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遁术高明、通晓禁制破解之法、对古墓结构了如指掌的琥珀,有句挂在嘴边的话:路就在那儿,所谓门户,不过是虚设。只要心境通透,便是上古宗门的藏经阁大门,也不过是一根破禁针就能搞定的事儿。
好吧,这方天地未必有破禁针这般精巧玩意儿,但对琥珀而言,撬开一座古代陵墓的暗门,压根犯不着那般麻烦。
只需些许影遁小术,辅以对古禁制的粗浅了解,再加上一点微不足道的运气,这位半妖窃贼便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林氏祖陵中一处连林雪、林清瑶都毫不知情的隐秘通道。
而后,众人便跟着琥珀,鱼贯步入了这条幽深甬道。
以青罡岩与镇魂石砌筑的墓道,远比预想中宽敞。纵是高胜、秦峰这般身高近六尺的体修并肩行走,也不觉逼仄。道壁两侧镶嵌的注灵灯盏早已灵能耗尽,黯淡无光,可在林雪接连施展几个基础照明法术后,这些尘封七百年的古旧灯盏竟微微亮起,散发出昏黄微光,勉强映出前方蜿蜒的路。
“晚辈当真只是个混口饭吃的小贼罢了。”琥珀走在队伍最前头,一边探路一边讪笑着回头,“晚辈身具妖族血脉,最是敬重先贤英灵,怎会做那刨人祖坟的缺德勾当?”
高胜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嗤笑:“对祖陵暗道熟稔至此,还好意思辩白?”
许是确认小命暂时无忧,这半妖姑娘半点妖族矜持都无,脸皮厚得堪比方才被她撬开的墓门:“开锁破禁本就是我辈谋生的手艺,晚辈基本功扎实,难道还错了不成?”
走在队伍中段的林清瑶,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是林氏领地内的散修么?”
琥珀皱着眉想了想:“我在这片地界住了好些年,却没正式入籍。不过按你们林氏的规矩,常住三年以上、按时缴纳灵石税的,便算领民……那你说,我算不算?”
林清瑶摇了摇头,语气认真:“未入籍,便不算。”
“哦……”琥珀拖长了调子,一脸玩味,“那你问这个作甚?”
“我乃林氏家主。”林清瑶挺起胸膛,神色郑重,“故你若是我领下之民,我便有护你周全之责。”
琥珀眼睛一亮:“那你早说啊!现下改口入籍,可还来得及?”
林清瑶依旧一脸认真:“来不及了。”
高胜看着一脸正直的林清瑶,又瞧了瞧毫无节操的琥珀,忍不住好笑地摇了摇头。
虽一醒来便身陷这般烂摊子,可重获肉身、脚踏实地的感觉,终究比先前那见鬼的“天眼”状态好上太多。
他侧目看向走在身后的林雪。这位不知是他第几代曾孙女的阵法师,已不止一次悄悄将视线投来,满是欲言又止的疑虑。高胜本在等她主动开口,见她始终沉默,便率先打破僵局:“你有何想问的,但说无妨。”
林雪微微一惊,旋即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她望着高胜那张与家族古籍画像一般无二的面容,斟酌着词句,语气谨慎:“先祖……晚辈仍有些难以置信,您当真便是……七百年前那位高胜先祖?”
“不错,正是那个天南开拓时代的高胜。”高胜坦然颔首,“吾可将三十余载的修行经历尽数背予你听,也能与你讲讲二次开辟年代的旧事。不过说实话,单凭这些,怕是也难证真伪——一个博学的史家,说不定比吾讲得还要详尽,毕竟吾的口才向来平平。”他耸了耸肩,一语道破对方心思,“你只是想确认吾的真假,对不对?”
“请恕晚辈多疑。”林雪连忙躬身致歉,“此事着实太过匪夷所思。自古便有英灵复苏的传说,可亲眼得见,终究是另一回事。晚辈听闻,有些佛门高僧与妖族大能,可凭秘法假死数年乃至数十载,借佛力或妖元封存魂魄与生机。但从未听闻,人族剑修竟也能做到这般,更何况……您已道陨七百载。”
“说实话,吾亦不知缘由。”高胜摇了摇头。他并非没想过编一套逻辑严密的说辞唬住对方,可无论翻遍自身的观测记忆,还是原主高胜的生平记忆,都寻不到合理的解释。索性坦然承认,“许是与吾生前的经历有关。你应当知晓,吾昔年率领先民开辟荒野时,曾得天地灵气灌体,或许便是因此改了根骨,才留下这一线生机。”
“原来如此……”林雪似懂非懂地点头,却未全然信服。就在此时,她忽然抬头,目光锐利地望向前方,“有气流。”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警惕:“且灵气波动有异,前方应是陵区的尽头了。”
高胜闻言颔首,同时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赤霄剑。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感悄然攀上心头,让他隐隐觉着,前方绝非坦途。
“戒备!”与琥珀同在前头的秦峰,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他抽出那柄银灰色阔剑,另一手在剑身上一抹,浑厚的灵力注入,剑刃立时腾起一层微弱银芒,“你们三人,护好后路!”
一阵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三名护卫迅速结成防御阵型,手中法器蓄势待发。虽只是炼气期修为,可他们皆是从妖兽潮的厮杀中存活下来的精锐,是林氏耗费心血栽培的死士。面上那份无畏与镇定,让有些紧张的琥珀,以及被护在队伍中央的小侍女小翠,稍稍安定了心神。
墓道纵是深长,终有走到头的时候。两侧石壁上,每隔三丈便镶嵌着一块的镇魂石砖,本是陵区的标识。随着这些石砖彻底消失,前方豁然开朗,现出一处形似十字路口的宽阔空间。
这里是陵区与山门地下区域的交界,亦是通往那些上古暗道的枢纽所在。
琥珀伸手指向十字路口的其中一条岔道:“晚辈便是从那边钻进来的,那条路直通山门外的一口枯井。不过依眼下的情形看,那边此刻定然已被妖兽占了。”
高胜转头看向林雪:“何方为西?”
林雪抬手掐诀,指尖灵光一闪,在空中勾勒出一道简易的指引符文。符文化作一缕微光飘带,晃晃悠悠地指向了左手边的岔道。
“便是那边。”高胜话音刚落,一股强烈的危机感骤然袭上心头!
根本来不及细想,这具历经千锤百炼的肉身,已先于意念做出反应——他手腕翻转,赤霄剑横于身前,稳稳一挡。
“铛!”
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一股如重锤轰击般的巨力自剑身传来,震得高胜手臂发麻,身形微晃,旋即稳稳站定。
而那发动袭击的东西,终于在众人眼前现出了真面目——
伴随着一阵含混不清、仿佛梦呓般的低喃,三道摇摇晃晃的高大身影,自十字路口右侧那条漆黑甬道中缓缓走出!
那绝非自然生灵该有的模样,倒像是邪修炼出的傀偶,又像是魔道修士以邪术拼凑的怪物。它们身高近一丈,形若干瘪畸形的巨人,躯体却由如泥浆般不断流淌的不定形物质构成。那污浊的黑褐色浆液在体表起伏涌动,时而鼓起,时而凹陷,甚至会露出一个个巨大的空洞。而在那空洞之内,竟隐约可见森白的血色骸骨!
“啊!”
看清这三头怪物的瞬间,林清瑶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小翠更是吓得紧紧咬住嘴唇,眼眶泛红,几乎要哭出声来。林雪反应极快,将手中法杖重重顿地,一声清叱,一道清心咒激发开来,柔和的灵光扫过众人,抵消了怪物身上散发出的阴邪气息带来的心神震慑。她急忙对高胜喊道:“先祖!就是这些妖物!它们便是攻破山门的元凶!”
此时的高胜,已从初见非人魔物的冲击中回过神来。识海内,原主的记忆碎片飞速翻涌,一段对应的信息浮了出来,让他心头剧震:“竟是此物?!”
那三头魔傀似是被生人气息刺激,发出的低喃声愈发急促。其中两头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高胜一行人猛冲过来,剩下的一头则缓缓抬起手臂,一团幽暗的能量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支漆黑的利箭,疾射向队伍最前方的琥珀!
“哇!”
琥珀一声惊呼,身形陡然化作一缕黑烟,缩入秦峰身后的阴影之中,下一刻便出现在三丈外的另一处暗影里,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暗箭。
秦峰则扬起银辉流转的阔剑,一声低吼,周身气血暴涨,竟是主动迎向了其中一头冲来的魔傀!
“林雪,清瑶!”高胜当机立断,高声喝道,“你二人解决那放暗箭的!记住,莫用法术,术法对此物几无用处!琥珀,你与护卫护好施法者!”
话音未落,他双手紧握赤霄剑,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朝着另一头魔傀冲了上去。
他从未持剑与人相斗。
亦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非人之物。
纵使经历了夺舍重生,直至今日,他才第一次真正以双足立于这片天地的土地上。
所以他全然不知,此刻凭着这具肉身残留的战斗本能,凭着识海中那些本不属于自己的战斗经验,再加上一柄早已失去灵力的古剑,究竟能发挥出几成实力。
可很多时候,天命根本不会给你选择的余地。
你就站在这里,怪物就在那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手中只有一柄沉寂了七百年的古剑——本该还有一面玄武盾护身,却在百年前被那个败家子给弄丢了。
这般情形下,还能作甚?
战!
战他娘的!
七百年前的高胜,一人一剑,能揍翻它们百八十个!
今日不过三头魔傀,还能解决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