。”阿琳娜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平静无波,“现存量最多的一级,我们城市的锚地就常驻一艘。熟悉它,没坏处。”
王局长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我平时很少看见他,大部分时候他都夹着文件夹,匆匆忙忙地走过走廊,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某一次在食堂擦肩而过时,我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那天模型有点过于印象深刻,我忽然开口,声音比脑子快:“局长,我什么时候能真的见到那些空天战舰哎?不是模型,是真的。
然后,当天下午的战术推演课结束后,阿琳娜合上笔记本,对我说:“收拾一下,十分钟后宿舍楼下。穿厚一点,锚地风大。”
我愣了一下。
前往锚地的路上,我们坐的是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深绿色越野车,发动机声音粗糙有力。车子穿过越来越冷清的街区,最终驶入一道戒备森严的闸口。士兵检查了阿琳娜的证件,又用某种仪器扫描了我的臂章,冰冷的红光划过我的眼睛。
闸门缓缓升起,后面是一条宽阔笔直的专用道路,通向一片被灰白色混凝土墩包围的巨大空地。
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铁锈,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电离空气的金属腥味。气温明显比市内低了好几度。
我们下车,走上一个高出地面数米的金属观察平台。平台边缘的油漆早已斑驳,露出底下暗红的锈迹,风毫无阻碍地刮过,发出呜呜的尖啸,卷起地面细微的尘埃。
阿琳娜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飘飘地擦过我的耳廓,痒痒的。“今天北极星号需要回港进行周期性补给作业,主要是人员的轮班和一些易耗品。反应堆工质的补充通常在月球背面进行。”
她把胳膊架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我也学着她的样子趴上去,栏杆的冰冷慢慢穿透了作训外套的袖子。“现在的舰队序列里,实际上只剩下‘打击巡洋舰’这一个模糊的类型称谓了。”她继续说,声音很淡,几乎要被风声吞没,“我们丢失了绝大部分舰船的制造能力,不只是图纸和生产线,是连同制造它们所需的精密工业体系,特殊材料配方。这个说是巡洋舰,但最重要的任务变成了物资和人员的跨洲际运输——对这个城市来说,就是把铁矿,还有其他的原材料,主要是铁矿,从七千公里外的大洋行政区那边拉过来。你知道的,722工业工程联合体。”
她顿了顿,呼出一口白气,迅速被风扯散。“至于星际航行……基本上只局限在地月轨道之间。更远的航线都被越来越强烈的,无法解析的电磁乱流和空间畸变封锁了。所以,某种意义上,我们被困死在这里了……”
她后面的话,被一阵从脚底传来的,低沉而持续的嗡鸣遮盖了。那声音起初极低,像是大地深处肠胃蠕动的闷响,随即频率迅速升高,变得清晰,充满压迫感。
我抬头,顺着她目光的方向望去。
起初只是灰色天幕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比最黯淡的星辰还要模糊。但它在变大,不是飞来,更像是从一幅静止的画布深处,被一只无形的手推近。
轰鸣声不再是单一的,它分层了,然后在某个临界点,所有的声音仿佛被一只巨手骤然捂了一下,骤然压低,变得沉闷,但更厚重,更实在——那是反重力阵列全功率运转,对抗行星引力时产生的 充满力量感的低沉咆哮。
它来了。
北极星号。
模型所展现的美感,在它的实体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玩具化。银灰色的舰体不是“涂装”,那是它本身的,历经不知多少次微小陨石撞击和能量辐射冲刷后形成的色泽,冰冷,坚硬,带着哑光质感。棱堡式的上层建筑并非优雅的几何堆叠,而是狰狞的,布满各类传感器凸起,炮塔基座,散热格栅和管线接口的钢铁山峦。舰体两侧巨大的反重力引擎阵列喷吐着不均匀的淡蓝色幽光,光芒在冰冷的空气中扭曲摇曳,发出稳定而令胸腔共鸣的“嗡嗡”声。红色的航行灯在舰首、舰尾和最高点规律地闪烁,刺破昏蒙的天色,像巨兽缓缓睁开的,充满血丝的眼睛。
它庞大得让人失去距离感。感觉它悬停的阴影下一秒就能将我们所在的平台,连同后面渺小的建筑群一起覆盖。它缓缓下降的姿态带着一种优雅,那么巨大的质量,移动起来却有一种诡异的轻盈感,这就是人类工程学诞生的奇迹。
我忘记了呼吸,只是死死地抓住冰冷的栏杆,手指冻得发痛也毫无知觉。阿琳娜还在解说的声音,远处锚地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金属撞击声,一切背景噪音都褪去模糊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艘正在降落的钢铁城市。
任何话语和思绪,在此等存在面前都显得滑稽而徒劳。震撼?畏惧?渺小?不,那是一种更空白的东西。仿佛一直包裹着我的、对这个陌生世界的疏离感和荒谬感,在此刻被这艘战舰实体化,它如此真实。
我盯着它,盯着引擎喷口因高温而微微扭曲的空气,盯着那些如同蜂巢般密集的舱口和维修架。
阿琳娜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关于补给流程,关于常规执勤周期,关于舰上搭载的HFM支援小队配置……我大部分都没有听进去。那些信息像风一样穿过我的耳朵,没留下任何痕迹。我的眼睛,我的脑子,都被那艘正在逐渐沉入锚地巨大泊位、被各种粗壮管线如同血管般连接的“北极星”号占据了。直到它彻底停稳,引擎的幽蓝光芒依次熄灭,只剩下那些红色的信号灯还在固执地、一下一下地眨着眼,像一头沉睡巨兽缓慢的心跳。
回去的路上,车里一片沉默。发动机的噪音显得格外吵闹。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单调的灰色景象,指甲无意识地抠着作训裤上的布料。
沉默比来时更加厚重,引擎的轰鸣似乎都被那艘钢铁巨兽的残影吞噬了,只剩下单调的嗡鸣在耳膜上震动。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千篇一律的景象,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是这寂静里唯一的活物。
我想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