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握赤霄剑的掌心沁出薄汗,高胜心中无半分紧张迟疑,唯有几分跨越万古的恍惚——前一刻还是九天之上俯瞰苍生的无根之魂,这一刻已手握七百年古剑,直面狰狞可怖的魔傀。机毁人亡的绝望、穹顶囚魂的孤寂,皆在魔傀扑来的腥风里烟消云散,只剩肉身与兵刃相契的实感,在血脉中滚烫流淌。
他下意识侧身,险之又险避开魔傀横扫的利爪,利爪带起的阴风刮得脸颊生疼。趁势拧腰转体,荡开的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弧线,狠狠劈向魔傀肩侧。同时,他竭力催动这具肉身中沉寂七百年的灵力,顺着经脉汇于掌心,注入赤霄剑中。
剑刃近柄处那缕微弱赤光,在灵力激发下骤然爆燃,如燎原星火沿剑身疾速蔓延,灼热气流扭曲了周遭空气,连地面的青罡岩都泛起焦痕。高胜能清晰感觉到,这柄灵力耗尽的古剑,正在他的灵力滋养下,渐渐苏醒。
那高近一丈的魔傀似是察觉到剑刃上的致命高温,竟以全然不符其庞大体魄的迅疾猛然后仰。高胜这记势如破竹的劈斩,终究差之毫厘,斩在了空处,剑锋落地溅起一片火星。
首次以己手催动这等近乎神通的力量,高胜心下难免掠过一丝激奋,却也因此稍乱了节奏。他迅速收敛心神,再度将灵力注入长剑——识海中那些属于“高胜”的斗法心得,竟如本能般信手拈来,这具肉身亦未衰颓至全然无力,经脉中流转的灵力虽不算磅礴,却精纯异常。
虽不知此刻能发挥出原主几成实力,但这份实打实的掌控感,已让高胜平添了几分底气。他渐渐沉入斗法状态,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战斗经验,飞速转化为克敌制胜的力量。
另一侧,秦峰已陷入苦战。
这位筑基期体修,本是林氏领地内数一数二的好手。早年的厮杀生涯,让他积累了远超同阶修士的斗法经验,一身横练功夫更是炉火纯青。可先前妖兽攻山时,他为掩护族人撤退,不仅耗损了大半灵力,肩头还被妖爪撕裂,魔气趁机侵入经脉,暗伤叠加之下,此刻十成实力仅能发挥四成。
面对魔傀狂风暴雨般的猛攻,秦峰唯有紧握阔剑苦苦支撑,银芒黯淡的剑身在身前划出密不透风的防御圈,一边竭力节省灵力,一边死死盯着对手的破绽,只求拖到转机出现。
“喝!”
林清瑶一声清叱,法杖顶端凝聚出一颗头颅大小的炽烈火球,裹挟着噼啪作响的火星,疾射向远处那头施法的魔傀。火球与魔傀凝聚的阴煞箭在空中剧烈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气浪震得通道石壁簌簌掉灰。
她急促地喘了口气,目光一扫便察觉了秦峰的险境,当即对身旁的三名护卫喝道:“你三人,速去助秦统领!”
一名护卫面露迟疑:“可家主您……”
“我与姑母尚可支撑!”林清瑶一边快速凝聚新的炎爆术,一边厉声催促,“秦统领乃我等战力核心,若他倒下,我等便再无胜算!我以林氏家主之令,命你等即刻前去!”
三名护卫不再犹豫,齐声应诺,提剑冲向秦峰,四人合力,总算勉强稳住了战局。
高胜这边,已渐渐掌控了斗法节奏。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借着与魔傀的周旋,不断熟悉这具肉身的极限,磨合着识海中的战斗经验。魔傀虽力大无穷、体魄坚硬,却也并非无懈可击——它动作虽快,却不够灵活,攻击套路也相对单一。
高胜瞅准一个破绽,侧身避开魔傀的冲撞,同时手腕翻转,赤霄剑贴着魔傀的肋下划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污浊的黑褐色浆液从伤口中涌出,魔傀发出一声浑浊的嘶吼,身形明显迟滞了几分。
“秦统领!”高胜高声喝道,“此等魔傀乃魔潮畸变而生,无心无肺,唯腹间与后腰是灵力枢纽!攻其要害,莫与它硬拼!”
秦峰闻言精神一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在三名护卫的配合下,他迅速牵制住魔傀的动作,随后猛地矮身,拼着肩甲被利爪刮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自魔傀胯下钻过,反手一剑狠狠刺入其后腰要害。
“噗嗤!”
剑刃穿透污浊浆液,刺入内里的骸骨,魔傀发出一声凄厉嘶吼,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而在秦峰解决对手之前,高胜这边的魔傀已先行殒命。他瞅准魔傀后仰的瞬间,纵身跃起,赤霄剑带着熊熊烈焰,自上而下狠狠劈中魔傀的头颅。古剑锋利无匹,竟直接将那畸形的头颅劈成两半,污浊浆液与碎骨四溅。
解决掉眼前的对手,高胜立刻转头,望向远处那头仍在与林清瑶对轰的魔傀。谁知他刚迈出两步,那魔傀便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嘶吼,浑身痉挛着倒在地上,抽搐片刻便没了动静。
琥珀的身影从魔傀身后显现,两手各转着一柄淬毒的精钢短刃,脸上还沾着些许污浊浆液,笑嘻嘻地道:“戳后腰的灵力枢纽嘛,换个说法就是后窍,我拿手!”
林清瑶放下法杖,面颊因连续施法而泛起红晕,气息也有些急促。她看了眼琥珀,一本正经地纠正:“先祖所言是后腰灵力枢纽,并非后窍。”
琥珀手中的短刃转了两圈,不知被她藏到了何处。她跨过魔傀的尸身走来,撇了撇嘴:“啧,家主大人真是半点风趣都无。”
那些魔傀死后,躯体便开始飞速崩解。体表流淌的污浊浆液先停止流动,随后渐渐干枯、板结,布满细微裂痕,最终化为粉末,露出内里扭曲的血色骸骨。高胜蹲下身,打量着那具骸骨,眼神复杂:“原来,袭扰林氏领地的,竟是这些老相识。”
林雪凑上前来,眼中满是好奇与敬畏:“先祖,您识得这些妖物的根脚?”
高胜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此地不宜久留,这些魔傀的气息恐会引来更多妖邪。我等先入暗道,路上再与你等细说。”
众人不敢耽搁,跟着高胜钻入那条古老的地下通道。通道内壁同样以青罡岩砌筑,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土腥味与灵气波动。前行数里后,确认无追兵尾随,高胜才放缓脚步,缓缓开口。
“吾当年开辟天南时,便与这些东西打过无数交道——它们并非今时才有的妖邪,而是源自七百年前的魔潮。”
“魔潮?”林清瑶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便是典籍中记载,毁灭大玄仙朝的那场魔气潮汐?”
“正是。”高胜颔首,“你史学得尚可,可知大玄仙朝崩毁的细节?”
林清瑶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道:“典籍记载,七百多年前,环绕此界的灵气之海突发动荡,在天南大陆中央引发了魔气潮汐。灾变爆发于大玄仙朝腹地,几乎一夜之间,仙朝都城与三成疆土便被魔潮吞噬,遭灵气乱流分解。此后魔潮蔓延,彻底摧毁了整个仙朝。待灵气之海渐趋平稳,魔潮威力减弱,幸存的大玄遗民便在一批开辟者的引领下,离开已成废墟的故土,向四方开辟新的生存之地,史称‘二次开辟’。先祖您,便是当年最负盛名的开辟者之一。”
“嗯,说得不错。”高胜随口赞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追忆,“只是你有所不知,魔潮虽退,大玄仙朝的废墟中,却残留了大量在魔潮中诞生的妖物。这些魔傀,便是其中之一。它们有着类人轮廓,却绝非人族,以魔气为食,凶残嗜杀。”
他顿了顿,继续道:“二次开辟的前半段,与其说是开辟,不如说是逃亡。当时大批魔傀与其他妖邪,自仙朝废墟中涌出,追杀幸存的人类修士。我等率领先民,一路披荆斩棘,既要躲避妖邪追杀,又要寻找适宜修行的灵地,不知有多少开辟者陨命途中。”
“后来天南盟立宗,您镇守南疆,是不是也一直在对抗这些魔傀?”林清瑶追问道,眼中满是崇敬。
“自然。”高胜笑了笑,伸手抚了抚少女的发顶,露出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慈爱,“立宗后的头十年,吾几乎日日皆在与这些妖邪周旋,大小战役不下百场,才勉强守住了南疆的防线。”
林清瑶听得入了迷,下意识追问:“那立宗十年后,这些魔傀便不再出现了么?”
高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痴儿,那之后你祖宗便道陨了啊。”
林清瑶脸上的崇敬瞬间僵住,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耳根悄悄泛起红晕。