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渐趋清明,对肉身的掌控愈发圆融,高胜终于有余暇将目光投向那被四名修士围在中央、缩着肩膀的半妖少女,语气平淡:“此女……是何情况?”
琥珀此前一直竭力降低自身存在感,盼着林氏众人被“先祖苏醒”的冲击冲昏头脑,能将她这擅闯祖陵的盗墓贼忘到脑后。怎料她刚盘算着脱身之策,高胜的目光便精准地落了过来,让她心头一跳,连忙挤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前辈,晚辈只是想寻个安全地方暂避妖兽,绝非有意冒犯祖陵!”
“暂避需一路钻到祖陵最深的墓室?!”林雪当即横眉,转向高胜躬身道,“先祖,此女乃是盗墓宵小,不仅亵渎您长眠之地,更是惊扰您清修的罪魁祸首!”
高胜闻言微怔,看向琥珀的目光顿时变得古怪起来:“如此说来……是你将吾‘唤醒’的?”
若非肉身不便,琥珀恨不能把脑袋缩进衣领里,声音发颤:“晚辈当真什么都没做!初时只是被妖兽追得走投无路,才误打误撞摸进祖陵,后来……后来是旧习难改,才忍不住溜进墓室看看,可真没碰任何东西啊!”
高胜想了想,认真颔首:“无论如何,谢了。”
琥珀:“啊?”
林清瑶与林雪亦是满脸错愕,连秦峰和三名护卫都面露诧异,显然没料到这位沉眠七百年的先祖会说出这话。
“咳。”高胜察觉到众人的目光,略感尴尬,却硬着头皮继续道,“放开她吧。四个大男人持剑押着个小姑娘,成何体统,有失修士风度。”
林雪面露犹豫,急声道:“可先祖,她乃是……”
“吾都说了不追究,尔等何须多言。”高胜抬手打断,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况且,吾还得谢她将吾自沉眠中惊醒,否则此刻怕是还在棺中躺着,不知外界已是何等光景。”
秦峰神色古怪地瞥了高胜一眼,见林雪递来默许的眼神,这才收剑后退,三名护卫亦随之撤去兵刃,散开包围圈。
琥珀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还不忘抬头确认:“前辈乃林氏先祖,说话定然作数,可莫要反悔啊!”
林雪眼角狠狠一跳,若非顾及先祖在此,怕是早已忍不住出手将这胆大包天的盗墓贼揍一顿。
高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琥珀。从继承的记忆中,他已判断出此女是半妖之身——妖血与人族血脉交融,只是不知其妖族血脉源自何种异兽。此界妖血霸道无比,混血后裔的外显特征多以妖相为主,琥珀这对略尖的耳朵,已是极为收敛的模样。
“你唤何名?”高胜问道。
琥珀眨了眨眼,脆声道:“晚辈名唤琥珀。”
“琥珀……倒是个好名字,颇有几分妖域的风致。”高胜颔首评价。
林雪适时出声,打断了二人的闲谈,语气凝重:“先祖,恕晚辈冒昧——此刻实非闲谈之时,我等……正身处绝境。”
高胜收敛心神,努力代入林氏先祖的身份,肃容看向林雪:“外界究竟发生了何事?”
“是妖兽!”一旁静立许久的林清瑶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黑风峡与矿脉方向突然涌出无数妖兽,领地护卫与巡守修士根本抵挡不住……如今的外界,怕是早已尽陷妖口!”
“我等竭力组织抵抗,在局势彻底崩溃前,让秦统领带着部分修士掩护凡人族老撤离。”林雪补充道,语气沉痛,“可第二批避难队伍尚未出发,那些妖兽便毁了出山的索桥……清瑶与老身未曾辱没林氏之名,这些忠勇修士亦是如此。我们在山门内死守到最后一刻,直至内庭护山大阵被妖兽攻破,才不得不退入这祖陵避难。”
高胜又接连询问数句,终是从二人的叙述中拼凑出完整的局势:
此地乃是林氏家族世代传承的祖地灵脉所在,而身旁这位拎着铁木法杖、看似柔弱的少女林清瑶,竟是这片灵地的现任家主。
妖兽潮突袭之时,这位年轻家主确是竭尽所能组织抵抗,奈何妖兽数量太多,战力太强,林氏防线一溃再溃。首批幸存者撤出后,恪守家主之责的林清瑶与残余修士被困山门,死守多日,直至山门沦陷,才退入这山下祖陵,恰好撞上了他这“诈尸”苏醒的先祖。
至于林雪,乃是林清瑶的姑母,亦是族中如今资历最深的修士。只是这些辈分于高胜而言,实在没什么意义——横竖都是隔了不知多少代的后裔。
而那名叫琥珀的半妖少女,确是个盗墓贼。此番闯入祖陵,倒真是为了躲避妖兽追杀,只是她的盗墓技艺太过精湛,竟能一路潜行至祖陵最深处的墓室,这才撞上了苏醒的高胜。
“初醒便遇上这般烂摊子么……”高胜揉了揉额角,一边快速思索破局之策,一边在脑海的记忆库中翻查有用信息,“如此说来,那些妖兽已彻底占据了地面,此刻出去便是自投罗网。尔等一直以‘妖兽’相称,可知它们的具体根脚?”
“晚辈推测,应当是某种魔化妖兽。”林雪沉声道,“只是魔气侵染之象,已多年未曾在这片地域出现,且此次规模如此之大,晚辈亦不敢妄下定论。”
林清瑶紧握着手中的铁木法杖,眸中满是希冀地望向高胜,语气带着一丝颤抖:“先祖,难道以您当年的通天彻地之能,亦无法解决外界的妖兽么?”
高胜闻言一怔,指了指自己:“吾?”
“是呀!”林清瑶眼中泛起亮光,语气愈发急切,“家族典籍有载,您当年乃是天南之地,乃至整个大晋修仙界都排得上号的剑修大能!据说您昔年一剑,便斩了那作恶多端的化形大妖古戈,威震南疆!”
高胜连忙急查脑海中的记忆,这一查,顿时心头剧震——这具肉身的原主,竟是个如此了不得的人物!
记忆中的“高胜”,乃是天南修仙界开拓时代的赫赫强者,亦是“第二次开拓”时期最早的奠基者之一。在上古宗门崩毁、修仙文明凋零、魔气自大陆腹地疯狂蔓延的黑暗年代,此人与同期的一批大能强者,率领幸存的修士逃离废墟,分向四方开辟新的生存之地。其中往北的一支,便是后来天南诸宗的先辈,而高胜,正是这支队伍的核心人物之一。
他的一生短暂却无比璀璨:
十五岁以少年之身投身开拓之路,成为当时最年轻的开拓修士;
与同期开拓者及首代盟主披荆斩棘,耗时十载在天南立下根基,将濒临断绝的人族修仙道统重新拉回正轨;
天南盟建立后,他位列七长老之一,镇守南疆,抵御大小数十次魔潮反扑,未尝一败……
然这般辉煌的人生,却如烛火炽燃般短暂。这位传奇人物终是只活到了三十五岁,在最后一次对抗魔潮的血战中,力竭而殁,死后被族人葬于这片祖陵,肉身以秘法保存,沉睡至今。
继承的记忆,亦止于此。
高胜只觉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竟附身到了这么一尊大佬身上!
没有沾沾自喜,亦无多少诚惶诚恐。短暂的惊愕过后,他心中最强烈的感受,竟是一片茫然无底。
林清瑶正满含希冀地望着他,琥珀亦是一脸好奇,就连素来沉稳的林雪与秦峰,目光中也透着期待与信赖。
可他们所期盼的,是那位威震南疆的剑修大能“高胜”,而非他这个来自异世、只懂观测的“高胜”。
高胜垂首看了眼自己的手掌——这是一双属于顶尖修士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带着常年练剑留下的厚茧,只是此刻气血凝滞,灵力沉寂,与寻常凡人无异。他实在不知,自己操控这具肉身,能发挥出原主几成的威能。
但这份“心下无底”的惶惑,并未持续太久。属于他自己的记忆,开始在识海中翻涌——那是长达数万载,甚至数十万载的九天观测记忆。纵使这些记忆中并无多少实战经验,却足以让他迅速定心,生出几分底气。
他承认,自己确实被原主的传奇经历惊到了。可眼下的处境,容不得他惊愕动摇,唯有坚定己心,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这份底气的来源很简单:早在这片大陆上的生灵尚未开智、还在茹毛饮血之时,他便已在九天之上,俯瞰着此方世界的兴衰更迭。
他清楚,这些观测记忆并无实质的助力。但此时此刻,他只需给自己鼓鼓劲,便足矣。
心定则思路生。
不过片刻,他便在原主“高胜”的记忆中,翻出了一条至关重要的信息。
“硬闯出去,绝无可能。”高胜沉声道,语气沉稳,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吾沉眠七百余年,肉身气血凝滞,实力能留存几成尚未可知。且外界妖兽的数量与战力皆是未知之数,贸贸然出手,不过是徒增伤亡。故上策,是寻一条密道绕开妖兽,遁至安全之地。”
林清瑶闻言面露急色:“可出山的索桥已毁,另外几条通路也被妖兽彻底封死,根本无路可走啊!”
“此山之下,有一条密道。”高胜缓缓开口,语出惊人,“密道主体以土系符法加固,历经千载亦不会塌陷。此道直通山外,乃是当年吾为防宗门有变,特意留下的后路。”
“竟有此事?!”林清瑶顿时面露狂喜,激动得声音发颤,“那还等什么!先祖您快带路!”
“然有一事……”高胜摊了摊手,神色略带尴尬,“吾只记得自山门出发该如何走,至于从这墓穴通往密道的路径……吾不知。”
林清瑶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一脸讶然地看着高胜:“您……您在此沉眠了七百载,竟不知此间通往密道的路径?”
高胜默然不语。
秦峰与三名护卫亦是一阵沉默,墓室中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林雪脸色微微发白,望着自家这位不靠谱的老祖宗,只觉先祖怕是要被这群不成器的后辈,气得再死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